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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容-第1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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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玓凝视秦璟,开口道:“阿弟,你同那边的幽州刺使素有交情,不能想法让他投过来?”
  “不能。”
  “真不能?”
  秦璟垂下眼帘,手指擦过下唇,嘴角浮现一丝笑痕,旋即又消失无踪,“桓敬道非池中物,志向高远,不会久居人下。”
  “这么说的话,此次建康生乱,他也会参与其中?”
  “不好说。”秦璟语带含糊。
  若是桓元子郗方回,尚可以推测出大概。换成桓容,实在有几分难以捉摸。
  初见之时,他曾起过拉拢之心。再见之后,这份心思逐渐淡去。
  乱世之中,世人皆为求生。
  从举步维艰走到执掌一方,震慑地方豪强,得境内百姓爱戴,不过三年时间。
  财力、军力、民心,样样不缺,桓容的成长速度相当惊人,实当刮目相看。赞赏之余,秦璟心下明白,看似无害的狸花,实际是头猛虎,更可能跃身化龙。
  赞赏何时化为仰慕,他并不十分清楚。
  只是,遇上这样的桓容,忍不住动心。难得肆意一回,遵从于本心,希望能为今后留下一个念想,午夜梦回,能得一场酣然。
  “阿弟?”
  秦璟忽然走神,秦玓不知所以。
  叫了两声仍不见秦璟回应,秦三郎不得不摇了摇他的肩膀,皱眉道:“阿弟连日赶路,许是累了?”
  “有些。”不想被问走神的原因,秦璟随意的点点头,顺水推舟,打算下去休息。
  “不如就在帐中,反正地方宽敞。”秦玓出言道,“出去还得再搭帐篷。你带来的甲士也可到营中挤一挤。”
  “多谢阿兄好意。”秦璟笑道,“装粮的车出自幽州,拆下几块木板就可搭为营房。想必此时已经搭好,我就不打扰阿兄。”
  说话间,秦璟走到帐前,顺手抄起帐帘,笑道:“如阿兄住腻了帐篷,无妨到木屋中看看。”
  秦玓:“……”
  显摆,绝对的显摆!
  他才不羡慕!
  他才……好吧,羡慕!
  秦璟走出军帐,天空正飘着大雪。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天地间一片银白。甲士巡营走过,后者踏着前者的脚步,踩出一个个深深的雪窝。
  一队骑兵外出探查,抓到——或者该说捡到几个冻僵的鲜卑人。经过盘查,竟然不是斥候,而是迷路的逃兵。
  他们本想逃往草原,未料在大雪中迷路,走错了方向,跑到秦氏的地盘,被外出巡逻的甲士抓着正着。
  逃兵出自慕容评的军队。
  从他们口中得知,入冬以来,日子越来越难过。慕容评身家巨富,奈何有钱没处用,买不到足够的军粮。和慕容垂打仗没死多少,倒是休战之后减员骤增。
  “今年大寒,草原上的牛羊冻死大半。柔然各部不肯再听王庭调遣,哪怕出钱也不肯继续留在库莫奚。”
  开玩笑,继续留在这里,等着牛羊全部冻死?
  “听说吴王的日子也不好过。”一名逃兵继续道,“范阳王和他不是一条心,扣着军粮不给,声称要用兵器来换。”
  逃兵喝下一碗热水,肚子依旧轰鸣,手脚终于暖和起来。
  “仆等仅是听到风声,不敢十分确定。不过,之前几次交战,吴王和范阳王都没有合兵,这是仆等亲眼所见,没有半分虚假。”
  鲜卑逃兵豁出去,半点没有隐瞒,将所知的一切尽数道出。
  既然从战场上逃走,就是彻底背叛部落,不可能再回去。反正已经落到秦氏手里,干脆有什么说什么,或许还能得个容身之地。
  知道再问不出什么,秦玓命人将他们带下去。随后同秦璟商量,很快写成一封书信,绑到黑鹰腿上。
  “去吧。”
  秦玓放飞黑鹰,和秦璟并肩而立,目送雄鹰飞远。
  大雪渐停,朔风席卷。
  冰粒敲打着秦玓身上的铠甲,狂风鼓起秦璟玄色的衣袍。
  兄弟俩站在雪中,仿佛两株苍松挺立。伴着嘹亮的鹰鸣,凝入时空长河,缓缓沉入河底,亘古、久远。
  咸安二年,元月
  司马昱病情加重,节日庆典一概取消。
  司马曜和司马道子终于想起做个孝子,每日到榻前侍奉汤药。
  褚太后走出长乐宫,到太极殿探望。坐不到两刻种,说不到几句话,司马昱已被气得满脸涨红,当场咳出鲜血。
  什么叫国不能无储君?
  什么叫社稷安稳?
  什么叫人心所向?
  明摆着说他活不长,催他尽早立下皇太子,交代清楚后事,早死早利索。
  眼见司马昱吐血,褚太后冷冷一笑,起身离开。
  司马曜和司马道子脸色发白,终于意识到,自己背叛亲爹,联手合作的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滚!”司马昱趴在榻上,看也不看两个儿子,“都给朕滚!”
  “父皇,臣……”
  “闭嘴!”司马昱怒气更甚,“你还不是皇太子,没资格同朕称臣!”
  司马曜脸色涨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难得的,司马道子没有趁机嘲讽,眼珠子转转,出声道:“父皇,日前新安阿姊离开台城,急匆匆返回姑孰。”
  司马昱仍是咳嗽,连个眼神也欠奉。
  司马道子不以为意,继续道:“阿姊口口声声教训儿子,自己却不思留在建康侍奉父皇,儿以为实是不孝!”
  “滚!”司马昱抄手丢过一只漆碗,碗里是凉透的汤药。
  凡是司马曜和司马道子经手的汤药,他从不沾一口。
  “父皇?”
  “朕说滚,没听到吗?”
  宦者送上温水,司马昱服下半盏,勉强压下喉咙间的痒意,哑声道:“不想立刻气死朕,就立刻给朕滚!不然,哪怕朕死了,褚蒜子也没法让你们坐上皇位!”
  这话说得太明白,司马曜和司马道子都是脸色骤变,心知亲爹态度坚决,自己绝讨不到半点好处,只能躬身行礼,退出太极殿。
  刚刚走到阶下,迎面遇上徐淑仪。
  司马曜停下脚步,司马道子则视而不见,直接迈步走过。
  徐淑仪突然出声:“殿下且慢。”
  “淑仪有事?”司马道子斜眼。
  “确是有事。”胡淑仪款步走近,面上带笑,上下打量着司马道子,几乎没有任何预兆,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司马道子愣了一下,旋即暴怒。
  “你敢打我?!”
  胡淑仪悠然轻笑,身后的宫婢宦者一齐上前,拦住跟着司马道子的内侍。有两人直接站到司马道子身侧,牢牢控制住他,任凭他如何暴怒,就是不动一下。
  这样一幕,同司马道福被欺时何等相似。
  只是角色换人,司马道子从欺人者变成被欺者。
  “如何,滋味好受吗?”
  徐淑仪再次抬手,又狠狠给了司马道子一巴掌。
  “威胁我女,凭你也配!”
  “昆仑婢生的奴子,天生粗鄙,敢言将我女做成人彘,信不信我将那昆仑婢先投进陶瓮?!”
  “你敢?!”
  “为何不敢?”徐淑仪冷笑道,“休说你不是皇太子,即便是,新安是你长姊,我乃你之庶母,教训你理所应当。反观奴子所行,不知礼仪,不晓分寸,有褚蒜子支持又如何?难道她能一手遮天,对抗满朝士族?简直笑话!”
  “淑仪此言过了。”司马曜不能继续旁观,无论如何都得出声。
  “过了?”徐淑仪再次冷笑,“奉劝殿下一句,奢望终是奢望。莫要以为万事握于掌中,到头来黄粱一梦,不知要哭上几回。”
  道出这番话,即命人放开司马道子。
  “陛下仅有两子,皇室宗亲却非无人。”徐淑仪的声音仿佛带着毒液,一点点侵蚀两人的神经,“殿下如何认定,皇太子一定会落到自己头上?”
  “投向褚太后?看看东海王的下场,最好想想清楚!”
  司马曜陷入沉默,神情间阴沉不定。
  司马道子表面愤恨,终有几分色厉内荏。
  徐淑仪长袖一甩,眼底闪过一抹得意,转身走向殿门,再不理会两人。
  司马昱早得宦者回报,并未予以追究,而是拍了拍徐淑仪的手,道:“莽撞了。不过,倒是让朕想起你刚进王府的时候,道福的性子终有几分随你。”
  “陛下,”徐淑仪靠在榻边,举起绢帕擦着司马昱的嘴角,轻声道,“新安去了姑孰,不在建康,妾陪在陛下身边。有陛下在,妾什么都不怕。”
  “若是朕……”司马昱迟疑了一下,后半句话终没有出口。
  “妾和陛下一起。”
  徐淑仪娇颜带笑,美眸含泪,轻声道:“陛下身边的位置是阿姊的,妾知道,妾不敢争。只求陛下怜惜,能给妾一个地方容身,让妾能伴在陛下身边,哪怕是墙角也好。”
  “你啊。”
  司马昱长叹一声,徐淑仪靠在他的胸前,喃喃道:“不怕陛下笑话,这些年来,妾怕过许多,如今却是什么都不怕。只求陛下怜惜,能下一份旨意,待到那一天,赐妾一觞酒,许妾穿上夫人衣裙,让妾能生生世世都陪着陛下。”
  尾音落下,徐淑仪合上双眸,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浸透绣着龙纹的薄绢。
  司马昱望着帐顶,干枯的大手抬起,落在徐淑仪的脑后。
  “朕应你。”
  幽州,盱眙
  送出为司马奕求情的表书,桓容不敢有丝毫放松,接连召贾秉荀宥等人商议,并给盐渎送去书信,叮嘱桓祎,一旦有建康不稳的风声传出,绝不要轻举妄动,务必听取石劭建议,守好盐渎,莫要让他人趁机钻了空子。
  “明公不宜此时入建康。”荀宥正色道,“纵有诏书金印,终究根基尚浅,无法服众,极可能为他人做嫁衣。”
  “仲仁言之有理。”贾秉接言道,“仆以为,比起建康,明君更应关注姑孰。可提前命州兵进驻寿春,寻机拿下豫州!”
  抢渣爹的地盘,桓容半点不心虚。他只担心会引来桓豁和桓冲不满。如此一来,刚有进展的关系又将退回原点。
  “明公尽管放心。”贾秉一派淡然,仿佛桓容担心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大司马重病不起,建康或许蒙在鼓里,江州和荆州未必半点不知。”
  桓容点点头。
  “两位小公子遇上变故,大司马如要托付身后事,必当择其一。”
  桓容继续点头。
  历史上,桓温视桓玄为继承人,但在弥留之际,仍将手中势力交给桓冲,为的是保家族安稳,避免被他人趁机侵吞。
  “如果明公没有官爵,事情绝无转圜。然而,”贾秉话锋一转,“明公提前加冠,爵至郡公,执掌幽州,文治武功皆为不凡。且同江州、荆州有契,只要道明厉害关系,两位使君绝不会轻易动刀兵,甚至会帮忙说服桓氏族人,共推明公。”
  道理很简单,桓冲桓豁实力相当,无论谁接下桓温手中势力,平衡都将被打破,对桓氏未必是好事。
  桓容则不一样。
  身为桓温嫡子,良才美玉之名传遍数州。年未及冠,已是官居刺使,爵位同桓温比肩,超过几位叔父。
  由他接掌桓温留下的地盘和势力,并给桓冲桓豁让出部分利益,不说百分之百,也有七成以上的可能做到“皆大欢喜”。
  “如明公许可,仆请往江州一行。”贾秉开口道。
  “秉之要去江州?”
  “然。”贾秉点点头,解释道,“仅是书信往来,终存在几分变数。仆请往江州,当面言说厉害,确保明公大计无虞。”
  “如秉之去江州,仆请往荆州。”荀宥接着道。
  桓容一时拿不定主意。
  他不担心两人表现不好,以致计划生变。而是担心表现太好,引起两位叔父爱才之心,直接将人留下。
  “明公无需担忧,仆自有脱身之计。”贾秉微微一笑,和荀宥交换眼色,一切尽在不言中。
  想起某人一言不合就放火的爱好,桓使君默然无语。
  放这危险人物出去,是不是有些对不起叔父?


第一百七十六章 大雨将至
  咸安二年,元月,晦日
  贾秉和荀宥离开盱眙,分别由一队州兵护送,前往江、荆两州。
  为保途中不生变故,桓容钦点典魁、许超随行,再三叮嘱二人,无论如何,一定要保护两位舍人安全。
  桓容由县公升为郡公,贾秉等由县公舍人摇身一变,成为郡公舍人。同样没有品级,地位和权利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桓容曾想为贾秉请官,上表朝廷选他为一县之令。
  贾秉想都没想,当场婉拒。理由十分简单,和钟琳不同,他有才智谋略却非内政人才。与其授他县令,莫如用来拉拢吴姓。
  “仆才具有限,为一舍人足矣。”
  贾秉不想选官,桓容没有勉强。
  仔细想想,非常时机,选他为县令的确不合适。待拿下豫州,需要派亲信之人坐镇,届时再议此事不急。
  两队人马匆匆离城,除怀揣桓容亲笔书信,更带有数车表礼,金银绢布珍珠彩宝,几乎样样不缺。
  桓刺使不差钱。
  这些礼物全是敲门砖。比起联合两州的好处,再多的礼都不算什么。
  两人离开不久,又有一支队伍从盱眙出发,日夜兼程赶往姑孰。
  这支队伍的目的有两个,一是联系司马道福,解决金印之事;二是设法同司马奕会面,将桓容上表求情之意讲述清楚。
  做好事不留名绝非桓使君作风。
  司马奕聪明的话,理应晓得他目的为何。不晓得也没关系,只要来人当面讲清,想装糊涂都不可能。
  以目前的局势,摆在司马奕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答应合作,你好我好大家好,保不住王爵,至少还能做个县公,平安无事活过下半辈子;不答应的话,桓容撒手不管,桓温分分钟弄死他。
  侥幸避开死劫,照样会沦为他人手中棋子。
  同样是执棋,桓容始终留有余地,其他人就不一样。
  所谓卸磨杀驴并非虚话。区区一个废帝,随时能为他人取代。不提旁人,宫中的褚太后第一个容不下他!
  有什么样的结果,端看司马奕能不能想明白。
  或许该说,他是不是愿意想明白。
  三支队伍先后出发,没有打出桓容和南康公主旗号,而是混在出城的商队中,并没引来任何注意。
  桓容登上城头,眺望远行的队伍,深深吸了一口气。
  被动也好,主动也罢。
  既然走到这一步,无论如何都要继续走下去。前方的道路并不平坦,碎石荆棘遍布,然而,他没有任何后退的余地。
  前行或许艰难,后退却会丧命。
  甚者,落入万丈深渊,落得个尸骨无存。
  桓容挺直脊背,用力握紧双拳。屏息两秒,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耳鼓微胀,胸腔一阵阵闷痛。脑中乱麻依旧,却隐隐能寻到线头,杂乱的思绪渐渐变得清晰。
  “使君,起风了,恐将有雨。”钱实看一眼天色,出声提醒道。
  “雨?”桓容伸出手,感受缠绕指尖的冷风,突然笑了,“晦日消灾解厄,下一场雨未必是坏事。”
  或许为验证桓容所言,不出数息,天空乌云聚拢,几点水珠从天而降,很快牵连成线,织成透明的雨幕,被风吹拂,薄纱般覆上城头。
  “使君,小心着凉!”
  钱实出身流民,淋雨是常事。轮值守城的蔡允凌泰出身水匪,常年行在河湖之上,更是不觉如何。
  桓容则不然。
  闻听使君幼时孱弱,多年同汤药为伍,如今虽已大好,着凉仍是大忌,淋雨更加不成!
  钱实等人苦口婆心,几番劝说,桓容知道好歹,摆摆手,没打算体现“名士潇洒,魏晋风流”,而是老实披上斗篷,快步走下城头,准备打道回府。
  彼时,城中一片热闹,尤其是溪边水岸,更是人声喧闹。放歌之声和清脆的笑声交织,伴着细雨,组成一曲独特的乐章。
  临河宴饮的郎君、漂洗衣裙的女郎、河边驻足的艄公、水中嬉闹的少年和童子,节日气氛中,固有的观念似乎被打破,无论士族庶人,一样聚于水边,循着先人的传统,洗去灾厄,迎来新岁。
  马车经过时,桓容推开车窗,眺望水边,见有几名年少郎君兴致起来,一人吹埙,两人击掌,同歌一曲魏风,引来众人相和。
  歌声传到对岸,少女们不再漂洗衣裙,而是手挽着手,唱出古老的曲调,同郎君歌声相应。未等一曲结束,更是用力踏着双足,踩着击打出的旋律,跳起先民传下的舞蹈。
  少女身段柔软,动作却带着一丝刚劲,甚至有几分狂野。
  类似的舞蹈,桓容曾在盐渎看过。
  和舞女乐人不同,这样的舞更接近原始,无需琴瑟为伴,简单的拍子,简单的动作,彰显出骨子里的热情奔放,让人不自觉跟着击掌,甚至想要加入其中。
  少女们开始旋转。
  裙摆飞扬。
  郎君们的歌声更高,勋音悠长,同敲击声巧妙融合,连雨声都加入其中,为这一曲舞喝彩。
  少女们停止旋转,舞蹈却没有结束。
  陆续有少年加入其中,乃至壮年汉子,一同踏着节拍,双足顿地,双臂高举,似在歌颂先民,又似在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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