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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阙-第10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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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解江这么说,大理寺卿微微颌首。

    “无妨,”永安帝摆了摆手,脸带讥屑之色,“即是殿前奏对,当直书已见。朕还等着快点审清此案,好洗去昏君的帽子呢。”说完了这话,皇帝呵呵笑了两声。

    可是听在群臣心中,却各有不由的滋味。

    武定候的脸色微微发青,知晓方才逼君太甚,只怕皇帝就是为了这件事情发怒!

    对于皇帝来讲,他的体面更甚于其他。

    不管文氏是不是真的,刚才自己不该有逼君的行为!可是这会后悔已晚,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

    反正这个文氏是真的!他有证据在手,什么都不怕。

    到那时,不管是宫中的宁妃也好,宫外的东川候也罢。还有那个一直不听话的文谦,统统都得死!

    听了皇帝的话,解江就与身边的大理寺卿低声商讨起来。

    不过片刻功夫,俩人就拿定了主意。

    解江摊手相请,示意大理卿奏对。

    大理寺卿上前一步,奏道:“此案说难也难,说易也易。一方是风慎咬死此人乃是他的原配,一方是东川候认定此人乃是凤仪方氏之女。臣与解阁老商议了一下,不如由他二人写出此妇身上的显著特征,而后由女官查验。”说到这里,大理寺卿朝着‘方婉’的方向拱了拱手,“审案职责所在,得罪之处,还望海涵一二。”

    这位不知是方婉还是文氏的妇人,面上虽是惊惶,依旧是礼节十足的冲着大理寺卿回了全礼。

    倒惹得殿中的百官对她另眼相看。

    东川候哈哈一笑,“这有何难?取纸笔来!”

    反观站在武定候身侧的风慎却是满脸踌躇,竟是十分为难的样子。

    眼见太监将纸笔都取来了,风慎依旧是难以落笔的样子,武定候不禁急了,催促道:“写啊!快写啊!他娘的那是你媳妇,你还不知道她身上哪有坑哪有痣?”

    那边东川候都已经写完了,风慎这边却依旧是一片空白。

    眼见风慎什么也写不出来,百官们不由议论起来。

    武定候的脸色立即不好了起来。

    难道说,这个风慎竟是已被人收买了?是特意陷害他们的?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不由变得阴毒,冷声道:“快写!”

    这一喝斥不要紧,倒吓得风慎腿脚一软,两眼一闭的瘫倒在地,苍白着脸道:“臣民写不出来,写不出来啊!”汗水如同小溪般自额头与鼻尖向下流淌,不过片刻工夫就湿透了风慎的衣背。

    百官们都惊讶了。

    只有韩辰瞧着瘫在地上的风慎,翘起了嘴角。

    风重华说得对!风慎从未与文氏同过房,当然不知道文氏身上的特征,这也是她执意要让风慎来避暑指认文氏最大的缘由!

    既然是来指认文氏的,却说不出文氏身上的特征,这不是欺君是什么?

    “这?”大理寺卿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结局,不由目瞪口呆。连身上特征都写不出来,这还审个什么案啊?

    在他的心中,已断定风慎根本就不认识这个妇人。

    可是这些话,他又不敢胡乱往外说。

    谁都知道,此案关乎着袁皇后与宁妃。一个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坐在龙案后的永安帝,脸色遽变,胸口微微起伏。

    “陛下,”瘫倒在地的风慎抬高了声音,“臣民与文氏从未同过房,怎会知道她身上有何特征?不过臣民敢用性命担保,这个妇人就是文氏。”他指了指文谦,“当年就是他一手伪造了文氏的死亡,害得臣民以为她真死了。陛下啊陛下……”风慎越说胆气越壮,手脚并用的向前爬,“文氏的女儿就是她与外男私通所生,一进府就怀有身孕,臣民与她夫妻十数载,因不齿她的为人,从不肯进她的房。陛下,您明见万里,求您还臣民一个清白啊!”

    这个消息可真算得上重磅,一下子砸得武定候半天没缓过神来。

    如果说,风慎根本就认不出文氏到底是不是文氏,那叫风慎来还有什么作用?

    他觉得,一下子全乱套了。

    “风慎!你胡说,你害得我妹妹自尽而亡,现在又想毁她清白,你简直,简直……我妹妹为你十月怀胎,反倒头来你居然……当年我妹妹就是因为你娶平妻之事气得早产,难道你忘了吗?妻子有孕在身,你居然另娶平妻,你敢对上天歃血蒙誓,说你从未做过此事?”文谦目眦尽裂地瞪着风慎,“明明是自你娶平妻后,我妹妹才不齿你的为人,不许你进落梅院,怎么反倒头来竟成了她通奸的罪证?”

    文谦朝向皇帝,泪流如注,“陛下,臣家世代忠良,上对得天,下对得地,更是对得起臣这一身官袍。臣的妹妹实在是蒙冤而亡……”文谦哽咽着,却倔强地仰起头,“没想到她去世后,居然被人如此诬蔑!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臣的妹妹绝未做过有违妇德之事。”说着话,他摘下了头顶的官帽举在手中,“臣愿一死,力证妹妹清白!”

    说完了话,他就将眼一闭,用力往旁边柱子上撞去。

    站在他身边的官员不管是勋贵也好文官也罢,纷纷伸出手,用力将他拦住。

    一个方才还和文谦打过架的勋贵大声嚷了起来,“文老倌虽是可恶,臣却信他的为人!”

    “是啊,臣也信文老倌!”

    “文拾遗何辜?其妹身亡后竟被人诬蔑?是欺负死人不会说话吗?”

    “臣附议!”

    在这一片的嘈杂声中,东川候宁朗的声音犹为高昂,“臣请女医验身,看看臣的夫人到底是不是第一胎。”

    这生了几个,有没有生过,只要女医用手一摸就能摸出来。

    东川候敢这么说,足以证明他的妻子确实是头胎。

    案子审到此,还有什么可审的?

    此女确实不是文氏!

    “宣罗提点,”接到永安帝的示意,吕芳尖着嗓子将皇城司的罗提点宣了上来。

    罗提点一入殿,就山呼万岁,而后道:“臣遵陛下密旨,将京城郊外文氏的坟打开。仵作验尸后,确系是一名生过孩子的女尸。臣又量了尸骸的身高,估算出高度,正与文氏相仿。”然后他双手高举过头顶,将奏折呈上,“那女尸乃自缢身亡,看其骨骼碎裂程度,确实是两年多前。臣又找到旧宫中的存档,查到文氏牙齿上缺了半块,将尸骸与旧档对照之后,分毫无差。”

    听到罗提点的话,文谦后背冷汗直流。永安帝竟然派人去挖了文氏的坟?他怎么就没想到?

    其实,不仅是他,就连风重华也想不到永安帝竟然能干出私下挖坟的事情。

    幸好当初都安排好了。

    要不然文谦与东川候就在今日折戟沉沙了。

    东川候宁朗忍不住与文谦交换了一个胆颤心惊的眼神。

    殿中的空气如死水般沉默,所有的官员如同被困在寒冬腊月里冰冻三尺的湖水中。

    他们投向武定候的目光都是怜悯的。

    袁皇后,这一局输得极惨。

    寂静的大殿中,只有风慎的喃喃自语声:“我从未与文氏同过房,风重华不是我的女儿,不是我生的啊!”

    这时,谁还管风重华是不是他的女儿?

 第174章帝后离心

    袁皇后身穿真红大袖的皇后常服正襟危坐于殿中,她半垂双睫,眉色淡远。

    后宫中的嫔妃分等级站在袁皇后两侧。

    殿内虽有近百人,却是鸦雀无声。

    半晌后,袁皇后终是出声,“宁妃,文拾遗之妹死而复生之事,你如何看?”

    宁妃咬了咬唇,恭谨地道:“此事自有陛下与娘娘圣裁,妾不敢妄言。”

    袁皇后‘哦’了一声,淡淡地笑了:“我怎么听说,正是你的堂弟东川候娶了那名死而复生之女?”

    古铜商金象腿玉顶炉卧于地上,散发着龙涎香的袅袅青烟,翡烟在宽阔高大的宫殿里弥漫,如同一张青色巨网,将殿中所有人笼罩。

    殿中的空气是窒息的。

    宁妃徐徐下拜,“妾只知东川候所娶之女失去记忆,其余一无所知。并不知其祖籍何处,姓字名甚。”

    “这么说,你承认你不知她是不是文氏了?”袁皇后微扬下巴,淡淡地道。

    “妾,确实不知其为何人,东川候从未对妾讲过!”宁妃恭谨地道。

    袁皇后目光悲悯地望着宁妃,“我也希望此事与宁妃没有瓜葛。”

    宁妃瞳孔微微一缩,寒锋闪过,口里笑道:“多谢娘娘。”

    “即如此,那便等吧。”袁皇后薄露笑意,一双凤目熠熠生辉。

    熏炉里的龙涎香浅淡如雾,缥缈似烟,将坐在临南主位上袁皇后的面庞慢慢地掩饰起来。

    宁妃背上的冷汗涔涔滚落。

    殿外的云板响起,预示着早朝的结束。

    殿中的众位嫔妃皆不允而同往宫门口的方向望去。

    下朝归来的永安帝,面无表情。

    直到袁皇后率领众嫔妃向他行礼,他脸上的表情也未有丝毫变化。

    他甩了甩袖子,径直坐到主位上。

    看着跪在地上的宁妃,双目灼灼。

    “宁妃,你有何话说?”

    殿中的人没想到永安帝第一句居然是先问的宁妃,皆是吓了一跳。

    袁皇后柳眉一跳,面上缓缓露出笑意。

    “陛下,”宁妃以手加额,恭谨地拜伏于地,颤声道,“妾一无所知,更是无话可说。”

    “陛下,”袁皇后走到宁妃身前,同样跪伏于地,朗声道,“宁妃妹妹服侍陛下多年,纵是有错,那也是因为深爱陛下所至。求陛下看在宁妃妹妹多年的情份上,免于处罚吧。妾总领后宫,同样负有失察之责,此乃妾的失职,请陛下降罪。”

    听到这句,跪伏于地的宁妃,身子猛然一抖。

    忍不住咬紧了下唇。

    永安帝冷冷瞟了袁皇后一眼,“皇后倒是大度。”

    袁皇后眉头猛地一挑,而后强自忍住,“启禀陛下,此乃妾职责所在。”

    永安帝唇角滑过一丝冷笑。

    大度?只怕是恨不得宁妃死吧!

    他想起了刚刚在勤政殿发生的事情。

    固安伯与武定候是大皇子的人,他一向知道。

    可他万没想到,为了能扳倒宁妃,他们居然构陷朝中重臣。

    他又想到福康长公主寄来的信,她在信里言道,当年她为了能救女儿一命,将文氏与风慎的早产孩子与风重华互换,后来文氏的孩子早产而亡,她偷偷地埋掉了。

    她自知有罪,愿脱簪除衣褫去长公主称号,去玉真观为国朝乞福。

    永安帝痛苦地闭了眼……

    都在骗他,这满皇城的人都在骗他!福康为了能生下这个女儿,以身体不适为由避在长公主府。

    生下孩子后,立刻由文氏抱走……

    这一瞒,就瞒了他这么多年。直到三年前有个老宫女说出此事,他又召了老郭氏入宫,这才知道……

    他本想处置福康,可是看在福康为国朝乞福数月,连写了九十九本经书的情份下,他饶了福康。

    后来,文氏死了。

    既然文氏愿意一死而保全风重华,那么看在福康的份上,他也就不闻不问了。

    甚至,他抬举了文氏。又给了风重华明德县君的诰命,就是希望妹妹唯一的女儿能被风府善待。

    本来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袁皇后为何又要揪出来?

    那文氏明明与风慎育有一子,可恨这风慎却偏偏不认。风重华确实不是他的女儿,文氏替他怀孕生子,他竟然能转头将不贞的诬名栽到文氏头上。

    袁皇后连这样的人都肯用吗?

    永安帝盯着袁皇后,再看向跪倒在地的宁妃。

    宁妃不辩解,不争论。

    永安帝暗自点头,沉声道:“既然宁妃什么都不知道,自然无罪。只不过,虽无罪却有失察之责。罚你回宫之后,闭宫念《太平经》三月,你可服?”

    宁妃大喜,连忙伏地领罪。

    袁皇后却觉得事有蹊跷,有些不太对起来。

    “皇后,朕已处置了宁妃。你说,朕该如何处置你?”永安帝看向袁皇后,微微皱了皱眉。

    袁皇后怔了怔,觉得事情越来越不对了。

    难道说,勤政殿里,武定候和固安伯并没有抓到什么把柄?

    沉吟了一下方道:“妾统领六宫,以做表率。既然宁妃有错,那妾自然也有错,妾任陛下责罚。”

    “哦!”永安帝环视了一遍殿内,看着表情各异的嫔妃。而后又将目光转到袁皇后身上,目露痛楚。

    皇后就这样与他离心离德了吗?

    幸好皇后的亲生儿子没站住,如果尚在人世呢?如果当年宁妃与周王妃张氏没弄丢小皇子,袁皇后会怎么做?

    思至此,永安帝背上生起一层冷汗。

    “把小豆子这个刁奴,拖出去杖杀!”

    旨令一下,立刻就有几名黄门拖着口中塞了破布的小豆子上来,验明正身后,再度拖了下去。

    小豆子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身子软成一条死鱼。

    只有在看到袁皇后时,才露出一点希冀之光。他努力的扭着身子,却被越拖越远。

    袁皇后眼看向她告密看到文氏的小豆子被拖下去了,只气得脸色涨红。宁妃犯了错,只需闭宫三月。她有错,却要杖毙她身边的人吗?

    她忍不住向前一步,道:“陛下,妾受陛下之托掌理后宫,嫔妃做错事情,自然要依律处置。妾犯了什么错,以至于陛下要如此羞辱妾?还请陛下告知。纵是妾至愚极陋之累,不足以期厚望,陛下应明旨降罪。妾当叩首正南门,跪俟俞旨。”

    永安帝冷冷地看着她,“这么一件小事,你就要跪到国门上去吗?”

    正南门,乃指国门,平常的日子并不开,皇帝也是绕此门而过。只有遇到国家大殿以及祭天、出巡、帝后大婚时才开启。

    当年,永安帝为了抬举袁皇后,与她一起由正南门入得皇城,登得龙位,受得百官朝拜。

    袁皇后指出正南门的意思,就是说,她是由正南门进的皇后。

    皇帝不能随便降罪于她。

    “于陛下而言,只有天下是大事。于妾而言,六宫中皆无小事。妾纵是做了什么事情,那也是为着陛下着想。难道陛下忘了,妾的亲生儿子了吗?陛下还想这样的事情重演?”

    “你非要往我的心里扎刺吗?你难受?难道我就不难受吗?那可是我的嫡子,我唯一的嫡子。”听到袁皇后说出此话,永安帝气怒攻心。他用手指着袁皇后,身体轻轻颤抖。

    眼见帝后起了争执,殿中的嫔妃大惊失色。

    鱼贯地退出殿外。

    殿中只剩下帝后二人。

    永安帝深深地叹了口气,强忍着心头的火气,“皇后,那妇人并非是文氏。福康前日给我来了信,信里说了文氏的体态特征。我已找女官验过,与福康所说的特征,无一处相符。而且京郊外坟中葬着的,确实是文氏!如此,你还要死咬着,她就是文氏吗?”

    “福康给你来了信,你便信!却不愿信我半分?文氏死方婉现,这时间怎么会如此之巧?这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如此相似之人?凤仪方氏?陛下莫忘了当年方澹云与文子坤情同莫逆。方澹云帮着文家制造一个方婉何难之有?陛下,你为何不信我?”袁皇瞧着永安帝,目露哀恸,“你我之间,怎疏远至此?”

    听到袁皇后提起那个因反对他登基而触柱而亡的文子坤和一怒之下归隐山林的方澄,永安帝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将目光停留在殿门处紧紧闭着的几扇雕花大门上,幽幽道:“当年之事不必再提!我曾答应过你,对你的宠爱绝不比任何妃子少。也绝不叫任何妃子越过你的头上。这些年,我可有一项没做到?”

    “你呢,你是如何回报我的?”永安帝将目光转回,落到袁皇后身上,“你与徐晃合谋,害了三弟的妻儿。只因为张氏看护不力,弄丢了咱们的儿子。为了你的儿子,你杀了老三唯一的儿子,你可曾为老三想过?张氏看护孩子不利,老三有哪点对不起你?你怎能下得去手?”

    “妾为了陛下,失去了唯一的儿子。妾能失去,别人因何不能失去?”袁皇后轻轻地笑,凤目里渐渐流出泪来,“陛下!你富有天下,坐拥四海,可我却只有一个坤宁宫,甚至连唯一的儿子也失去了。除了这个皇后的位置,我还剩什么?我还有丈夫吗?我还有儿子吗?我不是不能生,我还不到四十岁……可你登基之后,与我同过几次床?宫中的美人,年年娇艳如花。我却如秋末的紫藤,只剩枯枝摇曳。宫中的小皇子,一个接一个出生。我却苦守着坤宁宫,苦守着皇后的位子。这就是你说的宠爱?你的尊敬?”

    我宁可不要!

    袁皇后手指着永安帝飞泪如雨。

    永安帝冷哼一声,将脸扭到旁边。

    “此事,已定案,皇后不必再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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