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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妃三十年-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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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也烦躁。皇帝回来的时候张得通就打发人催水来洗,但不晓得到底染上的是什么墨,眼瞧着倒不浓,愣是洗不干净。好在白日里头没议事,这到了晚上,张得通又敬上了内务府张罗的几种法子,结果把那位爷的额头都搓红了,还是不见作用。四更天起来穿戴,皇帝扫了一眼镜子,指结直捏得咯咯作响,差点没把宝子这些人吓死。
夜里要乾清宫还要大殓,要命啊。
“死马当活马医。不是,呸。”
万岁爷是死马?
当着手底下的人说出这种一翻谈就能翻谈成大不敬的话,何庆也是脑仁疼。他歇了下手,抖了抖的手上的那把子皂角:“你敢想?就这些东西是承乾宫那姑娘使人送来的,说皓月堂的松烟墨,非这种皂角不能轻易洗掉,呵,感情这竟是拿给我们救命啊。”
“拿来救命。”
这话对王授文同样适用。
此时他正陪着客在京城的大喇嘛见皇帝。呼图克图大喇嘛已经快八十多岁了,他把先帝爷称为大皇帝,当年外蒙的王公们在北上奔沙俄,和南下投大皇帝之间左右摇摆,是这位外蒙精神领袖一锤定音,“沙俄不认佛,去了便是寄人篱下做异教徒,不如投大皇帝去。”
这一席话,这让大清不费一兵,就拿下了整个外蒙。
大喇嘛这个封号,和那些西藏活佛的尊号一样,都是大行皇帝在时,朝廷颁册的。大行皇帝信奉藏传佛教,对这位活佛也是格外看重,两人到一处,连去五台山礼佛,都亲点喇嘛同行。
去年,大喇嘛来京城觐皇帝,在京城染了病,皇帝亲自命太医看疾,又让他在京城修养。怎么想得到,上了八十岁的人还能调养过来,皇帝却先走了。
修佛修到这层境界上,他似乎能看见一点点玄天上的东西。因此,面对着对面大皇帝的这位后继者,他隐隐约约从人眼中看到了些鹰目似的锐寒。
神佛为了教这些人间的智者识人,才让凡人面由心生。
因此大喇嘛只看了嗣皇帝一眼,就已经在眼底,为大行皇帝不得善终而蓄满了眼泪。
皇帝显然不知道活佛的眼睛窥出什么。他还在较额头上那块洗不掉的墨痕的劲儿。他向来把汉礼掐得很重,在身边伺候的人,但凡失仪,轻则遭斥,重则要挨板子,在他的规矩里,女人必须干干净净,端端正正,最好都像嫡福晋博尔济吉特氏那样,随意坐着的时候,肩背都是挺直的。
他这么逼别人,谁想自己莫名其妙地在王家那丫头手里翻了船。染了个花脸,坐在圈倚上也不得不半垂着头,握拳抵着额头,才不至于让人看出端倪来。他心里烦恼,这样别扭坐着,实在不好同活佛说诵超度大行皇帝的事。一抬头,看见王授文也是心不在焉地陪喇嘛立着,想起他是王家那丫头的父亲,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王授文,替朕先送活佛去乾清宫。”
王授文如蒙大赦地跟着大喇嘛出去了。
皇帝这才撑开憋疼了的腰,随手把大喇嘛来之前没看完的折子拣到眼前。看了几眼,又忍不住去摸额头。被人搓洗过后,这会儿着实痒,甚至感觉起了疹子。他手边却一时寻不见镜子。
倚庐是守孝时的陋居,用度很难周全,他重礼,先帝死时,他原先是要在乾清宫前面搭个毡帐守着,后来几个王大臣并内阁的人跪劝,他才退到养心殿的倚庐之中,任福晋们多想来服侍起居,他一个都没见,只传嫡福晋每一日过来,伺候早间穿戴。生活上纵有不齐全的地方,他也不轻易开口。全靠张得通勤敏。
这是皇帝认可张得通的地方,但这么个周到人,还是搞不定这点子脸上的墨迹。甚至怕得自己给自己寻了差事躲出去了。皇帝想着,竟然生出点荒谬自嘲的味道来。
“主子爷,您拿这个试试。”
听见声音,皇帝矮了矮折子。
见何庆和宝子一左一右端了一盆水进来,小心地放到架上。
皇帝心都懒了。也不说话,由着何庆来折腾。
何庆心惊胆战地用帕子沾了水往他额上擦去,别说,那墨迹还真是淡了些。
“主子爷,有用的勒。”
宝子殷勤地捧来了镜子,皇帝扫了一眼,果见是淡了。这才向那盆子水看去。
“什么法?”
宝子口快争脸:“王姑娘送来皂角搓出的水……”
何庆差点没想把这个憨子掐死。狠不得当下就捂住他的嘴,然而已是晚了,他只得小心翼翼地回头看向自己的主子爷,那张脸上表情怎么说呢,活下吞了一只恶心的虫。不
过,换作平时他们可能又要担心屁股了,今日到怪,皇帝吐出一口气后,脸色就不再那么难看。反而一边点头一边笑,把手中的那本折子的硬面子“叩叩叩”地打在膝盖上。
何庆这才敢试着回下面的话。“主子爷,那个……裕贵妃娘娘来了。还带着诚王爷,在外面跪着呢。”
皇帝就着折子往前一指,声还算朗快。
“传。”
***
王授文陪着大喇嘛从乾清宫出来。
大殓前的最后一面,大喇嘛同这位宗教上同路人诀别时,还是动了情的,一路走一路抹眼泪,王授文也跟着在灵前嚎了一阵,嗓子早就哑了。周遭阴冷,女人们刻意的哭声生硬地撕扯着人的耳朵,即便是行在活佛身旁,也静不下心。
王授文抬袖挡着迎面来的风,往丹陛下面看去。
丹陛前立着一个人,正在看丹陛上寿山祥云花纹,来往的人都素寡着一张脸。独她聚精会神,神态自若。王授文认出来,那是自己的女儿。
便辞了大喇嘛,冒着雪从走下石阶。
王疏月也看见了父亲。
“爹。”
她蹲了个礼,亭亭地立直了身。王授文只有王疏月这一个女儿,和她母亲生得一模一样,眉目清秀,又有一身书卷养出的清净气质。性子也是他喜欢的,凡事想得淡,从不说一句刺耳的话。
为了祖上的那座书院,他把这么好的女儿丢在长洲多年,原本想着自己烧对了灶,那位爷能捧着疏月入宫做富贵娘娘,谁知道贺庞不开窍,自己女儿成了现在这尴尬身份,嫁没嫁好,甚至还有可能一嫁就成寡妇。
王授文着实心疼她。
见雪风刮撩着她耳边的碎发,想起她那日受了烫伤的,便走倒她身旁偏头去看。见皮虽然还没有长好,但好歹水泡是平下去了。
心里才稍微安点。
“怎么在这里站着。”
王疏月抬头望向前面的宫宇,“诚王福晋进宫了。”
她这样一说,王授文自然明白过来,今夜要大殓。王爷贝勒们的福晋此时都已经进了宫。自己的女儿虽与贺临有了婚约,但毕竟还没定名分。不过就算有名分,也是妾室,是没有资格临大礼的。到了正时候,还是跟如今一样,还是个随侍丫头,只配在外头吹大风。
他心里滋味不好。
岔开话道:“伤不打紧吧,用药了吗?”
“嗯,爹放心,裕娘娘给传了太医,说不留疤的。前日的事,还请爹不要和娘说,免得娘再病中还要替我添忧。”
她提及她的母亲,又是另外一桩伤心事。
王授文叹了一口气。“你就不要操心家里的事了,爹把你母亲家里的姐姐接了一房过来,还算操持得稳当,你好好做宫里的差事,听说,要你写满汉糅杂的典仪,今日就是大殓,大殓后就要挪景山等着出殡了,稳当吗?”
“昨夜熬了一宿,今晨间算是写完了。已交代给了掌仪司的曾尚平。”
“怎得要熬一宿?”
王疏月张了张口。没好说下去,总不好告诉父亲,是前夜皇帝发雷霆,把她之前的功夫给糟蹋了吧。
想着,又有些想笑。只得挽过耳前的头发低头去遮掩,继而转话道:“爹,刚见您和大喇嘛一同出来,可是之前引着喇嘛在养心殿见驾呀?”
“对。”
“您看见裕娘娘和王爷了吗?”
王授文想到她会问这件事,心里越发意难平,总觉得那莽撞的糊涂王爷是糟蹋了自己的姑娘。鼻腔里叹了一声。
“皇上会见他。你当时摁下了皇上的刀,如今他又肯来请罪。这一劫就勉强算是化了。”
王疏月露了一个淡淡笑:“爹这么说,女儿就放心了。”
“但爹放心不下你。你胆子太大了。”
“没事,皇上……还不至于杀女人。”
王授文不置可否。
哪怕是父女,他们思虑的东西也不尽然相同。他可以沾血溅肉地跟着贺庞去钻营,但自己闺女还是安安稳稳地活在锦绣堆里就好。奈何她看人看事,此时已经有了一套自己的道理。
人讲年少开灵窍,则亲缘寡淡,王疏月的母亲已是应了这句话了。而女儿又像她母亲,亭亭于干冷的风雪中,也已有了那么几分寡淡的意思。
王授文咒过皇帝,但不忍咒自己的女儿,脑子里起了这么点想法,赶紧就要拂去。连站都不肯在她面前多站了。抬手摁了摁酸乏的脖子,转身道“爹走了。”
王疏月跟了几步过来,膝盖还在疼,走起来也不那么稳当。
“女儿送送爹。”
“不了。”
王授文回过身,看了一眼乾清宫的正匾。下面侍立的宫人像一个又一个上国浆水的木桩儿,一点没有灵气。
“规矩大,你候着吧。”
原本是想刻意疏离,好让她留步,说完又觉得太不近人情。王授文走了好几步回头,见她还静静地站在丹陛前目送他。眼睛不由地发酸。
“女儿啊,你很聪明,但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女儿省得。”
第7章 鹧鸪天(三)
王授文走后。天就像一个厚实的陶碗一般压下来。
乾清门至丹陛的高台甬路上,掌仪司的太监抬着装载大行皇帝梓宫的吉祥轿过来。王疏月随着甬路上的人们一路退向道旁。乾清宫中的女眷们,也都跟着掌仪司的人从明间退出来,绕过江山社稷亭,退到月台下临时的毡帐中去候大殓之礼。
嗣皇帝要亲视大殓之礼,至于其他人是否视礼,按照前明的规矩,要由嗣皇帝来定。这会儿皇帝还没有起驾,乾清门前正在摆设金织金龙纹的丹旐,乾清门至太和门之间的卤簿仪仗中,旌旗迎风。
浑浑噩噩的雪幕后面,像憋着谁的一口又老又恶心的灼气。
吐不出来。
吉祥轿过去了。人们从新捡起手上的差事。
王疏月立直身子,遥遥地看见裕贵妃与贺临一前一后地朝着丹陛走来。
未几,就到了面前。她将要跪下请安,贺临却抢道:“免了,再跪就废了。”
说完,却见自己的额娘同王疏月一样,脸上的表情十分微妙。他不自在,抬脚就要走。谁知裕贵妃却道:“你略站站,本宫先去同太后娘娘请安。”
贺临看着裕贵妃的背影,鼻腔里笑了一声。自己这个额娘,在先帝的后宫浸淫多年,看似修身养性。最后片污不沾地走到了贵妃的位分上,靠的并不见得是那表面上的憨纯,她也是有手段有智慧的人,可为什么在王疏月和自己的事上,就这么偏执,硬要把他们往一块凑。
他不是贺庞,娶了妻子搁一边,他是个有血性的男儿,既已有了所爱,就该好好去热着富察氏的炕头一辈子,王疏月……就像她说的,等她入府,就劈一个院给她,让她天天写那些酸不溜的东西,闷死她。
想着想着,心思活泛起来,一下子想远了,回深却见王疏月正凝着他的前额。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眼光中星月游觅,看得他差点要涨脸。
他不自觉地拿手去挡:“你看什么。”
“看王爷有没有照着奴才说的做。”
贺临想起她昨晚让她好好给贺庞磕头的那一句话,心里一下子顶不自在起来,冷了她一声:“低头!”
她抿唇笑了笑,顺从他的话,当真把头垂了下去。
那种乖顺,是挑不出一点错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又带着些他看不清的挑衅,他想骂她傲不知礼,然后呢,竟找不到说辞。
两人就这么相对立在丹陛前。
王疏月咳了几声。
“冷啊?”
“奴才不冷。”
哪里是不冷,分明冻得嘴唇都白了,贺临看着她别过脸去,掩唇咳嗽,咳得筛肩抖背的,想起她前夜被贺庞丢在雪夜里跪了一夜,定是染了风寒还没好。男人不能跟女人一般见识,于是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到领口,仰头解开了自己披风系带。
“拿去裹着。”
那大毛的披风直扑到了王疏月的脸上,她怕碰到伤处,不得已往后退了一步。都说这些皇子皇孙受汉礼教化,但这位爷是半分都没有习得。
“王爷不冷么?”
“爷一会儿有暖地方站。”
说着,他将双手揣进腋下,吸了一把鼻子,背也跟着佝起来。饶是个铁皮的将军,也受不住这人间富贵城中的寒。这得是多冷的一个地方,冷到把人息带出来的暖意都吞掉了。
王疏月看着他的模样,低目偷偷含了一个笑。
“王疏月。”
他突然正色唤了她的名字。
她忙立端身子,蹲了一礼应道:
“奴才在。”
“爷今儿想了一路,你昨天说的话……都不对,嗯,全部都不对!”
“那请爷指教。”
“咳咳,别给说你们那些酸话,爷说不对就是不对。”
说着,他又吸了一把鼻子,“不过,有一句话,还是有点道理。你说……要爷好好活着。”
他一面说,一面摁了摁磕头磕得淤青额头。
“你刚也看到了,想笑就笑,爷就是想告诉你,对得话,爷会听。至于那些什么拿把刀砍了爷,或者抹了你自己的混话,你再给爷乱说一句,爷就关你一辈子。免得你给爷惹乱子。”
王疏月听他说完这一席话,不由笑弯了眼睛。她看着眼前行来行往宫人。轻声道:“您要关奴才,还早呢。说不定,哪日贵妃娘娘看不上奴才了,也就不会为难爷同奴才一处站在着了。”
“请十一爷安,王姑娘安。”
贺临原还在琢磨她那句话的意思,回头却见曾尚平笑盈盈地从毡帐那处走来,在他面前请安。
曾尚平是贺临额娘身边出去的人,也算是从小伴着他长大的太监。这会儿人虽在掌仪司腾达了,但彼此也没把过去的情分忘记。贺临虚扶了人一把。“夜里大殓,掌仪司没使你?”
“都照着王大人编撰的规矩本子在走,奴才就是个盯梢的,这会儿该备的该理的都齐备了,剩下的是工部老爷们的活计。奴才得了空子,还不得去贵妃娘娘跟前敬点心。”
既是从裕贵妃身边来的,自然是有话要传给他听。贺临大概能猜着,无非是要叮嘱他,将才在养心殿的倚庐里,既然已经把罪请了,大殓礼上万不能再范糊涂。
审慎是额娘的智慧,但有的时候也过于啰嗦了些。想着便道:“若是额娘有话传,你就不必说了,爷明白。”
曾尚平笑答道:“是,奴才是来给王姑娘传话的。”
说着他转向王疏月,正了颜色道:“王姑娘,您跟着奴才来,一会儿啊走到毡帐里的时候,别抬头,要把大礼行规矩。太后娘娘要见您,主子娘娘也在。”
王疏月怔了怔。
别说她现在还没有与贺临行大礼。就算行过大礼,也不是正室的福晋,虽能入册,但在嫡庶分明的皇家来说,她压根就登不得大台面。太后掐着大殓前的这个时候见她,多半是与前夜的事有关。
这事是贺临过问不到的。侧头见她迟疑,便道:“你昨晚说爷的时候,大义凌然得很,怎么,轮到你自个就怂了。”
这个时候还要怼她,真是个大冤家。
王疏月回身解下裹在身上的氅子,抬手抖开,覆盖在人背上。贺临身量是所有皇子中最高的,她抬手替他系带着,竟然也有些不自如。
“爷蹲些。”
“什么。”
“蹲些。奴才矮了。”
“你……”
贺临看着她僵在自己领口的手,又见周围的人也都看着他们这处,莫名其妙地有些尴尬。眼见她又要张口,他忙弯了膝盖半蹲下去。压声音道:
“王疏月,你好放肆。”
她不应他,只道:“伺候王爷,还要被王爷喝斥。”
说着,仔细系好带着,又体贴地替他抚平披风上的褶皱,那双柔软手像是在花儿水里泡过一样,软软地抚过他地肩膀。
“奴才有暖地儿站着了,王爷暖好自己的身子。”
贺临在那里愣站了半晌。
直到王疏月和曾尚平的身影都没到了前面的雪幕之中。
他才僵硬地捏了捏身上那件染着女人体香的大毛氅子,想起自家七哥跟他说过的话。“汉女自有一段柔情,是咱们那些科尔沁来的福晋比不上的。”
这话如今看来有些道理。
他想着,不自觉地抬手去摸刚才王疏月亲手系的那带结子,谁知这一摸不打紧,差点气得他骂出来,那丫头竟然给他打了一个死结在脖子上。
他扯了几把,竟然越扯越紧。呵,究竟是什么手法。
他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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