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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岁_西箫-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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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情绪。一声长叹后,他缓慢地开口,笑意难掩:“晞儿……你倒是胆子大了。”
我又鼓起勇气抬起头来看他,眸子亮晶晶的。
“这种话今后不要再说。”他皱起了眉。
“……是。”我喏喏连声。忽而鼻子上一热,是他伸手刮了一下,瞬间擦出一片酡红。
我惊讶地抬起头,见他微微挑眉轻笑,接着便转过身去了。
苏澜没有再多言,我心想,他大约是不再生气了,心中亦雀跃起来。
吹灭灯烛之前,我的余光又瞥到刚刚翻了一半的那本《木早纲目》。
书角的一幅图画引起了我的注意:它红色的花瓣细细密密,狭长似血,热烈绽放着。
我的呼吸仿佛凝固。
画下一行小字:
“金灯花,生于淮川畔。花红似血,形长似针,民间又谓‘曼珠沙华’。唯将死之人可以见之。见之,则寿命大限者,不逾五年。”
第24章 前尘21
苏澜眼见着我如蚂蚁般劳碌了几日,将东流殿剩余的一些书册陆陆续续搬回了寝殿。
太师吹胡子瞪眼地跑来向他告状,说我“不守侍道”云云。苏澜倒只当是纵容我,随口几句打发了他,又转而问我:
“晞儿,我殿中的那些书你不是都读过了么?为何还要拿来这里?”
我撒谎道:“唔,这些都已不记得了!”
话音落毕,他似是隐隐轻笑一声,不知是否察觉了什么。我的耳根微微泛红,于是迅速移开视线,打起岔来:“书上的内容太过晦涩,我还有好多问题想要问你呢!”
“哦?”他挑了眉,饶有兴致地在一旁坐下,随手拿起一盏茶,“说来听听。”
我一时语塞,盯着那几本书好一阵,电光火石之间,一个问题飞快地掠过我的脑海。
“《秦国皇帝秘史》上说……”
“说什么?”
……说你有隐疾。
我的脸憋成了猪肝色,硬生生把这句话咽了回去,迅速胡诌一通:
“说你是真龙天子,头上有角!”
他刚掀开茶盖轻啜了一口,听闻此言,险些一口呛出来。
我一脸正色,伸手便要去摸他漆黑的长发。下一刻手腕却被他牢牢抓住,顺势拉近身侧,耳边传来一声轻嗤:“这你也信?”
“不过……”他直视着我,唇边噙着一丝莫测笑意,呼出的热气将我的脸都蒸透了,“你若是请教那本《云雨录》,我倒是愿替你指点一二。”
我立刻仓皇撤退。
苏澜轻声谑笑,亦端了茶伸手取了本书,翻看起来。
难能有这般静谧的时刻,我的身心都安定下来,余光却忍不住瞥向苏澜正读的那本,好奇上面写了什么。
可惜他有意无意地手指覆在封皮上,将我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甚是气人。
我便悄悄挪近了几寸。
他的眼光却一扫,唇角微扬,明知故问道:“做什么?”
“……我也想看。”我抬了眼睛,黑眸明澈,小声咕哝道。
他顿时笑起来,倒是很大方地将书扔给我,让我看了。
我将红扑扑的脸从埋进的书页里抬起来,满怀希冀地问他:“书上说的是真的吗?惊鹊真的栖息在明月枝上吗?”
“还有獬豸,真的可以明辨是非吗?”
聒噪了半晌,他不胜其烦,并没有回答,只道:“晞儿,方才这些内容你已说过一遍了。”
苏澜这时又叫人拿了几碟糕点上来,并支手推了一碟给我,唤我也尝几块。
今日的糕点是燕国名产,缇腊米酥。
缇红的方糕以雪白的米糖点缀着,一看便是我最爱吃的甜糕。看来他今日甚是清闲,竟有空在这里吃吃喝喝闲聊了。
他向来不喜欢我话多,更不喜欢我问太多问题。今日却一反常态,难得地肯听我絮叨。
我又说了一会儿,咬了一口米酥,香气满溢,弥散四处,一时连空气都甘爽了起来。
他伸手指了指我的唇边:“都粘到脸上了。”
我连忙拿手帕擦了一擦,低头一看,却愣了愣。
是血。
我的喉头一哽,默不作声地收起手帕,勉强将口中的米酥咽了下去,移开话题:
“你知道吗?书上说,昭国有一样叫“容华膏”的秘宝,可以将破损亦或老去的肌肤修复如初。”
我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没准可以医好静仪公主的眼睛。”
苏澜没有回答。
他握着我的手,似是在欣赏我细嫩光滑的小臂,惹得我脸红透了,他却忽而俯身吻了我微凉柔软的脸颊。
末了,他才开口道:“晞儿,你现在这个样子就很好,无需什么‘容华膏’。”
我十分受用。
于是我又接着问道:“书上还说,浮世珠是俯瞰众生,蕴纳了天涯明月、尘世万景的奇珠,世所罕见,唯有一对。拥有浮世珠的人……真的会征服它所映出的一切吗?”
苏澜却皱眉,有些不豫:“问这个做什么?”
方才的温柔不复存在,他的目光复又变得警惕。纵然我知道不少人都觊觎这件传说中的宝物,我却未料到会有这样的后果,心中暗暗懊悔自己多嘴。
可惜苏澜并没有给我补救的机会。
他将那糕点扔回盘中,起身便要走。我追上去:“苏……苏澜!”
他闻言一顿,回过头来看我,眉峰上扬,似笑非笑。
我踟蹰了半晌,躲开他目光的锋芒,急于岔开话题,便道:“过会儿我想去煮粥,你想喝金乌还是青角?”
“不必了。”他淡淡道。
我坚持:“金乌清甜,青角酥脆,你想喝哪一种?”
他终于厌烦,不再回答我的问题,转身向外走去:“晞儿,不必等我了。”
我怔愣望着他的背影:“你何时回来?”
一两只鸟啾啾飞落。大殿里寂静一片,没有人回应。
卫泱给我带了药来。
黄昏我独自在偏室煮粥,火候略盛,不小心冒了浓烟。我被熏出了眼泪,剧烈地咳嗽起来,怎么也止不住。
这是毒发的征兆。
我的嘴唇青紫,如同街边冻死骨,只好擦了口脂掩饰。
滚水沸着,阵阵沁人心脾的香气飘散。我手上的手串又开始低鸣,色泽黯淡的白玉珠子嗡嗡峰鸣,像是在辨识香气,不久又渐渐静下来。
方才接过药时,我当着卫泱的面咯血,他的表情很严肃,大概也猜出我的时日无多。
“卫晞。”他唤我,“你还有机会。你还可以杀了他。”
我的头有些晕,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他叫我杀的是谁。
眼下我早已自身难保。
接下来他似乎又说了些什么,我有些失神,双目游离,又飘渺到九霄云外去了。
为何要给我下毒?昭国已亡,近日也没听说过有肃清乱党之事。
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卫泱这时留意到我的唇色,说到一半声音便戛然而止。
他紧锁着眉,目光停留在我脸上许久,不知在思索什么,瞳孔幽暗,表情愈发凝重,隐隐透着怫怒,过会儿一声不吭地走了。
关于卫姜公主的事,苏澜并没有多问。
纵使他已知晓了我出自姜国王室宗族,也并未感到多么意外。
他总是这般恣意狂妄,胸有成竹,仿佛没有什么能偏离他预测的轨道。
我这样思索着,端着滚粥一路回到寝殿,步至门前,却吓了一跳。
卫泱正带了一队人马,将寝殿搜了个底朝天。
远处有响动,我转过头,见是刚议完事回殿的苏澜。见此情景他显然一愣。
卫泱从殿内出来,缓步上前躬身行礼。
“启禀陛下,”他的眼神冷毅,暗红的瞳孔目不斜视,“寝殿的宫女被人下了毒,恐危及陛下安危,臣等特地前来查验。”
气氛一时有些风卷云涌。
苏澜骤然翻了脸,一眼未看他,面色阴沉隐忍,径直越过他进了殿,暴戾的语气降至冰点:“卫晞,关门!”
我目瞪口呆,只好匆匆跟在他身后进了殿。
依照苏澜手段之狠厉,卫泱如此明目张胆地忤逆他,他却没有叫人杀了他。
我很是不解。
倒不是我多么希望他砍了卫泱,仅仅是这与我的印象有所出入。
苏澜很快平息了怒火,又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抬眼看我,冷冷道:“手里拿了什么?”
我见他不悦的样子,便将粥递过去:“是金乌桂子粥,已经不烫了。”
淡蓝色的粥面上漂浮着一枚金灿灿的金乌,如同深秋空中的圆日。
他却没有接,只盯着我的口脂不作声,尖锐的目光使我不自然起来。
“卫泱说有宫女被下毒,那个人是你?”他问。
我不知他何意,呆愣愣地点了点头。
他却笑起来:“卫泱为了你,倒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话更是让我一头雾水,可他依旧云淡风轻,仿佛那只是他的自言自语,一阵凉飕飕的风却忽地掠过我的脊背。
索性他并未深究,只收紧了唇线。我想方设法让他开心,便絮絮叨叨又讲了许多琐事轶闻。
看他不甚专心的样子,打发我如同打发什么毛茸茸的小动物,我蹙了眉,故意问道:
“你知道为什么我挑了金乌煮粥吗?”
因为水底日是天上日。
我正兴致勃勃地拉着他的衣袖,绘声绘色地倒豆子般倾诉。
他说:“那毒是我下的。”
——眼中人是面前人。
另半句话便在我口中戛然而止。
我错愕地望着他,他睥睨着我,眉梢上扬,神情冷淡,却又平静极了。
我们的目光相接,他长久地看了我一眼,一句解释也无,仿佛这本就是理所应当发生的结果一般。一眼之后,大约是我的反应太过无趣,他有些兴致索然,便站起了身,抽开被我压在胳膊下面的衣袖,走了。
我一个人傻站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脑中一片空白,晕晕乎乎地回想他方才那话的意思。
原来苏澜,想要杀我。
第25章 前尘22
事情要从那日我在东流殿偶遇苏澜说起。
其实那时他是在等我。
确切地说,他也不知他在等谁来。他只知道有个埋伏在宫里许久的刺客要倒霉了,暗卫给他的消息是:“此人好吃懒做,常躲在东流殿避人耳目”。
秦国奸细弊患已久,他想是时候抓住一条漏网之鱼,严加审讯,斩草除根了。
所以他在殿外站了许久,直到天上开始下起窸窸窣窣的小雨。他抬起头望着天,皱着眉开始怀疑这消息是否属实,没想到杀个人也如此麻烦。
然后他便等来了自投罗网的我。
面前的人还是湿漉漉的,仿佛刚在泥水里滚过一遭。
他将我提起来,在感受到手臂轻飘飘的重量时由衷地冷笑一声,心想这昭国果真是没人了,竟抓了这么一只弱不禁风的兔子作卧底。
而我显然受了惊,恐慌地看着他,不知所措。
也就是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改主意了。
他想,谅这么个小细作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兴许留着观察也不错。
由此,我便不明不白地从鬼门关上走了一趟。
初时几个月,他冷眼旁观,只觉得我有些呆傻,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对什么也不明白,轻而易举便能叫歹人害了去。这也曾使他匪夷所思,一度以为抓错了人,否则我是如何能在这风云诡谲的宫廷里苟活至今的?
后来长宫大火,他杀了持正殿的掌事,牵连着一举又拔除了不少卧底。
可渐渐地,他似乎不再想杀掉我了。
为君者向来寂寞,我是闯入他世界里的头一个。
有时他批奏折时走神,悄然侧眼睨我,试图揣摩我在想什么,为何他却总是看不透?
但他不想在身边埋下弊患。养虎为患的典故他已看了太多,他是要青史留名的帝王。
于是他命人在我枕下放了纸条,命令言简意赅,便是让我杀了他。
他倒是要看看,我是不是真的伪装得这么好,能取走他的性命。
只可惜令他意外的是,我不仅没有动手,甚至连他安排了人假意刺杀时,也一心求死。
大约他平生从未见过这般废柴之人,再忍无可忍,终于禁不住出身救我,还因此中了自己亲手设下的暗刀。
作茧自缚,大抵如此了。
我决定逃跑。
听说北国的皇帝最喜欢拉着妃子殉葬,我还年轻,我不想死。
今日我在大殿里呆坐了数个时辰,陆陆续续想通了许多事。
譬如他大概早就察觉了我是昭国的奸细。
他见过我身上曾佩戴过的前代刺客的配囊,知道我与昭国那一行人脱不了干系。
于是他安排了静仪成为“卫姜公主”,又亲手策划了婚礼大典,等着猎物一步步落入陷阱。
我只是不明白。
窗外熙熙攘攘,是晚朝散了,大约再有半柱香的时间,苏澜便会回殿。不可避免的,今夜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我窸窸窣窣将仅有的一点私物打包好,门口连把守的侍卫也无,像是苏澜压根没有想到我会决定跑路。
窗外几只猫獭提着草灯巡游至此,举起爪子在窗外晃了晃朦胧的灯影,向我示意它们要回洞睡了。
奇怪的是,已过了半个时辰,苏澜却依旧迟迟未归。我心知,定是朝中又有大事发生了。
夜黑风高,当下正是个逃命的好时机。
于是我鬼鬼祟祟地溜出了寝殿,绕开重重守卫,沿着漆黑的甬道一路前行。
凭着多年来在长宫的经验,很快我便成功绕开几个大殿的守备。越过了夜清池,便离宫门不远了。
我心中一阵窃喜,加快了步伐,正欲穿过夜清池时,却见一个人伫立在夜清池畔。
糟了!我立刻警觉起来,心想定是哪个摸鱼打瞌睡的守卫。我迅速环顾一圈,慌不择路地躲藏进一旁的草丛,暗中观察那人的动向。
那身影竟有几分熟识。他正盯着夜清池里的东西,一动不动。
我有些好奇,遂将目光移向池水中央:发着莹莹蓝光的池水上,飘着一枚金灿灿的纸舟。那纸舟做工粗劣,歪歪扭扭,被水打湿了,却没有沉没,而是悠然游荡在空澄明澈的水面上,仿佛要载着千载光阴飘向远方。
四周一片寂静。
然后我听见那人自言自语般,冷笑了一声,向湖里随意投了枚石子,将那纸船击沉了,随后转过身来。
看清那人的面容,我险些没背过气去。
冤家路窄,怎么会是苏澜!
他却轻笑一声:“晞儿,出来。”
这黑灯瞎火的,他定是眼花认错了人。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缩在草丛里不出声。
苏澜脸色铁青:“出来。”
我将脸憋成了紫色,假装只是一只胖猫经过。
他却向我的藏身之处走来。眼见他离我越来越近,我终于忍不住了,拔腿便跑。
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咬牙切齿道:你跑什么?
我有些慌张:“不要杀我……”
他冷笑:“谁说要杀你了?”
我不吭声。
“至少不是今天。”大概他自己也觉得这话有失偏颇,难以令人信服,随即又改口。
我的手被他拽得有些疼了,他的视线却凌厉一扫,瞥至我背在身后的小包裹。
我打了个哆嗦。
他的脸色瞬间覆上一层阴霾,冰冷的眼眸仿佛结了一层寒霜。
我自知情况不妙,试图岔开话题,于是睁大了眼睛,无辜地看着他:“陛下为何独自在这池边排遣寂寞?”
他的表情抖了抖,声音低沉道:“下朝路上经过而已。”
我将拎着包裹的手背在身后,赔笑道:“陛下好兴致。”
他的视线若有若无瞥至我鬼鬼祟祟的双手,最终咬牙切齿道:“随我回殿。”
我如释重负,忙连连应是,耷拉着脑袋跟在他身后。
池水映着星疏月朗。今夜景色倒很好。
我却始终提不起兴致来。
大概是因为我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一只瓮中之鳖。
回殿后,苏澜却并没有轻易放过我。
我的包袱被他惨无人道地抖了个干净。露出里面各色糕点时,他的表情僵了僵。
我大气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终于消气,开口道:“晞儿,你想要逃到哪去?”
见我不说话,他冷笑一声,轻飘飘地问:“你以为你出了长宫,还能活得下去么?”
我自以为,这些糕点够我苟活个一日两日了。
他的语气冷静:“今夜边关传信来。卫泱告诉姜国的军队,静仪不是真的卫姜,你才是。”
“从现在起,一步也不要离开我。”
我骤然抬头,错愕地收紧了手心里的盘缠:“……什么?”
他挑了眉,唇角闪过一抹讽刺:“你究竟是谁,已经不重要了,我也并不在乎。”
“但利用你,他得以调动姜国万人大军,凭此复国。”
“如今天下人皆知我与你——“卫姜公主”大婚,你便是秦国的皇后。”
他的眸色逐渐暗沉,深渊一般狠戾无光:“牢牢抓住你的人,只能是我。”
他的语气淡然,仿佛一切都是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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