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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八妹-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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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你这个女儿,从今天起爱民就是这个家里的老大。至于你,愿意跟谁跑就跟谁跑去。从今天开始你也不用再进这个家,你们几个……”屠八妹手指点过其余几个女儿,“都不许再认她,谁认她,今后也不用再进我这个门。”
屠八妹说这番话时,无论面部表情还是说话的语气都没有丝毫波澜,但大家又都清楚在她平静的表象下隐藏着滔天巨浪。
顾拥军一早就知道她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只是没想到她会剥夺自己给父亲上香的权力。惊愕之下,愤怒迅速蹿上眼眶,她就那样直勾勾地瞪着屠八妹。
“姐……”站在她身后的顾爱民悄悄扯扯她衣襟。
顾爱民的意思顾拥军明白,爱民是示意她今天是中元节,姐妹们都等着给父亲上香。爱民是在劝她忍耐,别在今天这个日子触怒屠八妹让父亲不得安宁。
顾拥军静静看着相框中的父亲,在心里把要对父亲说的话说完后才闪至一旁,守着爱民她们给父亲上香。
最后一个是老八顾冉,顾冉不用姐姐们再教,去年她跟在姐姐们后面就已经做得像模像样。她从屠八妹手中接过点燃的三柱香,冲着父亲遗像拜三拜,插上香,再跪下磕三个头,起身走去挨着顾西站好。
往年顾冉上完香大家就分左右站成两排,静听屠八妹发表总结。所谓总结,就是屠八妹把过去一年家中发生的大事逐一讲给男人听,再就是八个女儿各自的表现。
但今天屠八妹说的和往年不一样,她上来张嘴就说:“死鬼,你两眼一闭把个烂摊子丢给我自己落得清闲自在。如今我累了,我不想管也管不了了。等着,我这就来陪你。”
屠八妹从裤兜里掏出一药瓶,在爱民、建新和春芳的惊叫声中,她仰脖将瓶中药水对嘴倒进大半。剩下一小半被春芳一手打落在地,药水从瓶中溢出,刺鼻的气味迅速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是农药!”爱民尖叫。
第七十五章 天文数字
爱民尖叫声未落拥军已扑向屠八妹,建新和爱民单膝跪地一边一个扶着屠八妹。彼时屠八妹面部表情痛苦不堪,但意识清醒,她用手不断推着拥军,不许她叫自己妈,也不许她日后去自己坟头祭拜。又交待爱民和建新让她们照顾好下面的几个,尤其是顾西。屠八妹说顾西打小身子骨就娇弱,所以自己才格外多疼她一些。
姐们几个感觉她像在交待遗言,一个个哭得唏哩哗啦,拥军哭着喊着要背她上医院,她两手抱着床腿死活不肯。
顾家八姐妹哭声震天,前后左右几栋房子的大门陆续打开,夹杂着问询声,随后陆续有急促的脚步朝着屠八妹家奔来。
率先冲进来的是猫耳,邓光明紧随其后,一大帮邻居先后涌进来。不一会有人推来了平板车,屠八妹被抬上车时身子已开始抽搐并口吐白沫。猫耳和邓光明等青壮年推着平板车一路朝大医院飞奔而去。
因送治及时屠八妹被抢救过来。
病房里,顾家八姐妹一个个面色惊恐地围在她床前。她睁开眼,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视线掠过顾拥军后,她无力地合上双目。紧接着,她抬手扯掉了插在鼻孔里的痒气管,又要去拔扎在手上的针头。
哭声四起。
“大姐!”建新泪流满面,她摁着屠八妹扎着针头的那只手的胳膊,扬面冲顾拥军嘶喊道:“是妈的命重要还是那个劳教犯重要啊?”
几秒后,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顾拥军在叫出一声“妈”后,双膝一软,抱着屠八妹身子跪倒在她床前,继而放声嚎啕大哭。
屠八妹又合上双目,与之前不同,这次她嘴角微弯,一脸安详。
在顾拥军的婚姻大事上,以屠八妹的大获全胜而告终。
屠八妹入院的第四天,厂广播站的广播响了,通告符合大集体招工的人员于明天上午九点开始报名体验。被录用者自下月一号开始正式上班。
中午,建新喜气洋洋跑来医院,她又带来一个消息,李家坪供销社要改为合作社。即私人以交付门面费的形式与镇政府合作,可以是单人也可以是两三人以上。与豆腐房的承包制一样,内部人员优先考虑。供销社现有的商品一律按进价给到合作人,再加上预交一年的门面费共计人民币三千元。
马上要成为集体工的建新以很不屑的语气说:“三千块,简直是天文数字。就那破店,白送我都不要。”
屠八妹暗沉吟,她觉得这是个好事,全镇三万多人口,而供销社就两个,这么多人的油盐酱醋及生活必需品都要在这两个供销社购买,销路根本不用愁。愁的就是这三千块钱上哪弄去,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妈,你今天感觉好点没?”建新从床下拖出篮子,篮子里有邻居送来的梨子,她挑了一个,打开床头柜抽屉用小刀削着皮又说:“明天报名过后我就不去供销社了,反正不管谁去搞那个合作社人家也不会要我。我呢,正好就在家好好休息半个月,以全新的姿态迎接新的挑战。”
屠八妹两眼盯着吊瓶中的滴液,不紧不慢地说:“在家休息钱会从天上掉下来?没人要你我要你,去豆腐房帮我卖半月豆腐去。”
“春芳不天天在那?干嘛还要我去?不去!”
“不去你就去供销社,多站一天柜台站不死人。供销社那几个老妇女人家站了十几二十年柜台也没见谁累死。”
建新举起梨子,啊呜咬了一大口,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反正我哪也不去,我就等着进厂。”
屠八妹盯着滴液不语,跟没听到似的。
“妈,你在想什么?”建新见她一直盯着吊瓶发呆,不由问道。
屠八妹移开视线,转头看向她,“有人当场提出要办合作社吗?”
建新转动手上梨子,咬了口,说:“你管这个干嘛,操那心,谁爱办谁办去。”
“你懂什么,下午你去问下,看谁想找人合伙办这个合作社,有要办的你就应下来。”
“你有没有搞错?”建新惊得眼珠子都快鼓出来,“就算有人肯合伙,一人也要出一千五,咱家上哪找一千五百块钱去?”
“这个你别管,不是你该管也不是你能管的。总之你按我说的去做,钱的事我会想办法。”
“妈!你别开国际玩笑了,你就是能变出钱来,谁去站柜台?豆腐房一摊子事还不够你忙的?我是打死也不会再去站柜台,别怪我没事先告诉你。”
一千五百块钱在那个年月对普通家庭来说绝对是个天文数字,中国人的传统观念不到万不得已轻易也是不肯举债的。且供销社站柜台的基本是老弱病残属照顾性质给的一份工作,别说两人合伙凑不出钱,就是三人四人合伙也凑不出钱。大家都只想安安稳稳拿份工资过日子,没谁愿意花精力独挡一面来经营什么合作社。
建新下午把消息反馈给屠八妹后,屠八妹第二天就吵着出院,出院后她直奔豆腐房,进去就把江有春叫去藏物间他睡的房子里。
“跟你说个事……总之呢,明面上是建新来办这个合作社,但实际上是咱俩,也就是你跟我来办。如果成了,往后豆腐房这块不用你管,你就守在合作社。至于钱,我也替你想好了招。这两年自包产到户乡里人也有攒下一点钱的,你先跟你爸妈借点,剩下的,挨家挨户找人借。只要许点利息,总有人肯借,现在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跟婶去把这个合作社办起来。”
江有春不用开口,在他听屠八妹讲的过程中,他的眼睛已经告诉屠八妹他很动心。
“我阿大阿娘这两年攒是攒下点钱,是预备给我大哥说媳妇用的,我估摸着满打满算也就五百来块。乡里人就靠几亩地过日子,一点钱也是从鸡屁股和菜地里抠出来的。这事太大,我阿大手里好不容易攒下几张票子,还没捂热乎就想让他拿出来我估摸着不易。容我回家先探下我阿大的口气,明儿我再给你回信行不?”
“行,这事宜早不宜迟,行不行的你明早来给我个准信。你这不行我就去找下家,另外你先跟你妈去通个气,你妈要点头了你爸那也能帮你说上话。”
江有春说:“我阿娘点头不管用,我家大小事都是我阿大一锤定音。”
第七十六章 左右为难
诚如江有春所说,他阿大江富海好不易手中攥得几张票子看得比自己命还金贵,想从他手中抠走只怕难上青天。江富海大半辈子守在乡下他那一亩三分地里,他再阴着精明他的视野也决定了,他的手很难伸出他那一亩三分地之外的地方。最后江有春急了,他说:“阿大,算我跟你借的,赔了我卖血还你!”
江富海磕磕烟斗,丢给他一浑浊的大白眼,凶巴巴地说:“你把老子命借走了你拿什么还?今儿是供销社明儿是合作社后儿还不知是个啥?钱往外拿只要松松手,想往回拿攒了老命都不一定拿得回。人要学会知足,你能在镇上谋份差事已经是一步登天,你还想咋样?天生的穷骨头,非得把家败了才安生。”
江有春:“阿大,能往前走一步为啥不抬抬脚呢?你想想,我要把这合作社办红火了,往后我娶媳妇不用你往外掏一个子儿。有富余的我还可以帮衬兄弟贴补家里,你和我阿娘也省不少心。”
不管江有春说什么江富海就是不松口,倒是不被江有春看好的何婶一番话如拨云见雾让江富海开了茅塞,最后促使他改变了主意。
何婶走出乡村在镇上卖菜开拓了视野,整天见多形形色色的人,有些人买菜锱铢必较,有些人慷慨大方买把小菜压根不还价,一分两分还不用她找。何婶说,屠八妹初来他们家就是顶了张城镇户口的皮,衣着再干净体面也掩不住骨头缝里凉嗖嗖的穷风。这包下豆腐房不到两月她又盯上供销社。何婶说她哪来那么大胆?答案无非就一个:钱砸进去能钱生钱。
何婶又说,她和江富海守着庄稼地再如何节衣缩食,等到把五个儿子都盘成家他们俩也差不多黄土埋半截,一辈子就这么穷拉吧叽的交待了。何婶说累死累活横竖富不了,莫不如让老二跟着屠八妹折腾折腾,折腾不起来反正原本就穷还能穷到哪里去?但万一要是折腾起来了,老天爷,她说他们家从此可就是鸟枪换大炮,想不让乡里乡亲高看他们一眼都不行。
江富海一夜辗转反侧,凌晨起来把五个儿子叫到跟前,吧哒几口烟后,他把江有春想跟屠八妹合伙办合作社的事拿上桌面,随后他告诉江有春,“我和你阿娘省吃俭用这两年是攒下点钱,但这钱不是我的,也不是你阿娘的,是你大哥的。是攒着给他娶媳妇的。你要想动这钱,只要你大哥松口,我没二话。可有两点我得事先跟你交待清楚。这头一件,钱你拿去,缓两年你大哥办事从头到脚钱得你掏;这第二件,剩余的钱你自个舍脸去借,我和你阿娘不替你出这个头,丢这个人。你能借来是你的本事,借不来是你的命。欠条得落你自个的名字,你要把钱砸进去生不了蛋,日后不能让你兄弟替你背债擦屁股。”
江有春一听有戏,立即表态,“行,我都答应,就看大哥怎么说。”
老大搓搓手,看向江富海。
江富海起身两手往背后一背,梗着脖子说:“别瞅我,这是你们兄弟自个的事。钱是给你讨媳妇的,你说借,我就给;你说不借,我就不给。”
老大犯愁,江富海既把这事摆上桌面就表明他同意拿钱出来给老二,自己若不答应难免会落个不讲骨肉亲情,心里没有兄弟只有老婆的口舌。这哪里是把决定权交给他,分明是他阿大江富海对这事心里没谱。他阿大都没谱的事他更没谱。老二要是做发了,功劳在他阿大身上,他阿大一准会说自己早知道能发,之所以让他来做决定只是因为钱是给他娶媳妇的,动他的钱得他点头;要是赔了,责任在他,他阿大会说,早知会赔,所以才借他的口来回绝老二。他要逞能借给老二赔了责任就在他。
总之一句话,功劳是他阿大的,人情也是他阿大的。
左也难,右也难,老大蹲在堂屋门口抱头,一张脸憋成猪肝色也拿不定主意。
何婶压了一背篓菜,她两手提着背篓出来,经过老大身边,她抬腿踹了老大一脚,“别挡道,不开眼的东西。”
何婶这一脚让老大松了口,父母的态度都已很明显,他再不松口也不行。更何况老二江有春还在眼巴巴地等着他发话,老三也在边上添柴加油,他这个做大哥的无论如何不能冷了兄弟的心。
“春啊。”乡间小道上,何婶背着背篓对江有春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你去借钱怕是借不来。这钱阿娘一家家去给你借,欠条也落上阿娘的名字。有阿娘的名字在上面,就算赔了将来也是你们五兄弟一块赔,不能让你一人去背这债。”
“阿娘。”江有春伸手要去取下何婶背上的背篓,何婶身子一偏,不让。何婶说,“不重,这点活阿娘能干,你一大小伙子背着背篓不好看。”江有春说,“阿娘,你放心,我会干出名堂来,不会让你跟我阿大的钱打水漂的。”
何婶说她相信,但其实与其说她相信江有春,不如说她是相信屠八妹的能力。她至今都记得屠八妹包下豆腐房结算后的头一个月,手里捏着一沓钞票塞给她十块钱笑出眼泪的那一幕。在镇上待得久了,何婶越来越羡慕镇上的女人,她渴盼有一天她去菜场不是去卖菜,而是穿得光鲜体面拎着篮子去买菜。这个愿望,何婶寄希望于老二江有春能替她实现。
江有春这头落实了,只等筹钱,屠八妹那头的钱她在医院里就有了主意。没承包豆腐房前,她的全部家当靠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只有二百来块,加上上月包下豆腐房赚的钱能凑齐八百。至于这半月赚的钱不能动,要维持豆腐房的日常开销,剩下的钱她昨晚就交待顾拥军让她找她单位工会去借,然后用她工资按月抵扣。
屠八妹满心以为找工会借个七八百块不成问题,可顾拥军下班回来带给她的消息是工会没钱,没借到。
第七十七章 寡妇、鳏夫
建新进屋得知钱没着落,不干了,当即冲屠八妹开炮,“没把握的事情干嘛让我去出这风头?主任还通知这周尽快把手续办了。我不管,你自己去跟我们主任说。”
“你急什么?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
屠八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急得要命,她想找拥军问问具体情况,但拥军最近变成第二个爱民,整天跟闷嘴葫芦一样不吭不哈。回到家就埋头做事,不管跟她说什么她不是“嗯”就是“好”,再不就是摇头点头。
时间能冲淡一切,屠八妹并不担心拥军会长时间这样下去,她也不相信工会没钱。她猜想多半是拥军找工会借钱时态度不好,人家周主席不是应她所求出面干涉过拥军和猫耳的事吗?昨晚她还特意叮嘱过拥军不要记恨周主席,看来拥军是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屠八妹是个一条道走到黑的人,一旦她认准要做的事排除万难也要做到!吃过晚饭,她拎了一网兜住院时邻居们送的水果去了周主席家。去后方知,拥军压根就没向工会张过嘴。
一手养大的女儿为个男人竟然这样对付自己,令屠八妹很是伤心。她辛苦操持这个家为的什么?不就是想女儿们衣食无忧,不会在人前因没有父亲过得比别人差,低人一等么?身为长女按理该替她分忧解难才对,一时之间她对拥军很是失望。
“你这是才下班?身子好点没?”屠八妹在小医院那碰上蔡屠户,他穿双草鞋用竹竿赶着一头刚收来的大肥猪。
屠八妹瞟向他时,他立即把目光转开。每次都这样,只要她看向他,他眼睛就落向别处,就跟做下什么亏心事不敢直面她一样。这要搁在平时也没什么,可这会屠八妹心情正不好,见他目光躲闪自己心头火起。
“你往哪看呢?有事没事你总往我一个寡妇跟前凑什么凑?凑过来又一副鬼鬼崇崇的样子,未必大大方方跟我说句话就见不得人?平白惹人讨厌。”
“猪、我看猪呢,一会眼不到就瞎跑。”蔡屠户闹了个大红脸,手中竹竿轻抽在猪背上,借以掩饰尴尬。
屠八妹不耐烦理他,大步朝前走去。
原本一个鳏夫,一个寡妇,傍晚站在大马路上说话就容易让好事者捕风捉影,惹人非议,他还做出副浑身不自在的样子不是更授人以口舌?害怕就不要上来搭话,搭话就堂堂正正,一个男人没点担当还变个人干什么,不如变猪还可以卖俩钱。
屠八妹气咻咻的在心里恨恨想着……
暮色中,蔡屠户扭头望着渐行渐远的屠八妹,眼神很是复杂。
“阿大。”蔡屠户赶着猪走进院子,他大儿子蔡跃进坐在院子里,见他进来,喊他一声,尔后勾着头朝他走来。
蔡屠头一瞅他这样就知道他为何来,没好气地扔了竹竿,抬脚进屋,走到堂屋门口又回头丢给他一句,“没钱。”
蔡跃进捡起竹竿把猪赶进猪笼,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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