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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岁_西箫-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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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眸色逐渐暗沉,深渊一般狠戾无光:“牢牢抓住你的人,只能是我。”
  他的语气淡然,仿佛一切都是这般理所当然,水到渠成。
  “所以你才没有杀我么?”我的目光有些茫然。
  他没有否认,只微微侧了头,道:“你现在自然还不能死。姜国旧部只听从卫泱的命令,有你在,卫泱不敢乱动。”
  他的话锋轻描淡写地一转:“——但杀你,因为你是细作。”
  当日大婚时,沐沐的死曾一度令他很满意。
  大婚一事是他与卫泱早已计划好的。当年卫泱流亡至秦,与他缔结盟约,率领姜国旧部推翻昭国。而他给了卫泱身份,让他不招致怀疑,又能暗中笼络旧部。
  他本以为扫除卧底一事就此画上句点,而我不必死,他很高兴。
  事情到了这里,应该值得有个好结局。
  ——如果不是他被来历不明的冷刀刺伤,他本以为再也不用猜忌到我头上。
  我努力摇着头,试图解释:“我没有伤过你……”
  他却平静得很:“我知道。”
  只可惜,为君者向来多疑,他不能允许任何事成为他的软肋。
  在他第一次替我挡刀时,便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自古君王多薄情,应是生杀予夺。成大业者,他本不应当犯这样的错误。
  也正因如此,当初我放在枕底那些纸条早已被他暗中拦截下来了。
  从掌事死后,那些纸条便都是他命人写上的了。
  有时苏澜在大殿里,哭笑不得看着我那大笔一挥写下的一张又一张“稳如泰山”,似乎也是想不通这般不中用的刺客是如何存活至今的。
  “从一开始,你便知道……我是被派来杀你的……”我抖着嗓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的面色并无半分波澜,目光冷冷淡淡地看着我。
  我最是受不了他这般的目光。
  仿佛一切仅仅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的胸口炸裂般难耐的疼痛。
  “你既已看过了那些纸条,你明明知道我什么也没有做。”我的眼中渐渐蓄起委屈与气愤。
  “是。我知道。”他看着我,眉眼间又是那种熟悉的,骇人的冷静。
  “那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杀了我……”我颤抖着嗓音,这是一个我明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一字一句回答我:
  “苏寻是名良将。”
  我的脸色霎时苍白。
  只这短短六个字,再言简意赅不过。
  他早就知道了。
  是我在沐沐的遗物里下了水见之毒,交给长羡,送到苏寻手上的。
  水见之毒,无色无味,足以杀人于无形。
  “如果不是你杀了苏寻,我兴许还能留你多活一阵。”他阴森冷笑,“晞儿,只你是昭国的奸细这一条,就够我将你剐个几日几夜了。”
  “更遑论你杀了苏寻。”
  我咬着牙,本来想说:他杀了沐沐。
  但我摇了摇头,牙关发紧,死死吞回了肚子里。
  最后我听到我的声音:“但我喜欢你,我不想杀你。”
  我想问,你是不是也喜欢我。可我的牙齿怕得发抖,一个完整的字也发不出来。
  但他已看穿了我的心思。
  仅仅这一刻,我有些期待他的答案,却又害怕得无以复加。
  但他那双漆黑无澜的眼眸看着我,最终道:
  “谈什么喜欢?不过若真要论个清楚,晞儿,你未免有些自作多情。”
  仿佛有什么骤然穿透我的身体。我的眼瞳微微放大。
  现实与回忆时光交错,重叠在这样一个时刻。
  这句话,小郎君也曾对我说过。


第26章 前尘23
  我对小郎君的记忆停留在那个春日。
  父君将他关押在大牢,与此同时,在我本该即位的那一日,昭国的军队终于敲开了秦淮城的大门。
  戍守的将士不日不夜死守着城门,硝烟四起,百姓拖家带口四处逃窜,烽火号角几乎要将整座城池涤荡成冥间。
  而我只能坐在寥寥无人的宫里,哪里也去不了。
  朝臣们为了让我开心,陆续不断地给我送了许多新奇的小玩意,我却只感到疲惫。
  某一日,城中商人进献近日于淮川河畔盛放的金灯花。
  我坐在殿上,帽子上的珠子泠泠晃动着,隔着珠帘听闻那人宣了来由,眼睛立刻亮起来。我跳下去,飞快地奔向她,声音清脆甜美:“等一等。”
  十余名侍从将那些花呈上来,摆进殿里。这一回,大片血红花海在我眼前肆意盛放,娇艳明媚,是我从未见过的夺目。
  我从中亲自挑选了一捧,绿叶鲜翠衬着朱砂的花瓣,且作一捧满盈的春色。
  应当带给小郎君看看。想到这里,我心情大好,随意叫了几个护卫跟上,风尘仆仆便往大牢赶去。
  牢中却空无一人。
  我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地上七横八歪地倒了些守卫,像是刚被迷晕的。
  而本该严加把守的牢门此刻却半掩着,看不见内里。
  就在这时,身后的护卫突然应声倒下,我惊愕地回过头去,这才发现自己竟已被十数个黑衣卫团团围住。
  “你们要干什么?”我错愕地后退一步,声音有些颤抖。
  “杀你。”一个凉薄的声音闲闲传来。
  我愕然,几支花丛指缝间抖落。
  面前的牢门突然开了,他一派清俊萧疏地从里面踏出来,袖带清风,正如御风而去的蛟龙。
  我从未见他着过这等华丽的袍服,始才发觉他的气质卓然,仿佛与生俱来的恣意贵气。
  他走了上来。
  彼时我并不知道,金灯花,唯将死之人才能视之。
  因此我只是我捧着它们,沉浸在震惊的余韵里,不知是不是该递上去。
  他却看着我空无一物的手心,嗤笑:“当朝公主的守备竟疏漏至此。”
  我的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饶是我再迟钝,也知道是中了他的计。
  城外战火纷飞,父君领兵在外,内城守卫必定薄弱。而他忍辱负重等了这么久,正是为了这一刻。
  不愧是秦国当今智谋双全的太子,苏澜。
  手里的花悉数落地。
  我咬着牙,忍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不畏不惧地直视着他,语气生硬道:“这些花原本想带给你看的。看来你也不稀罕。”
  “什么花?”他冷眼旁观,口吻充满了嘲弄,“你未免太过一厢情愿。”
  我终于忍不住鼻子一酸,争辩道:“我喜欢你。”
  我扪心自问,与他相识的数月,从未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我不喜欢你。”他说。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蒸发出来。
  好像我整个人都要随他的话流走了。
  外面兵刃声大作,应当是赶来的救兵。也许是父君,也许是沐沐。
  我心想:
  书上说,凡人一世,要渡老病死情苦五劫。
  我可能是倒霉了些,死劫和情劫搅在了一起。
  而现如今,我竟又被苏澜杀了一遍。
  想必我上辈子定是投胎做了什么缺德事。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我喜欢的还是他,要杀我的依旧是他。
  我的内心一时有些五味陈杂。
  不知是不是苏澜有意放过我,他没有将我关起来,还留我在他的身边。
  似乎他笃定我会听话。
  卫泱悄悄来见我。他告诉我,明日他便要启程离开长宫,回到昭国。
  他说,姜国军队现已接管了淮都,只要苏澜此时不出兵,复国大业成功在望。
  想来苏澜此时给我下毒,便是在变相威胁他,不要妄动。
  只是我心中尚有许多疑问,譬如他为何在此时揭露假卫姜的身份,但卫泱并不想同我解释,只强硬道:“你只需要安安稳稳地在这里,自会有人保你平安。不要轻举妄动。”
  见我不吭声,卫泱的语气又温柔下来:“等你从这里出去,我会亲自接你入宫。”
  我一声不吭地上前一步抱住他,脸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肩窝,感受到他温柔的鼻息浅浅,痒痒的。
  我想活着。
  在我懵懵懂懂,浑浑噩噩,苟且偷生的人生里,平生第一次有了愿望。
  这个愿望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我竟也开始后悔过去的那些岁月里,我是如此疏忽大意地平白消磨了大把的时光。
  我还不想死,我想活着。
  仅此而已。
  于是我抬起头,问道:“我能和你一起走吗?”
  卫泱没有立刻带我离开,而让我今夜酉时一刻去外殿门下等他。
  如今我被几个侍卫死死看着,要想脱身,不是件容易事。
  他走后,我又重新装好满满一包袱点心。要带的东西其实不多,纵然于长宫住了这么久,我亦没有什么可留下。
  谁知今日苏澜不知抽了什么风,竟比平日早回来一个时辰。
  不仅如此,还醉了酒。
  吃惊之余,我心虚得很,只想等他早些睡下,再悄悄溜走。
  卫泱说过,苏澜给我下的毒,并不是无药可医。也就是说,只要我回到姜国……
  “你去哪?”身后传来冷冷的声音。
  我的遐思被打断了。
  于是我转过身,见他蹙着眉闭目,半倚在床上,神色痛苦。我局促地低下头,拘谨恭敬地答道:“回陛下,今日还未给掌事送牌令。”
  他却仿佛没有听到我的话,轻笑一声:“我还道你长本事了,又想跑。”
  我嘿嘿一笑,又见他唇边若隐若无一丝笑,知他只是调侃,放心下来。
  他望着我,微醺的眼梢有些微柔和:“……晞儿,由你来做卫姜,我很高兴。”
  我不明所以地怔神,一双黑亮的眸子与他静静对视着。
  他将手按在左胸口,语气却温柔缱绻,夹着丝丝淡漠:“你看,我这里为你挡了一刀,如今,你要如何还我?”
  我受了惊吓,连连小退几步,边小声道:“……陛下,我该走了。”
  苏澜立刻翻了脸:“站住。”
  我僵在原处,屏住呼吸看他。
  烛影下,他的神色晦暗不清,似乎在盯着我看。
  “几时回来?”他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忙道:“一刻便归。”
  他似是冷哼一声。兴许是察觉到我话音里的惧意,他的声音和缓不少:“告诉善事房的人,叫你以后都不必去送牌令了。”
  “是。”
  他紧紧盯着我,不肯松开视线,半晌,突然道:“卫晞,来到长宫,你可曾后悔过?”
  不知为何,我竟从那腔调中,听出了一丝丝心软。
  尽管我从未奢求他会放过我。
  我举了举手里的牌令,声调平平:“……陛下,酉时快到了。”
  所有的挣扎尽数消失,复归平静。
  “你去吧。”他阖上双眼。
  我连忙低首应声,接着便头也没回地匆匆迈出了殿。
  昔日苏澜曾对苏寻说过,若想要成为覆手天下的王者,则必不能对寻常俗物多看一眼,有所留恋。
  而我就不一样,怀里这些寻常糕点,我甚是喜爱。
  我眨了眨眼睛,抱着东西匆匆行走在宫里。
  还好冬季的衣物宽大,他方才并未发现我衣袖里的布囊。
  被耽搁了整整两刻钟,我一路狂奔,气喘吁吁地跑到中门,外殿就在眼前。
  守夜的侍卫换班未归,偌大的宫殿隐没在黑夜中,阴森森的。
  鸦雀无声。
  我停下脚步,已是酉时三刻了。
  落叶被风卷起,哗啦啦吹得一地响。
  长夜无星。
  我茫然呆立良久,地上倒映出我一人的影子。
  这里空无一人。
  卫泱早已不知去向。


第27章 前尘24
  卫泱抛下我,连夜赶回了昭国。
  看来我们对“死士”的定义有些不大一样。
  至于究竟是我错过了时辰,还是他从一开始便没打算带上我,一切都不得而知。
  总之,我又被放了鸽子。
  我一脸落寞地回到寝殿,苏澜看着我,不屑地嗤了一声,冷笑道:“卫泱已经走了。”
  我惊讶地抬起头。果然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悠悠闲闲地随口道:“我的人没追得上他,不然定要将他的皮剥了,晾在城门上示众。”
  我打了个冷战,脑海中却浮现出被挂在城墙上的我的尸首。
  他酒已醒了大半,从榻上站起来:“是他背叛盟约在先。卫晞,你以为如今你还有家可归么?”
  “凭卫泱的那些残兵败部,我若出兵,不出三日,便能取下他的首级。”
  我的脸失去了血色。
  他要杀卫泱。还要灭姜国。
  苏澜站在我面前,那双眼眸如寒星,他的手轻轻擦过我的发鬓,仿佛在描摹我的轮廓:“晞儿,十日后,我需要你与我同在帝陵昭告天下——‘卫姜公主’与我琴瑟和谐,鸾凤和鸣。”
  见我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他的语气轻佻,继续说道:
  “就算没了卫泱,没了姜国旧臣,只要有‘卫姜’在,昭国百姓便会听命于我。”
  实则姜国落入他的囊中,与亡国无异。
  他看出我眼中的抗拒,又不紧不慢道:“昭国虽亡,却仍有不少部众留在都城中负隅顽抗。”
  “而姜国残部若想入城,必定要穿过秦昭边境,经由酆城。酆城地势险要,关隘险峻,我在那里布下一万精兵,卫泱便插翅难逃。”
  话音落至此,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仓皇猛然后撤几步,见他漆黑不见底的眼里倒映出我的影子,如同坠入挣脱不开的深渊。
  我已没有退路了。
  我由一介宫女摇身一变成了“公主”,吃穿用度比起从前自不能同日而语。苏澜派了几个人来服侍我,都是昔日我熟识的宫女,我觉得别扭,便都推拒了。没几日苏澜却干脆派了几个女官过来。
  我深感无奈,便只好任由她们为我捧来新制的衣裳,端坐在镜子前看她们替我梳妆。
  景初一刻未闲地在我耳边说个不停:“公主真是好福气,这料子是陛下特意命北国来的匠人新裁的,整个秦国也就一匹而已。”
  两个女官站在屏风后闲聊,一个道:“陛下最近越发荒诞了,放着好好的朝事不顾,反倒将这些布匹摆在早朝上挑挑拣拣。”
  另一个回:“小声点,你也不怕别人听了去。”
  我沉默不语,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发愣。红妆淡眉,肤如凝脂,朱唇点砂,雕花簪珠,斜插如云般的墨发,竟有几分传言中卫姜公主的美了。
  我却忽然觉得镜子里的人有几分陌生。
  明日便是帝陵大典。
  见我闷闷不乐,景初只以为我紧张,又说了许多宽慰的话。
  夜深之后,我一个人缩在床榻上,想起卫泱将我丢下,便生出一股闷气。
  若不是他匆匆离开了,我也不至于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我不想他死,更不想姜国亡。
  我有些生气地翻了个身,身下却压到了什么东西,凉凉的。
  我伸出手摸索了一番,余光却瞥见不远处有一星光亮向我游来,我一愣,竟是许久未见的游鲤灯。
  它的光亮黯淡了许多。大抵是因为太久没有见人。此时在我手里艰难地反抗着。
  我与它对视了一会儿,忽然有些寂寞。
  “你想游到哪里去?”我捏了捏它的鱼鳍。
  它的经络里淌着我的血,凉凉的,很舒服。
  小鲤鱼挣扎了几下,摆脱了我的挟制,又快活地游了起来。
  我不想做卫姜。
  当年苏澜险些杀死我,幸而我被及时赶来的沐沐救下。之后他回到秦国,竟要以浮世珠为代价,向姜国下聘书,求娶卫姜公主。
  父君大怒,要一口回绝。然而朝中势力意见不一,有人认为姜国正值危难,国之将倾,若有浮世珠做定,可挡灾祸。
  最终卫姜公主的婚约还是敲定。
  一晃便是经年。如今这婚约终于兑现了,秦人自是激动不已。
  此番是自大婚后,秦君与卫姜公主第一次出宫。永安城万人空巷,百姓们皆涌向了帝陵,希望一睹帝后的风采。
  时辰未到。陵阁下乌泱泱一片人海,众人翘首以盼,伸长脖子望着依旧空无一人的阁台,等待着帝后二人现身。
  我站在垂帘后,默不作声地看着外面的景象。
  “怕了么?”身后传来苏澜轻飘飘地问。他悠然执起茶盏,一饮而尽。
  我摇了摇头,心想,苏澜今日看起来心情倒极好。
  “这点心你该多尝尝,”他低笑,“一会儿可别饿昏过去。”
  鼻间飘来了梅子糕的香气,依旧是他亲手做的。我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旋即扭过头,抵触道:“书上说,君子远庖厨。”
  苏澜听了我的话,嗤笑一声:“谁说我是正人君子?”
  我气得涨红了脸不想再理他。没想片刻后,一只梅子糕却递到了我嘴边。
  “吃。”苏澜不知何时已起身站到了我面前,抬手将糕点喂到我唇边。
  我与他大眼瞪小眼,半晌,终于不情不愿地将糕点咽了下去。
  “晞儿,今日是你我行嘉礼的日子,你应当高兴。”他好整以暇道,边替我拭去嘴边的碎屑。
  我避开他的视线,心想道:他扮演起恩爱夫君来,倒是一顶一的演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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