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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春光-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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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锦没有说话,眼睛顺着她的背脊走。他近来常有折骨的冲动,手指不禁跳了跳。
  二十挑了一件和他的红斗篷相近的颜色,不过这是旧衣,褪色成了枣红。
  慕锦一手支额。
  她这件衣裳,红得像将灭的火芯,红得像已枯的落花。总之,红得不够纯粹。就像她这个人,笨得不纯粹,慧得也不纯粹。
  昨晚,就在这里。他和寸奔说,只要她今天不跑,他便可放心。如今这般境况,这心放得下才怪。
  她今日,也做对了一件事情。如果不是她自匪窝逃走,让慕锦得以欣赏鲁农灰败的表情,慕锦或许真的下了狠手。
  慕锦多年没有沾过鲜血了。
  他练的武功心法煞气极重,师傅恐他走火入魔,劝他放下屠刀。
  慕锦不想成佛。他有寸奔,血也溅不到他这里。他近年有收敛了。如果不是有这女人出现,他还能祥和很久。
  二十半天没等到慕锦的回答,不敢抬头。她合上眼。说真的,这么折腾一天困得慌。她又立即睁开,以免不小心打盹,惹他生气。
  假若生死一瞬,变成两瞬、三瞬,她就不太有把握蒙混过去了。这么跪着,眼前昏暗,她忍不住闭目养神。
  她一动不动的。
  慕锦横眉,这女人不会又睡了吧?敢在他面前打盹的,她是第一个,而且瞌睡了不止一次。只要他轻轻一脚,她以后可以不用打盹,就此长眠了。
  这一脚终究没有出去,他开口说:“起来吧。”
  二十立即改为恭敬地跪坐。
  她低眉垂眼。慕锦忽然发现,她竟然有密而长的眼睫毛,如一道灰帘遮盖她的眼波。不过,他没在她的眼中见过多少情绪,不外乎,镇定、惊慌,镇定、惊慌,如此反复。
  “你今天的帐。”他端起茶,轻啜一口,“该如何算?”他问出这句话,就知道她眼中那些熟悉的情绪,又要走一个轮回了。
  二十眼珠子一转。
  慕锦拿起一张泛黄的纸张,折痕处已经残破。
  她愣在当场。
  他勾起笑,“你有没有想过就算逃到天涯海角,这卖身契还在我手上。”
  这一张契约,除了威胁她,还能威胁谁?二十的脑子乱哄哄的,倏地有了不详的预感,赶紧向他磕头。
  “来来去去就会这招。”他托起她的下巴,“你怕死?”
  二十点头。
  “我看你一点儿都不怕。哪儿死得快,你就往哪跑。”
  她想磕头,下巴被他拧得死紧,动弹不得。
  ”忘了。”他说:“你不识字。”
  二十汗津津的。
  “你这份辗转了几家,有些旧了。不过,上面的手印很清晰。”他把纸摊在她的面前,“晚上见着冬宁的丫鬟,我想起来,你不就是丫鬟。慕家下人都有这个。这上边,还有你家人的指印。只要我将这卖身契上交官府,你跑多远,一样能抓回来。抓不回来呢,我只好向你爹讨人了。你爹叫……嗯,徐大正。住西埠关对吧?”
  二十无助。也是她疏忽,没想到卖身契上还有爹爹的名字。当年她自己按了印,不知道爹爹的手印是什么时候加上去的。
  “求饶啊。”慕锦笑得残忍,“听腻了。”
  她抱住他的腿,差点磕到他的膝盖。
  “当我治不了你。”他轻轻收起卖身契。
  二十哀求地看他。
  他爱看的,仍是急慌慌的,黑漆漆的眼珠子。“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天呢?”
  她指指自己的嘴,手上比划起来。
  慕锦问:“你要解释?”
  她点了点头。
  他轻笑,“好,先听你如何解释。”
  二十自地上爬起,坐到另一张椅子上,身子左摇右晃。又比了一个抓缰绳的动作。
  这倒好猜。“哦?马儿跑了,马车东倒西歪。”
  接着,她晃得更厉害,身子从左到右划出一个大圆。
  慕锦端起茶,“马车转弯了。”
  她在椅子上颠上颠下,然后正要躺倒在地。
  “停。”他抬起下巴,朝床帘的方向。“躺床上去,脏了一会儿又要洗。”
  二十想想也是。
  他的床比她的大,比她的软,床被都是他的味道。正如她被披风包裹之时,初时闻着像是香囊,贴得近了,才发现不仅仅是香囊的味道。二公子这人,性情古怪,气味也古怪。
  二十先是坐下,接着一下子倒在床上。
  慕锦一一解读她的动作,“撞得太厉害,你摔倒在马车里。”
  她在床上滚了滚,左滚滚,右滚滚,接着双手一摊,翻起白眼,头歪向一边,闭上了眼睛。
  “你晕过去了。”
  二十睁开眼,先是一脸茫然,之后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双唇微微抖动,紧抓衣裳,瞪着前方。
  慕锦索性在另一边的躺椅躺下,懒洋洋地说,“你一醒来,遇上山匪了。”听戏还得花钱,这有免费的,岂不乐哉。
  她手腕叠在一起,做出被捆的样子,跌回了床上。然后恐惧地缩起双腿,连连摇头。眼里好像还有颤颤悠悠的泪珠。
  他的神色凝住了,细问:“他们碰了你?”
  二十摇头,指指自己的这件红衣服。见到床幔,她拉起一边,把床幔包成一个圆球。
  他看着被她拉到褶皱的床幔。
  她站起来,把圆球握在胸前,向他鞠躬。
  慕锦想起鲁农那件粗布衣裳,轻蔑道:“成亲?”
  她点头。
  “你这样的,也就莽夫看得上。”是二公子惯有的不冷不热的语气。
  二十下床,在房间里跑起来,跑着跑着拭拭汗,时不时回望,盼着慕锦的回答。
  他一双星月般的眼睛漾起笑,“继续。”
  她居然分辨不出他那笑意是危险,还是亲切,唯有继续跑。
  他迟迟不说话。
  二十想,不会这样就猜不出来了吧?
  慕锦放下茶杯,关怀地问:“跑得累吗?”
  当然。可是,她摇了头。
  他这才说:“你的意思是,他们抓了你。你不乐意,跑了。”
  二十本想再跑跑,以示她真的很努力逃离匪窝,但她累了,便省略。她回头,做出害怕的表情,又再双手被捆。
  慕锦慢条斯理地说:“嗯,跑不了多远,你被他们抓回去了。”
  她指指他,比了一个砍人的动作。
  “嗯?”
  她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等着她唱大戏。
  哪料,她忽然抓起他的手。
  他那只手僵了下。
  她扁起嘴,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没有人敢不经他的允许就过来碰他,这女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慕锦甩开她的手,“你什么意思?”
  二十也怔了下。她只是想做的逼真些,表达她对他的依赖。他平时掐她的腰,捏她的脸,十分顺手。她豁出去握他一把,难不成还占他便宜了?
  慕锦挥手,“离我远点。”
  她赶紧退了回去,离他三尺远。
  他问:“你刚才什么意思?”
  她皱皱眉,跑了几步,停下来,指指他,又比了一个砍人的动作。
  慕锦猜:“想念我,等我去救你?”
  二十大呼一口气,点点头。
  “听你的意思,你心里惦记的是我,遇难也不忘为我守身如玉。所以,你是心甘情愿留在这里的。”
  她大大地点头。
  “原来如此。”慕锦上前,捏起她的下巴,“小骗子,谎话张嘴就来。为了卖身契上的那个徐大正,所以才编这么一出戏吧。”
  真的不是,这出戏是早就编好的。她真诚地摇头。
  “极好,极好。”慕锦审视她的眼睛,“如果没有可以牵制你的东西,我无法安心。你很幸运,被我发现了弱点,一切就好办了。”
  他放开了她,“以后想逃,过过脑子。”
  二十低头,非常听话。
  “闲话说完了,我们来谈谈正事。”
  还有什么是正事……她又谨慎起来。
  慕锦凑到她的脸颊,嗅了嗅,“比起平时,多了点儿女人香。今日你离开,虽不是你本意,却也惹我不痛快了。”他在她耳畔,低了嗓子。“今晚好好伺候,我欢愉了,放你一马。”
  二十:“……”
  “上回去浮绒香出了意外。”慕锦拿起刚才的小话本,“给你,书上没几个字,都是画。赶紧学几招。”
  她木着脸。两人上一回劈柴,还是在十几日前。想想她现在的处境,被劈也就被劈吧,活命要紧。
  二公子跟大老爷们似的,闲适地倚在床上。
  二十无从下手,站在原地,翻阅话本。看了几页,她想,还是她躺着,二公子使劲的时候,她最省力。
  二公子候了许久,说:“你的悟性很差。”
  她承认,在此方面没有悟性。况且,这上边的劈柴画,女的表情极其痛苦。她终归还是有些胆怯。
  “慢慢看,我等得起。”
  这句话之后,再候了许久,二公子又开口了:“我和你说一句。”
  二十抬眼。
  “你何止是悟性差,你是完全没有。”
  她继续看。
  又一会儿,二公子放弃了,向前拿走话本。“改日再学了。”
  二十盼着用这话本拖延时间。二公子折腾一日了,想必也会犯困,最好他没有心力再做这些事。她在这安安静静睡一宿,再好不过。
  然而,二十想错了。搜山不是二公子去的,他歇息久了,旺盛得很。
  慕锦卷起一张帕子,塞到她的口中。再拿一条红色绢帕盖上她的脸。
  二十紧紧咬住帕子。摊在床上,任由他摆布。
  没一会儿,二公子从那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曼妙之地抽身。“哑巴是清净。可总是闷声不吭的,没有乐子。”
  她装死尸,一动不动的。没有乐子就早点结束了。
  哪知,二公子说:“起来,把嗓子的解药给喝了。”
  二十:“……”
  他给她掀起绢帕,拉她起来。
  两人坐下。
  二公子煞有其事地说:“当初应该割舌头,而不是毒嗓子。舌头没了好歹可以‘嗯啊’几句,不至于一丁点声音都没有。”
  说话间,他顺手把玩扇子。
  二十抿嘴,抿得唇瓣往里缩。最怕一个不小心,扇子就卷走她的舌头。
  慕锦将一包细药粉倒进杯中,推到她的跟前,“不必言谢。”
  二十:“……”
  要能说话,她这条小命更危险了。


第21章 
  二公子递过来的这杯水; 红里泛黄,黄里泛白; 白里……
  颜色不重要。
  这是一杯; 看着不像是解药,但是二十必须将其当成解药的一杯水。
  寸奔下药的那天; 二十正因自己险些被割舌头而慌张,来不及留意药粉的颜色。回到掩日楼,她衣袖上沾的都是青绿水渍。
  毒药全部喂给了衣袖; 这杯解药又如何是好?
  二公子的话不能光听,还得仔细琢磨其中的意思。他讲的话,关键不在割舌头这事,而在于,二公子说; 想听“嗯啊”的声音。
  二十忽然明白了什么。
  静默中; 她隐约听见扇子越转越快; 在慕锦手上生起了风似的。
  方才,两人衣裳半褪。
  下床时,慕锦敞了一件丝袍。
  二十拢了拢衣服。她看一眼水杯; 无意间将眼光向旁侧偏了偏,对上了他的衣襟。
  她正在失神; 焦距定在那里; 其实无景入眼。
  然而慕锦不这么想,见她直盯着他发呆,他三指扣住转动的扇子; 用扇子挑开她的衣襟。“这样才公平。”
  他的话打断了她的思路。
  二十低头,执起水杯。
  “赶紧的,刚才的事没办完,后面很耗时间。”慕锦催促说。
  二十抬眼,指指自己的嘴巴,再将舌头往外伸了一下,又在嘴上比了一个铰剪的手势。
  慕锦渐渐和她建立了默契,问:“怕我割你舌头?”
  二十点头,把水杯放下。
  慕锦用扇子在杯沿点了两下。“我刚才如何说的?你伺候我,我心花儿开了,自然善待你。你这样一声不吭,我以前不觉得有什么,但我现在不痛快了,就得听你嘴里呼出一点什么来。放心,我舒服了,自然就放过你。”他别有深意地笑了笑:“毕竟,话本第十二页,你这嘴巴和舌头,日后大有用处。”
  话本第十二页是什么,二十早已不记得。她硬着头皮又端起了水杯。
  慕锦的折扇从她的下巴勾到耳朵,再回到下巴。
  二十觉得自己像是坐在铡刀边。她再执杯,双唇抿着杯缘。
  杯中水色越来越深,跟胭脂一样。
  说是解药,她不相信。
  二十以袖遮脸,跟喝毒药那日一样。
  接着,她手忽然抖了抖,杯子掉落,摔在地上,裂成了三片。她坐不稳,左晃、左晃、还是左晃,就要向左跌倒。
  慕锦迅速起脚,踢开了离她最近的一块碎片。
  二十从椅子滑到地上,两手交叠按住喉咙,眉心一皱,闭紧了双眼。她大口大口地呼吸,想说话,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极其痛苦地伏趴在地。身子抖个不停,表情越来越难受。
  慕锦敛起所有表情,就这么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手上松了松,表情缓和过来。张了张嘴,仍旧没有声音。
  慕锦轻声问:“刚才喝下去了吗?”
  二十点点头。
  “还是不能说话?”他问得更轻。
  她抬头看他,慢慢地呼气,试图用喉咙发力。
  他眼睛亮了。
  她见到他眼里期待的光芒,终于发出了一声暗哑的“啊”。
  慕锦眉尖飞扬,“能说话了?”
  二十努力发声,出来的仍是哑嗓的“啊”,接着她又换了一个“嗯”。
  他笑了下,“其他的话说不出来?”
  “嗯……”像是嗓子有损,调子闷闷的,不清晰。
  慕锦将右手的折扇往左掌一拍,“极好,极好。我本想,你要是平日里开口说话,我免不了担心你会跟别人嚼舌根。如果你只在床上发声,那就两全其美了。如此这般,正合我意。”
  二十知道自己赌对了。二公子不是想让她说话。他允许她出口的只有“嗯啊”而已。
  慕锦将她抱到床上。“再喊几声,让我听听更悦耳的?”
  二十慢慢地张嘴,用力地发声,连串的“啊”是比刚才好听了。
  他将红帕盖起她的脸,不过没再堵她的嘴巴,而是低身在她耳边笑。“一会儿快乐些,我更喜欢。”
  无需咬住牙关,二十放松下颚,身子也就不那么紧绷了。
  二公子的斧头砍伐过来,她终于能够如他所愿地出声。
  她的声音虽然略显沙哑,但二公子说:“恰如其分。不吵,也不过分安静。”他的嗓子此时也是低得沉底。
  巨斧劈波斩浪。
  小苗颠来倒去。
  到了深夜,慕锦问二十,吃不吃小笼包子。
  二十没有应声。她今日又是爬山,又是游水,到了晚上还被二公子折磨。
  有史以来最疲惫的一天。
  她不管他会不会赶她回掩日楼,沉睡在这床上不走了。
  ——
  二十夜宿崩山居的事,传到了苏燕箐的耳中。她拉上丫鬟嬷嬷过去掩日楼,上门找茬。
  自从苏燕箐嫁过来,花苑和掩日楼的女人们越来越团结。小十远远见到苏燕箐走出泽楼,赶紧通知其他女人。
  十四那时正好在花苑,冷笑一声,往掩日楼走。
  肖嬷嬷和银杏一左一右跟在苏燕箐身后,像是护法一样。
  见十四一人走在路中间,还慢吞吞的。肖嬷嬷嘴角垂下,走快几步,上前呵斥,“好狗不挡路。”
  “我又不是狗。”十四头也不回,呛声一句。她不将苏燕箐放在眼里,也不像十五,被讽几句就中计。
  肖嬷嬷上前要抓十四的肩。
  被十四灵巧地躲过。她转身,叉腰道:“要打我奉陪。”
  自从二十得了慕锦的专宠,十四也看开了,起码二公子的眼睛从来没有在妻子身上停留过。而且,二十不会将众女人赶走。
  苏燕箐气得面色涨红。
  这里不比苏家。除了她陪嫁的奴仆,其他人不听使唤。尤其崩山居的,仿佛学起主子的狂妄,从管家到下人,看似客客气气,其实百般推脱。
  苏燕箐有时候想在那些狐狸精们的膳食里下药,然而,她的人连厨房都进不去。
  见到嚣张的十四,苏燕箐给银杏使了个眼色。
  银杏上前,“放肆!”她要扇十四巴掌。
  十四抬起一脚踢过去,“我告诉你们,这里是二公子的地方。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银杏受不住,后退两步,摔倒在地。
  苏燕箐讨不了好处,终于回了娘家。
  苏老爷这才知道,女儿嫁至慕家之后,备受冷落。他勃然大怒。
  那天,慕大公子正好在苏家商谈生意。
  慕大公子,名为慕钊。浓眉大眼,鼻唇极像慕老爷。看着就是一个谈判商人。慕老爷大部分的生意,交给了慕大公子。慕钊是罕见的财迷,赚钱是他唯一的爱好,乐此不疲。
  二公子负责慕家钱庄,是败家的架势。
  慕苏两家的联姻,得利的自然是慕钊的生意。他躲掉了亲事,没躲过苏老爷一顿训。
  原本早已谈好,月底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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