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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生百谷_关山-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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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嘉言不回来了,裴嘉言要被关起来了!
我脑子太乱,止血的时候好几次控制不住想咬破伤口,眼睛又胀又难受。但好歹硬撑着处理好了,膝盖的伤口我没去管它,裤子遮一遮就可以。我看着自己的左手,颓然倒在床上,被子里还有洗发水的柠檬香味。
裴嘉言昨天晚上洗了头,我上班前帮他吹干的。
但裴嘉言不回来了。
/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或者更久,因为我一直没在群里吭声米兰开始给我打电话。我听着右耳里的嗡嗡声发呆,没接到,她锲而不舍,终于在第五次时打通了。
我说什么事,米兰的破口大骂就突然堵住自己喉咙。
她从来没有这么小心这么温柔过,问我:“小岛,你在哭啊?”
我听后吓了一跳,摸了把脸,没有眼泪,是干的。我说没有哭,又问了她一遍:“有事吗?”不等米兰回答我说:“没事今天能不能请假?”
米兰沉默一会儿:“你真没关系吗?”
我说嗯,米兰还是很担心:“遇到什么了吗?要不跟姐说说,我帮你摆平?”
摆平两个字我一听就嘿嘿地笑了,我觉得很可笑,不是米兰自告奋勇的样子滑稽,是我发现自己真的很没用——裴嘉言住在城堡里,好不容易跑出来自以为做了完全的准备喊我不要赶他走,最后还是被抓回去了。
因为逃走总会付出代价,而我没法保护他。
我完全不能和他的父母抗衡,在他们面前我显得特别渺小特别可怜特别无助,像个自以为是的小丑在对抗铁臂。
但我之前根本没想到过。
你不觉得可笑吗?
米兰被我笑得心里发慌:“到底怎么了呀,小岛,要不要我过你家去看看?哎呀你别这样,我他妈的……你他妈的有病啊!”她说完就后悔马上改口:“不是,不是有病啊,小岛,我过去吧,我过去好吗?”
“别过来。”我阻止她,不想被人看见我这么疯。
米兰说好好好不过去,我给你点个外卖,你想吃什么,吃不吃烤鸭。
我说我不吃禽类,她说那我给你弄酒吧街对面那家猪肘,吃点儿肉精神好,一会儿给你送去。她絮絮叨叨个没完,我听见那边她的脚步声焦急地走来走去。
不能再让米兰睡不着觉,于是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打开抽屉摸出除了安眠药之外的另一盒白色药片,味道有点苦,加水就化成粉末。我觉得自己需要平静,每次吃完就能好一点。
往手里倒药片时我不知怎么的想起裴嘉言,他喊我不要吃太多,动作又停了。我去看说明书的那几排小字,上面写丙戊酸钠的用法“患者应严格遵照医嘱按时、按量服药,切记自行加减药量”……我是不是该听话啊?
但我的医嘱呢?应该有医嘱的。
那它在哪儿?
抽屉翻了个遍我也没找到病历,盒子上本来该写着用量的结果我一看上面只有一天两次,具体每次吃多少那里的油性笔被磨花了。
要不先随便吃点儿,反正我记得吃完药那种发慌的感觉会好很多。
可我好像很久很久都没吃这个了,贸然开始会不会有副作用?这上面的后遗症那栏写会引起短期内听力下降,血小板减少,肝功能有损害……怎么感觉吃完就离死不远了,不如先搞个安眠药吧?
再听力下降我就真的变成聋子了。
我拿着药不知道该不该吃,或者我应该去一趟医院(可是医院在哪儿来着,突然想不起来),这时手机响了。
是我给裴嘉言设置的专属铃声,滴滴滴,每声都异常刺耳能直击心灵。
药片盒子扔在地上,我扑去床垫抓住手机赶紧接起来,失控地破音:“嘉嘉?你人在哪要不要我去接你?”
我多希望他说那个新闻只是意外,自己被老师留下来补作业了。
然而没有裴嘉言。
那边一个陌生的男声说:“陈屿是吗?你好,我是祝昉。”
我说你谁,他笑了声,回答我他是裴嘉言的表哥:“嘉嘉一直要求我们联络你,他放学被接走了,但不用担心他的安全。”
我脑子发蒙,想骂人,觉得不是裴嘉言我又懒得出声了。
叫祝昉的傻逼继续文质彬彬地说:“嘉嘉这段时间麻烦你了,但他马上就要考大学,舅妈说你们还是不要见面的好。”
妈的,我想起来见过祝昉这个名字,在裴嘉言的手机屏幕上,就那个一直给他留言的表哥,裴嘉言把他删了。好像年纪比我还大,听裴嘉言说过一次,他是那种特别典型的养尊处优的成功人士,果然和我说话字里行间都是傲慢。
我终于冷静下来:“哦,你把电话给裴嘉言让他自己说。”
祝昉笑了笑:“恐怕不行,他现在情绪很不稳定。”
“你们是不是要送他去电疗啊?”我说完,听到那边顿了顿,有点小得意。
然而祝昉很快打断了我微不足道的得意,他好脾气地说:“我已经劝过舅舅和舅妈了,嘉嘉只是一时走错路。后面几个月到上大学他会和我住一起,应该没有机会自己出门。至于那点叛逆,我想办法开导他。”
我说你算个屁。
祝昉说:“陈屿,嘉嘉不止你一个哥哥,我也会对他很好。”
“是吗?”我盯着逐渐昏黑的天边,突然恶劣性起,“那他会不会把樱桃分一半给你吃啊,大少爷?”
祝昉没想到我这么不要脸,不吭声了。
我立刻砸了电话。
我的脸埋在被子里快喘不过气,浑浑噩噩地想:今天几号?


13。
整个白天的闷热后,开始下猫下狗。
这座城市临海,雨天的风里透出一股海腥味。出租屋不挨着河道,但我昏沉时脑海中都是浪的声音。好像一条小船浮沉着越飘越远,直到抵达天际线的前一秒被巨浪打翻在发黑的深水中——
我就是那条小船,天真地以为能够找到叫裴嘉言的终点。
失去裴嘉言这件事并不是太难接受,毕竟已经是第二次了,一回生二回熟。
上回在他的卧室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出了门,只记得老妈的尖叫和衣服砸在后背的触感,过后再发生的一切殴打因为太痛,让我忘了在离开的那一刻自己想了些什么。但这次没有人打我骂我,所以记得很清楚。
我在想,裴嘉言千万别像我一样一次情绪不稳定一辈子都得吃药,这样不好。可裴嘉言有那么多的爱,大约不至于沦落到来学我。
他是好孩子,不能学我。
躺了一会儿雨声越来越大,把玻璃窗拍得噼里啪啦作响。我又记起来裴嘉言发的最后一张照片里阳光灿烂的,哪知才过去几个小时就开始下雨。
风好冷雨好湿,凌晨买回来的香蕉不知道甜不甜。
我又开始想不开了。
米兰提着打包盒来出租屋时我还保持着挂电话的姿势躺在床上,她差点以为我已经成了尸体,犹豫了一秒先打120还是110。我闻到食物香味,胃里泛酸开始干呕,米兰听到动静连忙过来,问我没事吧。
但我这样子任谁看都不像“没事”,米兰换了说法:“你惹到谁了啊?”
她下意识以为我被打了,我扪心自问干了几年酒吧活还从来没真正得罪过哪个家大业大的富家子弟,又记起祝昉那高高在上的口吻,顿时呕得更厉害。
换做平时米兰一准打趣我是不是怀了,她现在忧心忡忡,没话说。
我说要水,米兰哎了声去端杯子。
三十度的天气,凉白开下肚,冷得我直哆嗦。米兰摊开我的手发现了那道伤疤,眼圈一下子红了:“你怎么搞的,是不是我不来你就要出事?”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多愁善感,光摇头,她不信,非要问到底。
“小狗不见了。”我说完,米兰一脸茫然,我挥开手揉了揉那道被自己包扎好的伤,坐起身把饭盒放到膝盖上,“今天请个假,姐你明天陪我去下医院吧。”
不管米兰的表情怎么变换,我勉强吃了两口又不行。
她把床头那些药盒收拾好了,想藏安眠药,我再三发誓不会乱吃她才重新放进了抽屉。酒吧的生意虽然不用米兰一直在场但她没法离开太久,我劝她回去,劝了两次米兰觉得我可能过了那个时间会好点,忐忑地走了。
这姐不简单,连激情自杀都了如指掌。
送走米兰,我把灯全部打开,继续躺着。
下午那通电话的时间总共是2分48秒,我控制不住自己给裴嘉言发微信,一条接一条的全是句号。但我很快意识到这可能让他担心我,于是等裴嘉言能看见时屏幕就成了满篇的“已撤回”。
怎么感觉更让人担心了?
那还是说点中国话吧。
我想说我爱你,我还没对裴嘉言说过。
我胆子小,把这句话藏着掖着不肯说出来,因为别人都觉得恶心。
而且我拿什么爱裴嘉言呢?
是半聋的右耳,丢失的睡眠,控制不住的噩梦,窄小漏风的出租屋,衣柜中不合身的T恤,还是那一抽屉会过期的心情稳定剂?
裴嘉言被爱浇灌成一朵即将成熟盛开的娇艳玫瑰。
而我,我只是被他汲取一会会儿的烂泥。
最终对话框里,我仍然什么也没发。
/
我有很严重的躁郁症。
以前自己没意识到时不觉得,等发现已经是在和陈达干架后了。我很少跟人讲这段,第一因为没必要,陈达将近毁了我一辈子但我也差点杀了他,扯平;第二我觉得说出去别人都会同情,看我的目光也会随之改变。
比如米兰,我真把她当朋友的,说这事时喝多了,她听完酒醒一大半差点母爱泛滥,从此对我的称呼除了“姓陈的”多加了个“小岛”——跟我妈似的。
我说过自己从小读书不行,但没到无可救药的程度,念高中时还能天真地畅想自由自在的大学生活。
读书那会儿我没有现在这么蹦,是班里最普通的透明人,女生一开始还会因为脸多看我几眼,后来发现跟我说话没意思不再自讨没趣。
我的初中、高中都过得异常平淡,不是优等生但也绝不惹事。不逃课,不打架,偶尔还会拿着试卷去问老师题目解法,放假就去裴嘉言那边住几天,陪他玩幼稚的过家家或者拼乐高,最大的乐高是天隼号。
现在的朋友如果碰到我高中同学有幸聊几句,可能会觉得他们认识的不是同一个陈屿。
这些都要算到陈达头上。
作为国家公务员,即便清水衙门他也自觉高人一等。老妈的离开对他是绝对否定,不能碰的逆鳞,在离婚之后他开始酗酒,同事总带着嘲笑的口吻提起往事惹他生气,然后他晚上回来打我泄愤时,那些人就躲在家趁机把我家做蓝本反复八卦。
大概见不得别人好,但别人难过了,第一个落井下石……的心态。
在家属院我没有朋友,学校里大家和我说话却总有关系更好的铁磁,我很边缘,很透明,所以才爱去老妈那里捞一点点存在感。
其实这样的生活也不算太差,如果陈达没有在高考时打我的话。
我考不上双一流,没有梦中的院校,只想走得离家远一点,比如去北方,西北也可以,去看雪,倒在雪里直到浑身都冻得快僵掉了才起来。高考前我专门和班主任讨论过这个问题,他给了我一些参考意见,并鼓励说应该没问题。
这句“应该没问题”毁灭于高考第一天的晚上。
陈达丝毫没有高考生家长的自觉,依然出门喝酒,我在家收拾了第二天要用的东西,心情不错。我想毕业旅行,去小时候玩耍过的海边露营看星空的变化。
我那时拥有很多不切实际的、天马行空的浪漫幻想,但没来得及实现。
陈达直到第二天黎明才醉醺醺地回来,我被他吵醒了,出卧室看时刚喊了一句爸,他红着眼睛朝我冲过来——
当时米兰听到这儿时不可思议地拔高音量:“他要强奸你啊?!”
我说要真强奸大概还好点儿,至少干完我就能出门继续考试了吧。
陈达没强奸我,他把我暴揍了一顿。途中遇见什么就用什么砸,我被他打出了经验一边退一边躲,想趁机逃跑但他下一秒就抓起了我的书包。
直尺中性笔2B铅笔橡皮……还有准考证,撒了一地。
陈达踩着我的准考证,在我发愣的那个瞬间掐住我的脖子往墙上撞。我脑袋中“嗡”的一声,紧接着就不省人事了。
/
醒来时我在医院,陈达不见踪影,身边只有一个看护。
看见天光大亮,她告诉我现在是下午三点半,我的心情一下子爆炸了,等出院检查一结束我就冲回家。什么脑震荡低血压统统不放在眼里,医院账单结没结也不关心,我只想杀了陈达,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高考第二天我缺席了,两个科目全是零分。
我没法复读,因为已经满了十八岁而陈达在前几年一边打我一边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老子只养你到十八岁”,他不会出学费,我对老妈根本开不了这个口。
米兰问我为什么没法说,我不回答。不是因为什么可笑的自尊啊和老妈赌气啊之类的幼稚借口,我只觉得……老妈怜悯我,就算她出钱供我复读出国念大学,她再也不爱我了,那还死缠烂打个什么劲儿。
别人都在期待自己的十八岁,只有我痛恨这个年纪。
陈达没上班,我推开门时他从书房探出头没事人似的问我:“回来了?”
回、来、了?
我像突然找到了另一个灵魂并被它支配,动作全然控制不住,冲进厨房把菜刀提出来然后就要去杀了陈达。在那一刻只有愤怒,遵纪守法任打任骂十八年后带来这个结局,我所有受过的委屈像火山喷发,恨不得用岩浆淹没陈达。
可菜刀到底没砍在陈达身上,我被他压制了太多年,反抗也只是徒劳。
心理学上有一头著名的被木桩困住的大象,我和它差不多,即便比陈达高比陈达有力气,他也能轻而易举地恐吓我。
菜刀扔到一边我们开始疯狂互殴,从家里打到门外,我滚下楼梯,他狼狈不堪地扑过来要继续打我的头,最终是邻居打电话报警将我们分开。
派出所里,陈达不停地解释只是家庭内部矛盾,我冷眼旁观。我本来就不会自我辩护,所幸遇到的值班民警重视了这个事,那段时间宣传反家庭暴力,陈达被抓了个典型,他们带我去医院开了轻伤证明然后让我打电话给老妈。
老妈听了前因后果二话没说来接走了我,从头到尾没看陈达。
在派出所门口,我没上她的车。她牵着我的手问需不需要妈妈出钱送你复读或者出国,我躲开了她那双漂亮的眼睛。
最后陈达被训诫了,晋升之路彻底熄灭,而我读了个很破烂的大学,两败俱伤。
我搬出家再没回去过,在破烂堆里学会了乱搞,不务正业,成天与那群喊着自由理想的乐队人员胡闹。也是在那里认识了第一个心理咨询师,我不信任她,她对我倒是很耐心,还陪我去专业的医院治疗了两个月。
两个月后我主动喊停,不过她还保持着联系,帮我开药稳定情绪。剂量一开始很少,然后变多,渐渐地平静后我开始学着停药,但再后来……
发生了一些事,我就吃药到现在了。
很久很久之后我能够冷静地审视离家出走前和陈达的最后一次矛盾,开始明白陈达只是一个发泄愤怒的对象,我恨他但也恨自己。
出身,家庭,性格……我全都不由自主。
我想逃离,想重新开始。
想死。
直到现在仍然想死。
死亡对我而言是消失,是解脱。尽管这么认为,我始终没有真正下定决心,曾经失败过一次在那之后去做这件事对我也变得困难了,再加上有另一个人始终抓着我。
裴嘉言说:“哥哥我爱你。”
我也爱他,我想让他提到我时骄傲一点勇敢一点。
在那之前第一步我先要学着对自己负责任。


14。
裴嘉言十八岁那天我去了他的学校。
还是因为想不开,抱着救命稻草猜他会不会参加学校的成人礼什么的,都忘了裴嘉言生日根本不在五四青年节。
你看,我脑子都出问题了。
学校门口当然没找到人,我病急乱投医地想往里走不出意料被穿制服的保安拦住。他们问我找谁,我不想说,他们劝我走,我没理会还要往里进。该说我运气好吗?和保安们僵持的时候遇到个姓苏的老师,问,怎么回事。
保安为难地解释他找人又不说找谁,苏老师让他们别推来推去的,取了根烟递给我。
可能因为苏老师虽然打领带穿西服但浑身气质太不像老师,我接了烟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
苏老师示意我去边上站,于是我和他肩挨肩地靠着校门。
他开始抽烟,促狭地笑了笑带着自以为是的洞察力说:“来找小女朋友?哪个年级哪个班,说不定就是我学生。”
我说:“找裴嘉言。”
苏老师听完笑了——皮笑肉不笑的那种,冷冰冰的——说:“那你算白来了,裴嘉言不上学,直到毕业都不会到学校。”
我没声儿,苏老师又看我一眼,大发慈悲弹着烟灰告诉我裴嘉言被抓回家了。就在星期一,他被亲爹找人直接从教室拖出去,班里同学都没明白过来,不知道著名好学生裴少爷犯了什么事,但很多版本随即就在学校传开了。
“不过传得最广的版本是他在和一个社会青年同居,离家出走惹怒了爹妈。”苏老师不笑了,眉梢高高地挑起,带着富家子弟特有的对平民的不屑,“现在的小孩儿,还是想得太多,以为不花家里钱就叫经济独立。”
我说和他同居的人是我。
苏老师扶了下他的银边眼镜,动作仿佛评估我够不够资格和裴嘉言同居。也许他觉得不够格,拍着我的肩膀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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