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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_时镜-第1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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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从榻上起身,走出去,看见几名年纪不大的宫人抱在一起,不住地流着眼泪,哽咽不已。那年轻的妇人则与那一身头戴凤冠、宫装华丽的女人坐得很近,面上难掩忧色,可看见他时仍旧露出笑容,招手让他过来。
  他问,发生什么了?
  她说,没有什么,会好的。
  年纪不大的孩子,虽然懂的事情还不够多,可也隐隐嗅到了空气里浮动着的恐惧。
  只是谁也不敢说。
  子夜时,以前他见过的一名守卫宫门的将军冲了进来,身上披着带血的铠甲,朝着皇后跪下来磕头哭道:“京城将破,请娘娘开密道,入地宫,保住殿下!”
  于是他们被蒙上了眼。
  黑暗里,只有那名妇人紧紧攥着他的手。
  等到蒙着眼的绸布被解开时,他们已经到了地下一处暗室之中,隐隐能够听见头顶上沉重的脚步踏过去的声音,还有刀剑相交的声响,几乎持续了整整两个日夜。
  他睡着前能听见。
  睡醒了睁眼开,还能听见。
  直到第三天声音才渐渐小了,听不见了。
  躲藏在暗室里的人们已经憔悴了许多,几乎喜极而泣。
  皇后却厉声责斥,叫他们不许哭。
  年轻的妇人将他搂在怀里,说,舅舅和父亲都是大将军,率领着十万兵卒,很快就能收到消息赶回来,接他们从这里出去。
  他听了,心里却始终有一团迷惑:假若他们不能赶回来呢?
  可看了看皇后姑母那阴鹜的脸色,到底没有说出口。
  时间在等待中消磨。
  到后来已经分不清时辰,日夜,只是睁着眼睛听他们说话,或者闭上眼睛做起纠缠的噩梦。
  但那一天,他罕见地没有睡着。
  隐约听到好像有人出去查探。
  回来后叙说了不久,就有尖利的声音响起,有什么东西摔碎了,紧接着是带着哭腔的争吵,其中一个声音十分地熟悉。
  他没有穿鞋,悄悄地走了出来。
  珠帘遮挡了他的身形。
  离得近了,听得便更真切了。
  “娘娘,天教与平南王来势汹汹,本自狼子野心,杀戮成狂,倘若不得太子殿下踪迹,那三百孩童或还有救,兴许能撑到援军来救的时候!倘若依您所言,不管谁去,那三百孩童只怕都凶多吉少!是真,他们一杀以绝后患;是假,未必不恼羞成怒。怎可李代桃僵?”
  “叛党已经向全京城下了通牒!倘若再无人出现,岂不激起民变?届时即便驱逐叛党,平复叛乱,焉知不会引起朝野动荡,清流诟病?”
  “可娘娘,他连七岁的生辰都还未过……”
  “太子又才多大,难道你竟敢让我的儿子去送死?”
  “那又凭什么该是我的孩子?!”
  “就凭我儿是君,他是臣!臣为君死——尊卑有别,贵贱不等!”
  凭沈琅是君,他是臣。
  凭尊卑有别,贵贱不等!
  臣,当为君死。
  他静悄悄地站在珠帘后,看见那年轻的妇人哭干泪水,泣血般颓然地坐倒在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冷厉的女人说:“去请小世子来。”
  边上的太监躬身应了,走到这边来掀开珠帘,在看见立于帘后的他时,吓得惊叫了一声,跌坐在地,见了鬼似的颤声喊:“世子,怎、怎么在这儿?”
  头戴着凤冠的萧皇后身形僵硬了一瞬,脸上的戾气尚不及平息,却在转头看见他时,连忙换成了平日的亲近温和,还冲他笑了起来:“怎么,睡不着呀?正好,姑母有事要和你商量呢。”
  他站在那边没有走过去。
  萧皇后却走了过来,蹲在他面前:“圣贤书教,该当忠君。现在外面有坏人要抓太子殿下,你是殿下的伴读,愿不愿意假扮成太子殿下出去呀?”
  他抬起头向角落里看去。
  年纪相仿的沈琅瑟缩着坐在那里,触着他目光时有些躲闪,可一转瞬又恶狠狠地回瞪向他,豁然起身训斥:“君要臣死,你敢不去?”
  萧皇后恼了,骂他:“闭嘴!”
  等转回头来向他时,又和颜悦色:“本宫知道,世子自小早慧,是最懂事的,也该知道取舍。”
  那哭泣的女人终于崩溃了,往这边冲过来,哀嚎道:“不,不要去!”
  萧皇后一摆手。
  站在黑暗里的那些太监就上来将她按住,拦在远处,他只觉得这些人好像长在那片黑暗里似的,走出来时,像是从黑暗里血淋淋地剥出来,却行尸走肉似的悄无声息。
  萧皇后戴着珐琅护甲的手指轻轻搭在他肩膀上,朝着他回头一指那个女人,笑着说:“看,你娘亲这些天藏在这里,都要憋坏了,憋疯了。她疼你,你也护她,对不对?”
  侍卫的手上握着剑。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了鞘,在幽暗中闪烁着惨白的寒光。
  他们制住了那个孱弱的女人。
  使她无法发声,不能动弹,只有悲切的呜咽。
  她含泪的眼,仿佛是在哀求。
  他眨眨眼,慢慢收回目光,似乎有了一种超乎寻常的平静,回答说:“我,愿代殿下;臣,愿代君。”
  距离他最近的女人满意地笑了。
  距离他最远的女人却掩面哭倒。
  他走过去。
  有人拦住。
  萧皇后看他半晌,摆了摆手,那些人便退开了。
  他来到那美丽妇人的面前,抱住她,轻声说:“娘亲,不怕。”
  她却哭得更厉害,拉住他不肯松手。
  直到有人用力地掰开。
  他看见他们将她拉了下去,隔到一旁,听见萧皇后在他背后说:“姑母会看好她的。”
  有太监把沈琅穿的衣服扒下来,给他换上。
  从鞋袜,到玉佩。
  在被人重新蒙上眼之前,他跪下来向那妇人安安静静地磕了三个头,她疯了一样用力地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挣扎不脱。
  黑暗在这时仿佛成为了无底深渊。
  他在其中行走摸索。
  在听见一道机关声响、暗道打开后,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摘下蒙眼的绸布,从乾清宫的丹墀旁走出,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宫人的尸体横了遍地,石缝里,低洼处,冻住的鲜血像是殷红的琥珀。
  天上还在落雪。
  他不知道是从进宫那一天开始,雪就一直在下,没有停过,还是中间停了又下了新雪。只觉得很冷,冻得人手指发疼。
  梦境在行走间跌坠。
  黑的夜,白的雪,无不化作了厉鬼,声嘶力竭地向他叫嚣。
  忽然间有无数陌生的脸孔重叠在面前。
  阴沉,狰狞,森冷。
  有人问,你是沈琅?
  他说,我是。
  然后就听见长刀出鞘,雪剑铮鸣,一声寒彻骨的冷笑:“杀!”
  杀——
  眼前忽然被袭来的风雪遮挡,他步履维艰走在一条河中。
  雪雾里传来猫儿的叫声。
  他冲进去,大声地喊:“你们在哪儿?”
  没有人回应。
  他脚下被一块石头绊住,摔倒在地,起身来却发现自己满身满手都是赤红——原来脚下不是河流,是无数淌不尽的鲜血;原来绊脚的不是石头,是一只小小的胳膊。
  那一刻恐惧攫住了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可大风恰在此时卷来,扫清所有遮挡视线的迷障,露出那无数孩童尸首堆砌成的小山。残破的四肢,压着冷硬的躯体;割破的喉咙,挨上撞碎的脑袋……
  几只猫就蹲在上面,埋头吃着什么。
  它们浑身脏污,瘦如皮包骨,似乎没有半点肉,显得一颗脑袋有这怪异的棱角,浑身紧绷着转过头来看他时,两肋的骨骼在干薄的皮毛下突出显露。
  一双双饥饿的眼睛,在黑暗里发光。
  连叫声都透出一种低沉的阴森可怖,让人几欲作呕!
  “喵嗷!”
  充满了尖锐敌意的一声叫。
  黑影闪电般朝着他扑来!
  “娘亲……”
  谢危一下醒了,手指尖一颤,睁开眼来,火堆的火还在燃烧,可他却几乎感觉不到半分的温度,甚至因为那翻涌的恶心,难以动弹。
  然而当他转过头,便看见了山洞口——
  一双双在幽暗里发光的眼睛!
  那是十数只山中的野猫,不知何时聚集在了洞口,从洞口堆着的枝叶间露出身影,虎视眈眈地看向他们!
  几乎同一时间,最前方的山猫恶狠狠地龇了牙。
  一声厉叫从它口中发出,顿时化作一道黑影,迅速朝着洞内扑来!
  姜雪宁添了小半夜的柴,到得这后半夜眼瞧着要天明的时候,到底还是犯困,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头打盹儿。
  谢危隐约说了什么梦话,让她骤然惊醒。
  这一下正好看见洞口聚集的那弓着背、耸着毛的一群山猫,霎时毛骨悚然,一股寒气从脚底顺着脊骨窜上后脑勺!
  谢危那柄短刀擦干净了搁在一旁的山岩上。
  电光石火间,根本来不及多加思考,姜雪宁一把将刀捡了起来,在那山猫扑过来的瞬间,往谢危面前一站,一刀朝着那只猫划了过去。
  浑无半点章 法。
  嗤拉!
  风雪夜里似乎有一声裂帛之响,锋锐的刀刃却划破了那猫的眼睛,拉开了半边肚肠,脏污的鲜血顿时迸溅到她身上,而这只猫摔了下去,落了一地狼藉,凄厉地惨叫起来!
  姜雪宁只是下意识的举动,并没有想到会见血,更不曾想到会见到如此血腥可怖的场面,头皮都炸了起来,几乎想要埋头呕吐。
  那一刻她想扔掉手里的刀。
  甚至差一点就要退后。
  然而冥冥中却有旧日的画面的浮现出来。有道声音告诉她,不能退。于是那股力量驱使着她,重新用力将这柄刀握紧。强迫着自己不低头看一眼,忍了作呕的冲动,只迅速一脚将地上已经没了声音的山猫尸体踢出去。
  洞外的山猫顿时又一阵凄厉的嘶叫!
  谢危冷极了,面容苍白,既看不到她表情,也读不了她心绪,只能看见这道背影,因极度的恐惧而息喘,起伏。
  分明发抖的手指,偏紧攥着那柄刀。
  姜雪宁像个傻子似的,逞强将他挡在身后,用几不可闻的低哑嗓音,对他说:“先生,我在。”


第199章 苦海谁能渡
  最前面那只山猫的尸体擦着洞口堆着的树枝; 滚到外面那群山猫之中,让这些眼睛发光的畜生纷纷耸动起来,察觉到了危险之后; 纷纷呲牙。
  可外面还在下雪。
  温暖避雪的地方难找; 谁也不甘心就此离开,只迈动着无声的脚步,似乎在寻找着进入的机会。
  山里的野猫不比驯养的家猫,每一只都长着尖尖的利爪獠牙; 在洞口来回徘徊时的阴沉姿态,简直使人不寒而栗,毛骨悚然。
  但同类的遭遇也让它们忌惮。
  姜雪宁同它们对峙着; 背后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站上一会儿,小腿肚子都因为过度的紧绷而打颤。
  不。
  僵持下去绝不是办法。
  她必须要将这帮畜生赶走。
  深山野林; 人迹罕至。
  听市井行脚贩夫走卒们说,野兽怕火。
  姜雪宁紧紧扣着指间那柄刀,目光却悄悄移开; 看向了山洞里还在燃烧的火堆; 然后一咬牙,竟迅速地从中抽了一根正熊熊燃烧的木棍,径直朝着包围了洞口的野猫们挥去!
  灼人的温度瞬间靠近。
  几乎所有野猫都在她上前的那一刻弓了背; 朝着边上散开。
  但也有那么几只躲避不及; 被燃着的火焰撩了毛,被烧红的木棍烫到皮,顿时尖锐地嘶嚎起来; 逃得远远的。
  几只猫如何能与人斗?
  吃过痛后,纵然再凶悍也不敢再往前进一步。
  姜雪宁更持着火棍驱赶。
  它们已经退到了外面; 风吹着,雪冻着,终究知道这山洞它们无法进入,又不甘地叫喊了几声,慢慢地四散开。眨眼,雪地上就没了踪迹,应该是去寻找别的遮风避雪之所了。
  惊心动魄后,终于归于平静。
  姜雪宁剧烈地息喘着,想要走回去,可不知为什么立在那里,就是走不动一步,好像整个人都钉在了地面上一样。
  直到有一只手忽然握住了她的胳膊,将她身子拽了过去。
  谢危的胸膛里仿佛燃烧着一团火。
  她一手扣住她后脑,将她按进自己怀中,埋头深深地吻了下去,舐舔她唇瓣,撬开贝齿,侵略得像是一团滚烫的火,又紧绷出一种令人血脉贲张的压抑与狠戾。
  姜雪宁脑袋里一片空白。
  谢危像是一头野兽,在啃食她,呢喃:“我坏得透顶,你怎么这样这样心软?”
  她的神思还未来得及回笼,待得被这强势的侵入惊醒时,已经成为为他臂膀所束缚的猎物,挣脱不得,困厄混沌。
  先前谢危坐在火堆旁,唇上、指上有着一层暖热的余温,然而压得近了,姜雪宁便觉这温度并未深入,因为从他身体的深处,只有一股冷意慢慢泛出来。
  分明炽烈的吻,却使人战栗。
  他紧紧地贴着她的肌肤,汲取着她的温度。
  手中那只火棍被他夺了扔下来,可那柄刀还在手指间。
  太过紧张,姜雪宁忘了放下。
  似乎这样紧紧地攥着,才是安全。
  谢危的手指却顺着她手腕往下,一点一点,掰开了她蜷曲的、近乎痉挛的手指,硬生生将那柄刀用力地往外抠。
  可她攥得实在太紧了。
  手掌心都勒出了一条红痕。
  谢危的吻于是变得轻了几分,柔了几分,深静的瞳孔注视着她,轻声哄道:“没事了,把刀给我。”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姜雪宁颤抖起来。
  他终于将那柄短刀从她指间抠了出来,掷在地上,扶着她的乌发,任由她额头垂下来抵住他胸口,带着崩溃的余悸,瘦削的肩膀轻轻耸动,压低了声音哭。
  谢危静静地立着,眨了眨眼,只忽然想:倘若一辈子,永远困在山中不出去,也很好。
  然而几乎在这念头冒出的同时,就有另一道声音朝着他歇斯底里地叫喊——
  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
  你这多舛命途,沉浮煎熬,半生要强,连睡梦的资格都没有,血海深仇尚未得报,怎么敢有这样的念头?
  姜雪宁再有胆子,也不过就是宫廷里与人勾心斗角、市井里和人吵吵闹闹那一点,山猫夜啸这种奇诡恐怖之事却是从未遇到。
  她静下来才发现自己怕得要死。
  哭了好一阵鼻子,把谢危推开了,自己又坐回火堆边添柴,都还没停下抽搭。
  这场面有一种说不出的滑稽。
  谢危慢慢笑起来。
  姜雪宁看见,扬起手里一根树枝就朝地上打了一下,凶巴巴地冲他道:“笑什么?你这样连猫都怕的人有资格笑吗?如果不是姑奶奶我在,你早被它们撕了个干净!”
  谢危觉得她小孩儿脾气,不反驳。
  只是捡起被她打折的那段树枝,扔进火里。
  姜雪宁擦了一把脸,想起刚才都觉得委屈,又掉了会儿眼泪,哭到外头天都亮了,才觉腹中干瘪,干脆把穿着野兔的那根竹竿抽出来,就朝谢危递,没好气道:“我饿了。”
  从来吃食都是谢危动手。
  他也没说什么,接了过来。
  两人烤了只兔子。
  姜雪宁泄愤似的吃了很多,谢危却似乎无甚食欲,吃了两片肉便放下了。
  外面的雪似乎小了不少,只有些雪沫还在飘。
  漫山遍野一片白。
  既看不见什么飞鸟,也看不见多少走兽。
  吃完后,姜雪宁就皱起眉头,拿了根树枝在地上算他们的食物能吃多久,柴禾能烧多久,回忆鞑靼那边这阵子是什么情况,眨眼就想到了沈芷衣的事。
  地上划着的树枝,忽然停了。
  她转头看向谢危,犹豫了一下问:“先前你们说,燕临已经先行赶往边关,要想法子救殿下。可到底是什么法子,我们半道耽搁,会否影响?”
  谢危坐在那边,似乎出了神,并未回答。
  姜雪宁本想重复一遍自己的问题,然而在她起身要朝着端坐的谢危走去时,却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哪里不对?脑海中一个闪念,再看谢危,她才发现——
  他竟坐在那边看雪!
  白茫茫的雪地,给人一种空阔寂寥之感,天光落下又被雪地漫映,全投入他眼底。
  谢危静默得像尊雕像。
  姜雪宁却忽然生出一种没来由的不安,甚至更甚于先前与野猫对峙,她唤了一声:“先生。”
  谢危头也不回道:“影响不大。”
  可姜雪宁这时已经不在意问题的答案,只是想起前世尤芳吟所透露的那个可怕的猜测,看着谢危那仍旧注视外面的姿态,声音里已经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恐惧:“谢危!”
  谢危问她:“怎么了?”
  她就是害怕,上前去径直拉了他一把,不让他再往外看:“别看了!”
  谢危望着她,眼瞳里飘过渺远的光影,却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姜雪宁心跳如擂鼓:“知、知道什么?”
  谢危笑笑说:“不知道,你又在怕什么?”
  姜雪宁强作镇定:“我没怕。”
  谢危便伸了手,顺着她下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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