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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岁_西箫-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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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岸边的宫女还要继续笑我,却被林荫后远远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她们纷纷齐齐转过头去看,接着笑容便凝固在脸上,随即迅速消退,脸色肃穆地鸟兽般散开了。
  未及我反应过来,一串脚步声已经临近,接着一抹苍青色的消衣薄影风起云涌卷入我的视线。
  是苏澜。
  他今日依旧一身绣金淡青玄袍,玉冠束发,更显眉骨高挑清俊。一两个尉官紧紧跟随在后,步伐倒不快。
  他注意到了那几个逃散的宫女,惓懒的眼神似是不解,闪过一丝诧异,便转过头,这才注意到了池中的我,顿时皱紧了眉头。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的声音冷淡,怀疑的腔尾微微上调,那双眼眸里的寒光更是毕现。
  我趴在虎须鱼的背上,声音里带了哭腔:“陛下,救命!”
  “……”
  大概是我给千金贵体的皇帝陛下拂了面子,又或许是他实在难以接受这般不太体面的场景。
  总之,在我与他目光相交、面面相觑了片刻后,他便转过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一般,坦然地走开了。
  我便眼睁睁地看着他与那几个尉官闲庭信步地绕过我,踏进了湖边的凉亭。
  我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晚间要读的书,不敢将它泡进水里,被困在池中动弹不得。
  苏澜今日来凉亭大约是有事要商榷,他与几个衣冠齐楚的文官在亭中一谈便是好几个时辰。直到日薄西山,几个文官才终于像是口干舌燥了,停了下来。
  他们见苏澜这时不经心地斜过脸,皆是一愣,便也都随之慢慢转头,向湖中的我看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我便成了一道极为亮丽的风景。
  我连忙埋下头,一动不动地趴着,假作什么也没有看到。
  苏澜侧视着这一幕,微微扬了下巴,轻慢似的挑着眼眉,远远地向我眺来。须臾后,他慢悠悠地朝几个守卫耳语了几句,两个郎尉远远看了我一眼,便点点头,向我走来。
  临近湖畔,我抬起头,那郎尉面无表情,传话道:“陛下命人打捞他珍贵的孤本。”
  我瞪圆了眼睛:“那我呢?”
  那郎尉却冷着脸,铁面得很,伸出□□,将我怀中的书挑走,简洁道:“自己游上来。”
  而我,不仅不会游泳——还一顶一的怕死。
  郎尉拿走了书册便回去交差了,留下我孤苦伶仃地飘在湖面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着。
  太阳渐渐西沉。就在我又惊又怕,渐渐陷入困倦时,岸边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抬眼一看,竟是卫泱。
  他正带着一支铁骑卫经过,看样子是在巡逻。
  说起来,自那日离开瞬华殿之后,我便再没有见过他。
  我立刻抖擞起了精神,卫泱显然也注意到了池中的我,招了手命令后面的骑卫跟上来,朝我的方向走过来。
  卫泱走到岸边,这才注意到凉亭处的苏澜,很快侧身行礼。苏澜只无动于衷地睨了他一眼,便没什么表情地移开了视线,又同那几个文官下起了棋。
  卫泱便又将目光投向了我。
  “你是哪个殿的宫女?”他的面容严肃,声音冷厉,全然不像那日在殿中遇到我时。
  我如实答了。他见我这副惨兮兮的样子,皱了皱眉,随即吩咐后面的人将我捞起来。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一道阴风冷森森地从背后袭来,而余光里的皇帝陛下,似乎铁青着一张脸。
  这个关头,我自是顾不了那么多了。卫泱吩咐几个骑卫下水,将我抱回来。我刚向他们伸出手,天色却突然大变。
  池里的鱼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还未反应过来,一阵狂风便将我卷入了湖中。
  我的身体瞬时被冰凉的湖水淹没。隔着无尽的黑暗与混沌,我似乎听到岸上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却始终什么也没能听清。
  朦胧之中,脚下似乎有一团隐隐约约的亮光。
  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我的眼前只一黑,便昏了过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要说:
  虎须鱼:很大,只有长宫夜清池才有的鱼,漂浮在水面上,不会游泳。
  夜清池:只在白天有鱼,一到夜晚便清澈见底,鱼也会消失不知所踪,因此得名。


第7章 前尘6
  昔日我与沐沐在东流殿念书时,也曾讨论到身后事。
  虽说大部分宫女们都信誓旦旦一定要回到昭国去,但我们心里何尝不知晓,自古以来,漂泊异国他乡的刺客,注定只能是无定河边骨,下场凄凉尔尔。
  我向来是个怕死之人,怕死之余,还很怕痛。因此,要想死得体面,不是一件易事。
  沐沐曾在古籍里见过一味毒药,无色无味,名曰水见。她说,若是真有身份泄露的那一天,她宁愿饮了痛快,也好过被秦人曝尸荒野。
  只可惜,我还未来得及想出一种体面的死法,就被扔进这池子里自由生灭了。
  也不知我这般淹死了,还算不算得上是为国捐躯。
  不知过去了多久,待我悠悠转醒,已是更深露重时。
  我半阖着眼皮,只觉一阵头昏脑涨。
  一缕淡而清爽的香气钻入鼻尖,扑面萦绕着。身下的触感软绵绵的,如若置身云端。
  于是我的视野也渐渐清晰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层层繁复的暗红帷幔。我这才昏昏沉沉地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躺在一张软榻上,身上还盖着一床金丝绣线的华丽锦被。被角被掖得整整齐齐。
  我有些晕乎乎的:寝殿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侍奉么,是谁这么周到,真是有劳她了。
  只是我身上还是湿的。
  唔,我这衣服也不难解啊。
  檀红的厚毯上摆着一鼎铜金香炉,一缕白烟腾腾升起,盘旋在浅绛的纱帐间,散发着松雪沉香的气息。
  我的视线一抬,映入眼帘的是玄青色的袖袍,以及一只修长如玉的手。
  苏澜正低敛着眼睫,那只骨节修长的手随意将书册一卷,放在身前。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那册书卷上,接着那只修长玉白的手拈起了桌案上的糕点。
  我向那糕点瞥去,晶莹通透,鲜红点缀,光是看着便让人胃口大开。
  苏澜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手里的那本书,另一只手伸向盘中的糕点。
  他墨色的眼瞳漆深,隐隐淬着沉星,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见我醒了,他的目光只抬起掠过我一瞬,眸光一转,便立刻又恢复了一片沉静的寒冷。
  我不敢再看他,忙翻身下床,跪伏在地毯上。
  苏澜看我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却忽然笑了,嗓音泠然:“昭国人都如你这般胆小怕事么?”
  我自然不敢答话,将头低得更深了。
  他将书一合,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一愣,面前伸过来一只手,手里是一枚小巧精致的糕点。
  “这是谁做的?”我怔忪道。
  他的声音清冷无波:
  “我做的。”
  这……寝殿的厨娘呢?!难道都被他杀光了?
  我的神情顿时有些古怪了。
  苏澜见我表情的变化,眉间隐隐皱起,顿时脸色一黑。
  我心里一惊,鼻尖却嗅到了丝丝缕缕的香气。
  只是我的袖子还是湿的,不敢伸手去碰,最后只好缩了缩手,又重新在地毯上伏好不敢动弹。
  他见到我一身的湿衣服,似是有些嫌弃。
  我在他的目光下瑟瑟颤抖,悄悄缩回手,将湿漉漉的袖子藏了藏,压回了外衣下方。
  他却伸手过来,捏住了我的手腕。
  我的眼神掠过那只手,他的袖口处沾了面粉。
  想必我的手腕一定是又湿又凉,因而使他蹙了蹙眉,又颇为不豫地松开了。
  我怕惹得他生气,忙将糕点接过来,闭着眼睛抿了一口。
  原来是梅子糕。
  不得不说,苏澜的手艺精湛的很。
  这梅子糕软糯清香,酸甜爽口,还散发着丝丝的雪香味。
  我抬起头,眼睛闪闪发亮:“好甜!”
  他看着我,不言不语,又拎起了那卷书,坐回了书案前。
  陛下要看书,我岂能在这里干看着。我连忙站了起来,走到书案边:“陛下,我来为你念书。”
  他却瞬时将书一卷,把我的手敲开了,嫌弃道:“手拿开。”
  我立刻红透了耳根,悄悄抖了抖残留着些许糕点屑的手指,有些不知所措,一转眼却瞥到他唇畔似笑非笑。我顿时有些羞愤,这有什么好笑的么!
  苏澜不再说话。我规规矩矩地候在一旁,看着他目不斜视地读着手中那本《策论》,不免心猿意马了起来。
  过去曾听别的宫女说,陛下视力极佳,即便是在夜里也能一目千里。想来之所以要命令侍女替他念书,也是因为爱惜双目。
  我一面胡思乱想着,目光扫过他手里那页书,上面正写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我愣了愣。局势诡谲多变,自上回接到消息说周围的眼线里有叛徒,我的枕底已许久未曾收到过纸条了。
  算起来这回已断了足有一个星期了,虽不能说是罕见,但总让我惶惶不安,唯恐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我的思绪飘向很远,不经意间轻声脱口:“四国总有一日会合一的么?”
  话既出,我才回过神来,见苏澜侧睨了我一眼,那道目光深冷幽静。似乎是我扫了他的兴,他合上书,皱了皱眉:“话多。”
  我打了个冷颤,正欲谢罪,他却突然发话了:”寝仪司的女官说你是昭国的奸细,你可知道?“
  这发问实在是猝不及防。
  我茫然地睁大了眼睛,无措地”啊“了一声,顿时全身僵硬起来。
  他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直视着我。
  我的目光对上他的。
  那双眼睛沉如渊水。我的四肢血液逆流,手脚冰凉,浑然忘却了时间的流逝。
  没想他见我这呆愣的表情,却突然笑了。
  我不知他在笑什么,只好一头雾水地保持着刚刚的那个姿势僵立着。
  “罢了。”他敛起唇角的笑意,“逗你玩的。”
  我这才稍稍有些回过神来。
  苏澜瞟了我一眼,径自脱了外袍,走向纱帘内:“退下吧。”
  我抖着嗓子,应了一声,收起桌上残余不多的糕点,便抱着食盒退下了。
  苏澜向来是不吃残羹冷炙的。
  因此剩下的糕点便都任凭我处理了。
  我趁着夜色敲了敲沐沐的房门,便见她披着衣出来,见门外是我,月光下她的两颊酒窝浅浅。
  我递上手中的食盒。她却惊叫了一声,讶异地问我:“卫晞,你的手怎么了?”
  我懵里懵懂地低下头,这才发觉自己的手从方才起便抖得厉害,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以致盒子里的糕点都碎了大半。
  “沐沐。”我说。
  我的嗓音听上去沙哑极了,冰凉的手脚泛着一阵阵无法退去的酥麻。
  “陛下他方才问我……是不是昭国的奸细。”
  沐沐顿时睁大了眼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你……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摇了摇头,又告诉她:“陛下只说那是寝仪司传出来的玩笑话,便放我走了。”
  沐沐的唇毫无血色,苍白着脸色追问:“寝仪司?那里除了青娴还能有何人?”
  我终于慢慢冷静下来,摇了摇头,将手里的糕点递给她:“给,陛下做的。”
  她的眼神却更加微妙了:“陛下做的?”
  我点了点头。
  沐沐将信将疑地接过来,盒子里的碎糕点此刻弥漫着雪香。她拈起一小块尝了一口,脸上立即生出了红晕。
  “这是秦国特产,梅子糕。”她说。话音都比方才柔和了不少。“你可知这雪香气息从何而来?”
  我摇了摇头。
  雪本是无色无味的。但若沾染了人或动物的鲜血,便会散发奇异的香气。而这梅子做成的糕点能有如此独特的芳香,便很是奇妙了。
  沐沐道:“辛梅长在雪荆枝上。秦人采梅时,会先将自己的手指在荆棘上扎破,是以采出的梅子便都如这般芬芳四溢。”
  我知沐沐提起这个是为了缓和气氛安慰我,便也放松下来,有些释然了。
  我们两个骤然沉默下来。
  片刻后,沐沐忽然开口:“明日我要被调去清明殿了。”
  我一怔。
  近日异国来的宫女都被重新安排了职务。只有我的位置却是安然无动,大概大宫女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顶替,又怕忤逆了苏澜的意思,因此才没有调配我。
  这大概都是因为上回使节遇害一事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依我看来,这秦人实在是内心矛盾得很。既如此忌惮别国送进帝王宫里的侍女,却又不舍得送自己的儿女入宫做差,只好想出这些个折中的法子,侥幸地企盼着这些异国人良善,不会谋害他们景仰的秦君。
  我叹了口气,却又听到沐沐接着说:“初月掌事不见了。”
  初月是持正殿的掌事。上回我替沐沐顶差,她还道要去探望。
  我们两个又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天色渐晚,我也不得不回房歇息了。
  临别前,沐沐送了我一卷书。我怀揣着那书卷急急行走在宫墙之间。皎洁的月色倾倒在宫闱梁栋间,洒下一地银辉。
  借着月光,我看清上面记着的是一首诗。这诗我以前从未读过,但沐沐看上去很是喜欢,书页边缘都起了折角,想来是时常翻阅所致。
  我停下脚步,将那诗念了一遍。
  雄雉于飞,泄泄其羽。我之怀矣,自诒伊阻。
  雄雉于飞,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实劳我心。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
  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唔。我想。这诗果真像她惯常的口味,无趣得很。
  随后我便将那书卷卷了起来,踩着夜色回房去了。
  北国大败,秦军便又将矛头对准了侵扰数月的昭国军队。
  上月苏澜调了支三千人的轻骑兵,突袭昭军大营。昭国万人大军,竟于一夜之间尽数覆灭。将领首级被斩于马下,带回了永安。秦国百姓欢呼庆祝,而回都受赏的秦将领更是被夹道相迎。
  苏澜对这位将领是极为满意的,说话时眉间眼梢都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神采。
  听说这将军名唤苏寻。他本名陆寻,是苏澜钟爱的一名良将,便被赐了国姓。他不仅战功赫赫,令敌军闻风丧胆,听说长得亦是极为俊俏,在秦人的话本子里,更被称为“铁骑公子”。
  边境频频传来佳报,宫里的气氛也比以往活跃许多。
  就连数日未见的纸条也重新出现在我的枕底了。让我着实松了一口气。
  上面书道,让我不必惊慌,静候即可。
  我照例回:稳如泰山。
  夜里一柄长刀敲打着我的窗。
  我惺忪着睡眼打开窗,却见是卫泱一袭黑衣,抱着刀,倚在窗边挑眉看我。那双腥红的瞳孔点着寒星,在黑暗中反射出血一般的光泽。
  我愣了愣。
  “你来做什么?”
  他的神色未变,口吻悠闲:“来找你。”
  我定了定,虽觉他这副样子有些骇人,但还是镇定道:“谢谢你那天打捞我。”
  他听了这话,似是一愣,随后挑了挑眉,说:“你若是谢我,可就谢错了人。”
  我犹豫了一下,虽不解他这话的意思,但还是没有问出口。转念一想,我又换了个话题:
  “上次你说……你是我的死士,是什么意思?”
  卫泱看着我,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倒反问我:“姜国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我看着他,思索了一会儿,才说:“我好像是有个姐姐。”
  他嗤笑道,表情晦暗不明:“你就只记得这么多了么?”
  我点点头,看他一脸欲言又止,好像是我说错了什么一般,不由好奇道:“难道你认识我姐姐?”
  他闭了口,忽而沉默下来,只是直直地看着我。半晌后,他终于叹了口气,无奈笑道:“真是拿你没办法。”
  我被他这番态度弄得更加稀里糊涂,只好悻悻地应了声,不再说话。
  片刻,他突然又惬然道:“还记得前几天那个北国的使节么?”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笑容诡魅。
  他道:“是我杀的。”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是谁给女主掖的被角!
  雪:本是无色无味的。但若沾染了人或动物的鲜血,便会散发奇异的香气。
  《雄雉》:出处是《诗经》,这首诗的意思此处解释为思念友人。生于乱世,友人不得相见,纵然品德高尚,却再也不能回到故乡。
  译文参考了一些网站大概如下:
  雄雉在空中飞,舒展翅膀。我在思念他,给自己带来忧伤。
  雄雉在空中飞,声音嘹亮。只是那个人,让我心劳神伤。
  看日月迭来迭往,思念是那样悠长。道路相隔真遥远,何时才能回家乡?
  那些在位君子们,不知他德行高尚。不贪荣名不贪利,为何让他遭祸殃!


第8章 前尘7
  我虽不知卫泱为何要杀北国的使节,但无疑他挑起了秦北两国的争端。
  使节死后,北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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