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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岁_西箫-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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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嗤,果真是个废物。”他将手里的折扇焦躁地敲了两下,啐骂几句,才又吩咐小厮,“给她拿纸笔来!”
  纸笔很快便被取来。
  陈怀安用折扇指着纸面,问:“你真是苏澜要找的人?”
  我战战兢兢地思索半天,缓缓在纸上画了个圆。
  他瞪了那个圆几眼,干笑一声,讥讽道:“没想到你这公主,竟还是个文盲。”
  言罢,他又接着问道:“苏澜知不知道你是卫姜?”
  我绞尽脑汁地回忆了一番卫泱来时对我说的话,犹犹豫豫地又画了个叉。
  陈怀安这才放心,稍稍舒了口气,又觉得极有面子,洋洋得意道:“本侯这消息,可真是四海内一顶一的灵通。”
  这位侯爷可真是没脸没皮。我暗暗心想,便听得他的声音又懒洋洋地响起:
  “这么说来,除了你和你哥哥,应当不会有旁人知道你的身份。”
  他眯着眼睛,折扇一下一下地叩打着掌心,向我解释道:“抓你,本是北绥帝要人……可如今,本侯却突然不想把你拱手送给他了。”
  “卫泱想要你……北绥帝想要你……苏澜也想要你。留着你,定能派上大用场。”
  我在纸上草草画了几笔,问:北绥帝是谁?要我做什么?
  他皱着眉看了纸上两眼:“你画的什么垃圾?”
  我气急败坏,又在纸上瞎涂一通,又画了只大王八。
  陈怀安眼睛瞪得像灯笼:“你竟敢骂本侯是王八?!”
  他这回居然看懂了!
  我怒瞪着他,又指了指上面那一行图画。
  他若有所悟,没好气地冷哼一声,看起来像是懒得同我多费口舌,随意一指身边的侍从:“你,给她讲讲北朝局势。”
  侍从向我躬身作揖:“回姑娘的话,北绥帝是旧朝的先帝,他三十岁便退位,后传位嘉帝,一直隐居于梁都,迄今已有十年。”
  “嘉帝登位时,时年仅一岁,因而这十年间的朝政都由北政王把持。一年前,幼帝被废,北国臣附于秦,如今北朝朝政皆为我们侯爷代管。”
  听到这里,陈怀安面上生色添光,很是得意地接过话来:“北绥帝的夫人久病沉疴,他听闻有味药材名唤‘活人骨’,可医百病,便委托我替他寻来。”
  说罢,他悠然拿折扇指了指我:“人已带到了,我得先去向绥帝问个价。”
  闻言我心中一颤:好不容易复生一趟,怎么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叫人煮了?这样想着,我忍不住朝门外偷偷望了望。
  陈怀安见我望眼欲穿,阴险笑道:“你那哥哥要想将你从我府上带走,怕是不容易。我知晓他武功拔尖,但我侯府也不是吃素的。”
  说罢,他满意地站起身,拍两下袖袍上的灰尘:“周元,备饭。本侯饿了。”
  靖远侯府的饭食,即便是放到梁都最好的酒楼,也毫不逊色。
  我虽坐在席间,但陈怀安只准我看,却不准我吃。
  以他的话来说:你一具非人非畜的尸首,能上得了我侯府的饭桌,已是莫大的荣幸。
  我已被收去了纸笔,只得恶狠狠地朝他怒目而视,见陈怀安似笑非笑,一脸戏弄,明摆着是要拿我取乐,于是向前坐直身子,掀翻了他的碗筷。
  菜渍溅了素来矜贵的靖远侯大人一身。
  陈怀安立刻翻了脸,破口大骂:“小畜生……小杂种……周元!给我把她捆起来!”
  ……
  饭吃到最后,陈怀安慢条斯理地拿来帕子擦了擦手,看着我,笑得狡黠:“本侯日行一善。绳子解了,给她端杯水来。”
  小厮替我端了杯水来。大善人陈怀安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着我。
  说来奇怪,一直没用饭,我却浑然不觉得饿。
  我分不清是看着面前这张脸失了胃口,还是我本就不必要吃东西。
  一杯水下肚,我顿时感到几分不对劲,向身下一看,腰间没皮肉处竟滴答滴答地漏了水。
  衣服湿了一块,我有些尴尬。陈怀安见不得我这副邋遢样子,捏着鼻子,叫人把我拖出去,扔进了卧房。
  这也算是觅得片刻的安宁。我望着空荡荡的卧房,总算舒了口气。
  屋内的摆设陈列都很简单,虽是间客房,床椅枕褥都是新的,显然从没有人光顾过这里。
  想来靖远侯的客人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一会儿兴许能睡上个好觉。
  陈怀安午饭一过便出了府,傍晚时分才回来。
  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叫人将我带到他面前。
  我哈欠连天,伸了个懒腰,心想北国这时辰果真同其他地方不一样。我一觉睡得极沉,醒来太阳却还未下山。
  面前的陈怀安道:北绥帝开价一千精兵良马。
  说完,他难能矜持地收敛了神色,摸着下巴道:“此价甚是诱人。”
  我心想:我哥哥卖我起码还能卖三座城池,这价格未免也缩水太严重了,傻子才肯答应。
  而陈怀安显然仍沉浸在精兵良马的喜悦之中,自言自语着:“这北绥帝,倒也一点不忌惮苏澜……竟为了一个女人,要同皇帝抢东西。”
  “要我看,他就是疯了。”想到这里,陈怀安冷冷笑道,“疯了的人,能有什么顾忌?”
  他又思忖了一阵,忽然想起我的存在,又侧过头来,拿折扇指着我的鼻子:“绥帝夫人要见你。明日你跟我到他府上走一趟。”
  我无声地“啊”了一声,脸上浮现出惊惧与困惑。
  他看穿我的心思,摸着下巴,笑得阴险:“谁知道她找你做什么,说不定是试吃。”
  我打了个寒颤,被“试吃”二字吓得魂飞魄散,险些跌下椅子。
  见我瑟瑟发抖,他眯着眼睛想了想,过会儿又补充道:“应当也不是。若她想试吃,本侯直接敲你一条胳膊给她送去便是,用不着她这般大费周章。”
  我:……!!!
  迟迟而来的夜幕终于降临。
  这到北国的第一天,委实漫长了些。
  夜里,我果然失眠了。
  一想到“陈怀安”这仨字,我便恨得牙根痒痒。
  我躺在床上,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靖远侯……绥帝……苏澜……一串串陌生的名字萦绕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闭着眼睛,耳边仿佛有人在对我说话。
  他说:“若我真心想要纵容你,你便不会再像这样战战兢兢度日了。”……一会儿那声音又低低道,“由你来做卫姜,我很高兴。”
  我抱着被子捂住脑袋,努力想把这声音驱逐出脑海。
  夜深人静,我有些想卫泱了。
  第二日清晨,我正睡得香,陈怀安不由分说推开房门,将我从被窝里拖出来,要我陪他喝茶。
  我顶着两只熊猫眼,行尸走肉般,有些发懵,看他在我面前摆开各式各色糕点。
  而他似乎觉得我喝水漏水的样子很好笑,亲自斟了一杯茶,再将茶盏往我面前一推,悠然惬意道:“喝!”
  ……司马昭之心!
  我憋着一股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拿他无可奈何,脸鼓成了红通通的球,恰如一头胖头鲤鱼。
  陈怀安便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平地炸惊雷,险些将陈怀安惊得从座椅上掀翻在地。
  他正身坐稳了,府外面的喧闹却没有停。一声鞭炮的巨响过后,又是锣鼓喧天,接着便是几乎要震动整座都城的喧哗声。
  清晨的寂静乍然被打破。陈怀安面色一沉,十分不快地招手唤来侍卫:
  “去看看,外面什么东西这么大阵仗。”
  然而,那侍卫还未等及踏出门,便听一阵脚步声急匆匆地往这边跑来。
  一个小厮慌慌张张上来报:
  “侯爷,皇上到梁都来了。”


第34章 庄周梦3
  苏澜的到来令所有北人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这大约是北国亡国后,苏澜第二次亲驾。至于为何偏偏挑在这时候,便不得而知了。
  而“消息灵通”的靖远侯,竟现在才得知这一消息,委实是当着我的面打了他自己的脸。
  我恍然大悟,想来卫泱也应当是早已得知这一消息,才带我来了北地。
  只可惜如今我被困在侯府,他那三座城池怕是遥遥无期了。
  用过了早饭,陈怀安便叫人备马,带上我去拜访绥帝府邸。
  绥帝隐居已久。
  我下了马车,不经意地抬眼一望,便见府邸门匾上写着几个古朴的大字,上面青苔累累,想是许久没有人打理过。
  府中竹林幽深,不见多少日光。我跟在前来接引的侍女身后,后头是人模狗样的陈怀安。
  青石板路曲曲折折,在竹深小池处停住。
  绥帝夫人已站在湖畔亭边等着我们。
  陈怀安快步越过我上前,一身金黑劲装直挺,斜眉一挑,似血薄唇一勾,便自带十足的气势:“慕清,别来无恙。”
  面前的女子看起来仍是韶华年岁,墨发纤姿,笑意盈盈脉脉,一身清素的翠色纱裙,仿佛被时光遗忘了一般,仙姿佚貌。
  “这位便是陈姑娘了吧。”她的语气温柔,走上前拉住我的手,察觉我的手冰冰凉凉,稍有一顿,随即笑道,“我先替靖远侯给你赔个不是,这几日你在他府上定受了不少委屈。”
  我深有此感,目光冤屈含愤,对她油然生出几分好感。
  陈怀安随手拾起桌上一片残叶,目光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府中的景色,叶子捏在手里打了个旋,随即一握手指,将它碾了个粉碎。
  “我劝你也别和这么个半死人废话了。”他沉沉讥笑道,“她不仅是个哑巴,还不识字。你同她聊能有什么劲?”
  慕清转头看他,语气平和,半是训斥道:“陈怀安,你够了!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我自有与她要说的话,你可以先去外面走走。”
  陈怀安颇为不屑地偏过头,“嗤”了一声,转了身,闲庭信步地离去了。
  “前因后果……我想靖远侯已经同你说了。”
  茶杯上升起袅袅雾气。是新制的茶,上好的青潋雾,北地独有的名贵品种。
  慕清在小亭里坐下,自己未喝,先替我斟上一杯。我却望着茶杯,有几分犹豫。
  “姑娘不能说话也不碍事,且听我说着便是。”她的双眸黑亮,认真地看着我。“靖远侯定是告诉你,我夫君,也就是绥帝,他担忧我体虚,执意要寻药救我的命。”
  “其实不然。我的身体,本病不至此……更非他所言那般虚弱。”说到这里,她稍作停顿。
  微风拂过湖面,掀起涟漪。
  须臾,她复又开口,认真地看着我:“姑娘听说过……山居客吗?”
  我点了点头,与她四目相对,等着她的下文。
  她的眸光闪动:“绥帝……其实早已死了。如今的他……极有可能是只山居客。”
  我闻言一怔。
  先前卫泱只寥寥数语,向我解释过这山居客的来历。我也只在画中见过一面,却没见过实实在在已出了画的山居客。
  慕清大约是看懂了我眼中的疑惑,又继续向我解释道:“所谓山居客,便是寄住在画中的残魂。绝大多山居客,会一直住在画里,直至在世之人的思念消失……但却有少数山居客,可以化成人形。”
  “山居客纵然化为人形,却仍有弱点。便是不能饮水,更不能淋雨。”
  “只是寻常人是无法看透他们的。他们会蒙蔽身边之人的双眼,让身旁人无法察觉到这些不自然之处,便如同视野里的死角,永远也看不清真相。”
  “与此同时,他们还会编织谎言,篡改记忆,让身边人相信自己未曾过世。”
  “为了维护这场虚幻的梦,到最后,他们会倾尽所能……甚至不惜伤害亲近之人,防止他们发现真相。”
  慕清的声音低了下去,眼中似是悲伤。
  我静静地望着她,听她继续说下去:
  “若不是绥帝怕我察觉,对我下毒……恐怕我也会被一直蒙在鼓里。”
  她闭了闭眼:
  “如今有关他去世的回忆我也无法记起了。只记得某天我醒过来,他便坐在我身侧,低声对我说,想要退位带我隐居市井,只做闲云野鹤。”
  “这些细想之下,却是破绽百出。北朝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天子在世却退位的先例。更何况是而立之年便退位。”
  她话中带着少许哽咽,似是不忍心再说,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看着我,随即恳求道:
  “但我毕竟肉眼凡胎,无法揭穿真相。山居客所织之梦,凡人看不清真相,永不能破局……除非是……非人或是已亡人。”
  听到这里,我有些明白她为何要与我啰嗦这些了,顿时警醒地坐直了身子。
  我不正是那“非人已亡人”吗?
  她的声音非常平静:“黄粱一梦……我虽希望能与他白头偕老,但这一切毕竟并不真实。若他真的早已过世,我也不再奢求什么,只希望能平静地回到本来的生活里去,哪怕是……日日思念着他,亦比这样一场虚幻来得更真切。”
  话毕,她郑重地告诉我:
  “我已与靖远侯商议了,若真要拿姑娘作药,需得燕国的药引,哪怕快马加鞭,也得七日后才能送来。这期间,若你能勘破此局,便无需再取姑娘性命。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我半是犹豫,半是发愣,心想:
  如此一来,我在靖远侯府上住着,倒也没有什么不好了。卫泱不能将我卖给皇帝,我也无需担忧自己的性命。
  如此,委实是双赢。
  见我迟缓地点了点头,慕清脸上浮现出笑意,同时又长舒了一口气。
  “姑娘为我求一个真相,也能救自己的命。”话末,她朝我轻轻一笑。
  离开绥帝府邸前,我不经意间朝后望了一眼,却见慕清正被侍女搀扶着,手帕捂着嘴咳嗽了好一阵,不免又对她心生几分同情。
  慕清所说,若想戳破山居客的谎言,只需令他饮水或淋雨。
  呼风唤雨的本事,我自是没有。请他喝杯茶,大约便能看穿真相,倒也简单得很。
  只是如何才能见到绥帝呢?听慕清说,他近日都不在府上。
  我一路苦思冥想,边上陈怀安不时斜着眼打量我,笑得肆意,不知心里又在算计什么坏事。
  从绥帝那里回来,陈怀安便得到消息,皇上已经入宫,且明日要上朝,让陈怀安先将这半月以来的所有奏折交与他。
  他随意支使了几个下人去将奏折搬来,自己则往正堂大喇喇一坐:“周元!”
  周元快步上前,朝他躬身行礼:“侯爷有何吩咐?”
  “我让你带人去监视卫泱的动向,如何了?”
  “回侯爷,他这两日去见了北政王。如今住在离侯府不远的一间客栈。”
  陈怀安翘着腿,一手靠在太阳穴,慢悠悠地发号施令:“你去,找到他住的那间客栈,叫人把他踢出来。”
  我朝他怒目而视,陈怀安只拿我当空气,又叫周元俯过身去,与他低低耳语许久。
  这时一个侍卫匆匆从外面跑进来禀报:“侯爷。”
  他不情不愿地抬眼,听那侍卫低首道:“皇上的人到了,现在府外,正往这边走,马上要见您。”
  陈怀安脸色一变:“怎么现在就来?”
  侍卫的头低得深了些,一时厅堂内鸦雀无声。
  过会儿,陈怀安冷笑一声:”算了,叫人把他带过来,本侯随后便到。”
  言罢,他的眼风扫向我,一股要杀人灭口的架势:“奇货可居,这东西不能叫苏澜的人看见。”
  ……救命!!
  我拔腿便跑,却被陈怀安一把按住,踩在地上。
  他一脚踩在我背上,居高临下地冷笑一声:“还想跑?”
  他按着我,一把将我塞进了屋后的米缸里,还在上头压了块大石头。
  我费力地顶起缸盖,只露出两只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外面的动向。
  陈怀安一脸嫌恶地拍了拍方才碰着我的那只胳膊,仿佛上面沾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接着又理了理衣领,随即长腿一迈,候在了屋外。
  “靖远侯这府邸,倒是不难找。”
  一个清朗的声音远远地传来,难掩的意气风发。
  陈怀安嘿嘿一笑,腰挺得倍儿直,铿锵迈几大步上前:“不敢当!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不知苏公子今日亲临府邸,有何见教?”
  来人正是秦国昔年赫赫有名的战神,“铁骑公子”,苏寻。


第35章 庄周梦4
  我惊奇地睁大了眼睛:那人剑眉白齿,凤眸奕奕有神,举手投足皆是少年意气。
  他在距陈怀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不紧不慢地躬身拱手:“未曾知会一声便前来府上打扰,多有得罪,还请靖远侯恕罪。”
  “哪里哪里……”陈怀安做戏便做足了全套,仿佛受宠若惊地亦拱手道:“承蒙圣上抬爱,随时欢迎苏公子到我府上喝茶。”
  苏寻直起身,一把剑别在他腰间,一看便是名贵之物。他道:“喝茶便不必了,苏某今日来替圣上取奏折,不知靖远侯是否已备好了。”
  “那是自然!”陈怀安一招手,便过来几个小厮,共同抬着个沉甸甸的箱子,放至苏寻身侧。
  苏寻将那箱子提在手里掂了掂,轻松一举便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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