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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慕_果酱-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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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慕见到弟弟焦急的眼神,心下一软叹了口气跪在地上,却还是一言不发。
薛纬怒犹未消:“不用你替她求情,我看她是烂泥扶不上墙,至今还不肯认错。”转头喝命下人:“将她关在自己的屋里好好反思,不认错不许放出来。谁也不许去看她,任她自生自灭去吧。”
从这一天起,薛慕便被关在自己的卧房里,外面上了重重的铜锁。柳氏严格执行丈夫的命令,不许任何人去探视。一日三餐只送些薄粥,仅能续命而已,美其名曰这样有助于薛慕反思。
禁闭的时光变得格外漫长。一开始的几天,薛慕还趴在窗前看日出日落,慢慢地数着时间,到后来,日子变得模糊起来,她也没有力气起身,索性躺在床上混混沌沌捱时光。有时一觉醒来,她抬眼望见外面淡青的天空,偶尔有一群燕子飞过,天地如此广袤,可是她却被幽闭在这里,日日挣扎于这昏暗的方寸之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床边的博古架上摆着成化窑暗青色花瓶,里面的栀子花因多日没换水,早已枯萎衰败,像废弃的字纸,像破旧的棉絮。自己生在这间卧房里,难道也注定要死在这间卧房里吗?
干脆就这样吧,向父亲承认错误,放弃自己的痴心,放弃自己的梦想,像旧式闺秀那样过一生,她这样想着,终于陷入无边的黑暗里。
朦胧中有人给她盖上被子,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低声嘱咐她:“囡囡,你一定不要重复我这样的人生。”她努力睁开眼,原来是自己朝思暮想的生母。
薛慕激动地说不出话来,想要抱住她,却感觉自己抱住了虚空,她猛然惊醒,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四处找寻,哪里还有生母的影子。
卧房的门吱呀作响,薛慕吃了一惊,还以为自己饿得久了出现幻觉,却听见有人低声唤道:“姐姐,我偷偷来看你了。”
薛慕这才回过神来,挣扎着走下床来到门边,听见薛兆低声道:“姐姐,他们不让我来看你,我想着此时夜深他们都睡下了,就偷偷溜了出来。你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什么?”
来自亲人的关怀让薛慕差点掉下泪来,她强忍着道:“我没事,你去帮我找一找这几天的新民报拿过来,我急着要看。”事已至此,她只好赌一赌了。
薛兆忙答应了蹑手蹑脚离去,不知多了多久,薛慕又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姐姐,我找到了;你要报纸做什么?”
薛慕来不及解释,让弟弟隔着门缝将报纸递过来,借着微弱的灯光,细细查看上面招生录取那一栏,不出片刻,果然找到的自己的名字。自己真的被务本女学录取了!
薛慕大喜,觉得自己幽暗的世界照进了一道光,略一思索沉声道:“小弟,姐姐有重要的话嘱咐你,你一定要记清楚了。”
薛兆点点头:“姐姐放心,我已经长大了,你有什么事尽管拜托我。”
“你去找王妈,让她给我舅舅送信。说我已经考上务本女学,爹爹不让我出去读书,又把我关起来,请舅舅务必给我做主。”
第3章
在薛慕关禁闭的第十天,大舅唐致靖和大舅母徐氏便找上了门。
薛纬谋得浙江候补同知的缺,唐致靖出力不小,此次亲自上门,薛纬知道八成是自己禁闭女儿一事暴露了,只好将他们请到花厅接待。
唐致靖决定开门见山:“衡之,听说外甥女言行无状,你把她关了起来?”
薛纬把事情经过简略叙述了一遍,愤愤道:“家门不幸,竟然出了这样的不肖女,我也只好请出家法了。”
唐致靖受父亲影响,思想比较开明,一贯看不上妹夫不学无术兼守旧迂腐,对他的做法颇不以为然,思量片刻道:“外甥女的性子是骄惯了些,说话有些不管不顾。不过她本性是好的,这一点我可以保证。可怜我那苦命的妹妹早早去了,外甥女这些年无人教导,衡之看在亡妻的份上,就饶她这一回吧。”
提到早逝的唐氏,薛纬有些心虚,正要说些什么,却见柳氏抢着道:“他大舅,非是我多事,大姑娘性子顽劣,忤逆长辈也就罢了,我看在去世的姐姐份上可以不计较。但她还要标新立异去上什么女学,抛头露面败坏薛家清白门风,这不得好好管教吗?”
对于柳氏,唐致靖根本懒得敷衍,转头对薛纬道:“衡之,现在是五洲万国交通的时代,从前许多陈腐的规矩,现在已经不适用了。女子是国民之母,不教育女子,便不能教育国民。李巡抚、周道台都把自己的女儿送到务本女学,他们都是上海的世家大族,如今让外甥女去,也没什么不妥的。”
薛纬固执地摇头:“女子无才便是德。自古以来就没有女人到外面上学的道理。更何况,大姑娘也是读书识字的,以后相夫教子没有问题,又何必这么费事。”
唐致靖的妻子徐氏看不下去了,她扫了柳氏一眼:“大姑娘自小聪颖,诗书教两遍就背过了,是难得的读书苗子,在家里荒废了真是可惜。妹夫若是担心费用问题,我们可以代付。”
薛纬的倔脾气上来了,提高了声音道:“这跟学费没关系,我薛家的女儿,即使去死,也不会让她抛头露面、丢人现眼。我管教自己的女儿,舅兄就不必操心了吧。”
唐致靖深知自己妹夫,生性迂腐又死要面子,话说到这里已无转圜的余地,便向妻子徐氏使了个眼色。
徐氏会意,当下笑道:“大姑娘是薛家的女儿,我们虽是至亲毕竟是外人,自然不会多管闲事。今天来还有一事。当初妹妹嫁过来,带了花园弄附近的六间商铺做嫁妆,两家原是商量好,万一妹妹早逝,这几间铺子还要归还唐家的。前些年外甥女还小,我也就没开口要。拖到现在实在耽误不得了,所谓亲兄弟明算账,我们就好好商量一下这事儿吧。”
徐氏话还未说完,柳氏的脸色就变了,早就听过唐氏当初陪嫁甚丰,花园弄一带如今越发繁华,地价涨了几倍都不止,商铺也跟着水涨船高,眼看到嘴边的鸭子又飞了,她无论如何不甘心。
薛纬的脸色也变了,横下心来道:“舅兄想来是记错了吧,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令妹既然嫁到薛家,嫁妆自然也是薛家的。”
徐氏却没料到薛纬会这样无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来递给他:“这上面有妹夫当前的押字,妹夫不会不认得吧。”
薛纬接过那纸只匆匆一扫,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柳氏是真的急了,她嫁过来不久便发现,薛家只是顶了个世家大族的空壳子,内囊却也尽上来了,丈夫又镇日打牌喝酒,不知上进,照这样下去,自己的嫁妆早晚要填了这无底洞,她觊觎唐氏德嫁妆非止一日了。
这种情形之下,柳氏索性口不择言:“他大舅不能乱说,日子过去这么久了,谁知道这押字是真是假。”
竟是这样无赖,徐氏怒极反笑,还是唐致靖开言道:“妹夫想必是忘了,妹妹临终时,托王妈把这几间商铺的地契交还娘家了。”
柳氏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唐氏居然还留了一手后棋,不由大惊失色,半响方讷讷道:“都是骨肉至亲,他大舅何必如此,一切好商量。”
唐致靖也懒得跟她废话:“你说得没错,大家都是亲戚,撕破了脸也不好看。我看这样吧。这铺子我收回四间,留给薛家两间,全当我给外甥女的学费了。只是有一点,你们现在就要把外甥女放出来,也不许拦着她上学。”
薛纬正在犹豫,柳氏已是抢着答应:“我们就按他大舅说的办吧。大舅是新派人物见多识广,他说外甥女去学堂好,想来也有道理。朝廷现在不是也要办女学了吗。”
徐氏好笑地看着柳氏,半响转头问薛纬:“妹夫觉得呢?”
薛纬此时又羞又恼,恨不能立马找个地缝钻下去,推脱道:“我还有些别的事,恕不能奉陪了。这里的事情,就让贱内做主吧。”言罢逃也似的离去。
在禁闭的这些日子里,薛慕开始害怕夜晚降临。白天还可以看书学习打发时光,到了晚上,室内连一只蜡烛都没有,只有早早睡去,半夜偏偏又早早醒来。日子一长,薛慕便有了失眠的症状,夜夜在床上辗转反侧。她的耳朵变得格外灵敏,可以听到风吹过檐铃的响声,墙角下窸窸窣窣的虫声,黎明前鸡鸣狗吠之声,直到窗纸透出清光来,才发现已是残夜将尽。
夏去秋来,夜越发长了。这一天薛慕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感受到无边的夜色再一次侵袭,室内的一切器物变得黯淡又涩重,内心不由涌上无名的惶恐。难道今天又要和往日一样,在卧房里睁眼到天明吗?
她正绝望时,听见门外的锁咔哒响了一下,她略一愣,便兴奋地用尽全身力气坐起来。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漆黑的卧房透进了一道光,她努力让双眼去适应外面的光线,舅舅和舅母终于来救她了。
唐致靖看薛慕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又生气又心疼:“你父亲也太不像话了,虎毒尚且不食子,他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转头嘱咐妻子:“你去和柳氏说一声,外甥女我带走了,等养好了直接送入学堂,不必她操心。”
薛慕在舅舅家休养了月余,身体渐渐恢复过来,眼见开学的日子要到了,便开始专心温习功课。
这日薛慕温习完英语,看了几章《世界古今名妇传》,觉得脖子有些酸,正要出去走走,却见舅母徐氏的陪嫁丫鬟清芷进来笑道:“大姑娘,我们太太有事要找您呢。”
徐氏跟小姑子唐氏是自小的手帕交,二人感情极好,所以薛慕与舅母也十分亲近。她随清芷来到徐氏上房,看见舅母正在与下人们打点入秋的衣物,见到薛慕来了,忙笑道:“大姑娘坐,我这里刚刚做了两套衣服,预备你着上学穿,你快去试试合不合身。”
务本女学明文规定:学生帽鞋衣裤宜朴素,棉夹衣服用元色,单服用白色及淡蓝。脂粉及贵重首饰一律不准携带。徐氏便依样准备了几套天青色棉布长衫,薛慕试穿后揽镜自顾,觉着有朴净淡雅之美,忙笑道:“又让舅母费心了。”
“自家骨肉何必这么客气。”徐氏示意下人们出去 ,语气已是变得严肃:“今天叫你来,是有事要商量。”
薛慕仔细打量舅母的神色,不由紧张起来。
“当初你母亲嫁到薛家,最重要的陪嫁便是花园弄的六间商铺。如今唐家要回了四间。我和你舅舅商量,这四间铺子便转到你名下。”
薛慕觉得非常不安,刚要推辞,却见徐氏摆手道:“大姑娘不要跟我客气。你外祖留给你母亲这些嫁妆,原本就是觉得你父亲靠不住,为了让她安身立命的。如今她就剩下你这一点骨血。这嫁妆本就应该留给你。务本女学的学生都出自高官显族,学费高昂且不说,日常吃穿用度皆所费不赀。没有钱财是万万不行的。”
薛慕心头一热,半响方道:“如此我就暂时收下了,若日后学有所成,必不敢忘记舅舅舅母周济之恩。”
徐氏笑了:“好,我就等着外甥女中个女状元,我以后就能享福了。”她话风一转正容道:“大姑娘,上学这条路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轻松。你一向聪明好学,功课我自然不担心,但现在世风保守,对女学生的风评也不佳,好多人家都不与女学生议亲。这关乎你的终身大事,可要想清楚了。”
薛慕不假思索答道:“舅母,我不想嫁人,只想上学学习本领,以后能自食其力就很好。”
徐氏又好气又好笑:“傻话,姑娘大了怎么能不嫁人。我先把话说在这里,唐家的日子虽然过得去,但你外祖出使西洋时花钱没节制,你舅舅又不会理财,眼下也没有多少积蓄了。我和你舅舅能给你的,也就是这几间铺子。至于你父亲那里,更是不能指望太多。这些钱上学花销了,日后的嫁妆必然要寒酸,你心里一定要有数。”
薛慕决然道:“舅舅肯把铺子给我,我已是感激不尽了。至于嫁人,我是绝对不会考虑的。人贵自立,当初我娘若不是遇人不淑,也不会早早去世了。”
第4章
八月初九,务本女学正式开学。薛慕收拾好行李到教务处报到,领取了课本后,便由教工引领至宿舍安顿。
宿舍可容纳两人,陈设十分简朴,不过两张木床,两套桌椅,并一个大衣柜而已,但也算干净整洁。案上仿汝窑花瓶插着数枝白菊,给刻板的空间平添了几分灵动气息。
薛慕正在收拾行李,却见一位年纪和自己相仿的女孩儿推门进来。身着淡蓝色棉布高领短衫,黑色棉布长裙,脚上穿着一双铮亮的黑色皮鞋,显得十分俏皮。她见到薛慕,大方地招呼道:“初次见面,我叫张清远,表字静宜,敢问小姐如何称呼?”
“鄙人姓薛慕,表字修文。”
张清远当即笑道:“以后我们就是舍友了,我看咱们两个年岁差不多,我是同光三年生,薛小姐呢?”
薛慕笑道:“巧了,我也是同光三年生人,生辰在六月。”
“那我比你小二个月,以后我们就姐妹相称吧。”张清远上来拉住薛慕的手,打开了话匣子:“修文不知道,我英文基础不好,原本还担心考不上,在家里偷偷哭了好几回,等到在报纸上看到自己被录取的消息,不知有多高兴。”
薛慕还没来得及插话,却听张清远继续道:“上海近几年女学开了不少,我还是最中意务本女学。张先生、李先生,都是业界有名的女教师,一切天算、舆地、历史、动植物、理化手工等学,务本女学有完备的仪器,标本以备观摩。家中几位堂姐堂妹知道我能来这里上学,不知有多羡慕。”
薛慕内心一动问道:“你说的张先生,可是张涤新?”
“正是她。张先生早年留学英国,精通四国语言,思想极开明,课也讲得好,她若是我们的老师,那就最好不过了。”
薛慕把这话暗暗记在心里。张清远的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便来参观薛慕的书桌,感慨道:“修文带来了好多书。”她一眼扫见桌子一角摆着一本《罗兰夫人传》,眼睛一亮问:“你也喜欢罗兰夫人?”
“罗兰夫人生于自由,死于自由,虽为女儿身,却丝毫不敢忘国民责任,她是我的偶像!”
张清远笑道:“巧了,她也是我的偶像!”二人聊得言语投机,很快就彼此熟悉起来。薛慕了解到张清远的祖父官至国子监司业,后来告老还乡,张家亦是上海的一大望族。张清远来务本女学读书,祖父本来是反对的,还是祖母大力支持,家中才算勉强同意。
几天后学校正式开课,按照投考时的成绩,薛慕和张清远被分到师范科甲级班,一个班大约有十来名学生,学制三年。
师范科课程安排相当紧凑,除了设有史志、艺术、治法、格致、性理、音乐等基础科目,还需研习算学、医学、法学和教育学。因为课程艰深,中途肄业的学生也比比皆是。
第一堂课是音乐课,薛慕这一批新学员由教工引领着来到音乐教室,还未入门,便听得琴声悠扬,等她们走近了,看见有十来名女学生在音乐教师的引领下一面按琴,一面唱歌,薛慕通晓一些音律,很快就听出来,她们唱得是:
“四千余载女界冥,大幂忽开新,彬彬文教启宏宇,惠兹鸾凤群。海内英媛萃一堂,洪炉大化钧。画荻课儿,焚裘训子,无比陶熔深。二十世纪天演烈,坤维凭谁振?一人能醒百人觉,由来师道尊。天下之大匹妇责,斯责逾千钧,今日桃李,他时兰芷,珍重百年身。”
歌声刚结束,下课铃声便响起。音乐教师起身发现新学生来了,立即对教室内的学生笑道:“你们的小师妹们来了,大家快出去迎接。”
这些女学生们正在活泼顽皮的年纪,听到来了新同伴,像一窝蜂似地聚拢来,手拉手围成一个圆圈圈,霎时便将薛慕等人围在正中心。
一位年长的女子想来是她们的领袖,笑着起哄:“你们不知道,这是我们欢迎新生的特殊仪式,你们这群女状元姓甚名谁,快快报上家门,我们好来认亲。”
这些女学生有大方的,有文静的,也有害羞的,一时间大家叽叽喳喳笑闹起来,姐姐妹妹叫个不停,很快就相互熟悉起来,直到老师前来制止,才渐渐安静下来。
多少年后,薛慕在北方的寂寂风尘里,在海外飘摇的风雨夜,时常回忆起此刻美好的少年时光。即使日后遥隔江海,天涯风雨,这明媚的时光也是她逆境时难得的支撑。她刚刚从黯淡幽闭的庭院里走出来,来到这光明世界,觉得一切都那么新鲜。也许这短短三年的时光,便是她生命中的黄金时代了吧。
一天的课程结束后,便迎来了新生入学仪式。薛慕等人被引领至学校礼堂。教务总长李冰鉴是一位三十余岁的中年妇人,她清清嗓子道:“今天是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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