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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妃三十年-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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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上听张得通说,好歹弟弟性命是保住了,因此打定主意,就是跪死也要让皇帝把这口气儿在他身上出顺了。于是皇帝说一句,他就请一个罪,应得也都是些是什么疏于管顾之类的废话。皇帝说到处置的时候,就和老十八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求,说什么皇阿玛还没有出殡,好歹过了这个大事再处置这个逆臣。
  整个人活活的就是一团棉花。
  皇帝被他们求得没了意思,到了后半夜又隐隐发了火牙疼,打不下去这场太极,于是摁着太阳穴打发两人滚了。
  张得通递茶上来道:“裕娘娘那边使人过来了。皇上见不见?”
  皇帝正靠在椅背上,火牙扯着半张脸都是疼的,但他不想跟张得通这些人提,一提太医院就要过来,连这会儿的安静都没有了。他勉强忍着,抬手狠命地在眉心摁了两下。
  “不见。”
  “那……今晚上还回养心殿安置?”
  不说不觉得,一说天都要亮了。
  “皇上,您脸上……”
  脸上怎么了。
  皇帝把手移到眼前,见自己的手掌上不知什么时候染了一片墨迹,书案上有一方女人用的铜镜,他侧身的朝镜里看了一眼,额上沾染的那一块很是碍眼。
  张得通忙道:“哟,奴才去给皇上打水来。”
  “不在这儿折腾。回养心殿再说。”
  说着,他想找找是什么东西给他染了这一手,随手翻开了一张压在手掌下手稿,纸上字是十分讲究的祝允明小楷体。他前两年在练这个体,一直不得要领,王授文说他是笔锋太沉,再深究原因,那老头就只顾磕头请罪,不肯往下深说了。
  此时看倒这颇得神传的字,他起了零星的兴致,抖开一张已然被自己激怒时拍得七零八碎的字稿细看。
  “这谁写的。”
  张得通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忙道:“王姑娘写的,太后娘娘下的旨,让王姑娘进宫来写福晋们的典礼簿子。”
  他看了一眼皇帝脸色。到比之前都要松和,聚精会神地盯着那字迹的笔锋。
  张得通清了清嗓子,小心道:“皇上,王姑娘还在外头跪着呢。”
  皇帝这才把那个女人想起来。
  抬头望了一眼帐帘,她的影子还一动不动地映在上面,汉女就是天生弱质,饶是冬日穿得厚,还是瘦得像一只撇去叶的花茎。
  他又扫一眼手上的字,怎么就不大信,这一看就是有年生的笔墨风骨,出自一个未出阁的女人之手。
  “张得通。”
  “奴才在。”
  “回养心殿。”
  “是。”
  他说着已经从椅中站起来,“传话给南书房,现在辍着朝,他们手底下也不要给朕压着,该送的送,该议的议。”
  “是。”
  张得通连声应着,抢几步要去替他打帘。
  谁知道他已经自己打起帐帘,还没走出去,又顿住,张得通险些跟这位爷撞满怀,吓得三魂丢两魂,他却定声添道:“还有,替朕问乌嘉,他是不是被诚王给吓懵了,朕让他总理户部,理四川的亏空,他给朕理到什么地方去了?整整两日,就给朕写了个什么陈情表来哭穷,朕最多再给他一日的时间,再拟不出案子,就让他自己去吏部摘红顶子!”
  “是,奴才这就去。”
  张得通一刻都不敢耽搁。在干净的雪地上踩出一串利落的脚印。
  外面天光还没有大亮。雪已经细成了雪沫子。
  皇帝独自走出毡帐,一大片白茫茫的入眼。连那女人乌黑的头发都覆干净了,只剩下半节辫子。垂在肩前。
  王疏月其实早就跪不住了,撑在雪地里的手已经冻得通红了,见皇帝从毡帐里走出来,她挣扎着跪好,咬了咬颤抖不已的牙关,哆哆嗦嗦道:“奴才给主子爷请安。”
  皇帝原本直接要走,听到她这一声,到顿了一步。
  “你昨夜胆子大过头了,你可知道。”
  王疏月腰伏得很低,“起先不知道,如今听皇上教训就知道了。”
  这话若要去追究,还真不好分清是卑微认怂,还是傲骨不屈。皇帝心里晃过一丝不快,但尚不至于跟女人在言辞上过不去。
  他打量着自己门下这个名声在外,马上要做他弟妹的奴才。
  不去看脸上那串水泡,她长得是好看的。只是皮肤白得过分,像多年没见过阳光一般。还有,她太瘦了,跟他养得那匹白马一样,怎么喂都是一副皮包骨的样子。
  “叫什么名字”
  他随口问了一句。
  “奴才叫王疏月。”
  “对,差点忘了,你也是镶黄旗的人。”
  “是,皇上是奴才的本家主子。”
  “朕的奴才?王疏月,你说这话脸都不红。”
  所谓天子之怒,就是一晚上都消不下去吗?王疏月的肩背都快断了,膝盖也几乎没有知觉,这位爷若再不开恩,她真的要为了贺临把命搭进去了。
  “是,奴才该死。”


第5章 鹧鸪天(一)
  这是端端正正地服了软。
  皇帝看着她摁在雪地里的手,手指肿得像萝卜一般,他突然想到,这双手能写祝体,这么废了到底可惜。再看她刻意用发辫遮挡的那半张脸。受过烫伤,又一夜没处理,水泡子鼓得亮晶晶的。饶是这样,她还是一点的悲色都没有露,在他面前,整整齐齐的地把礼仪尽全了。
  不容易。不愧是王授文的女儿,他没什么可再挑剔的。
  “起来。”
  “谢主子爷恩典。”
  然而她根本站不起来。一使力反而扑在了雪地里。包括张得通在内的人,手忙脚乱地扶撑了好一会儿,才支着她立直身子。无仪态的样子果然不好看,皇帝有了嗤意,不肯逗留,转身走到前面去了。
  王疏月被萍露搂在怀里。人一下子抖像在筛糠,天知道将才她是怎么在皇帝面前稳住的。小太监们拿来好些衣物来捂她。不过怪得恨,她明明冷得要死,喉咙里却火辣辣的疼。她试着咳了两三声,竟咳得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只得勉强朝着皇帝行远的方向看了一眼,估计他已经看不见这处的景象,这才切磋了几下僵硬的牙齿,喘息着笑出了声。
  萍露心疼道:“小姐都被折磨成这样了,还笑得出来。”
  王疏月一边笑一边摇头:将才……皇上从帐里走出来的时候,我偷偷看了那么一眼,他额上,脸上都是昨晚我用的那一柄松烟墨……那墨是皓月堂出的,顶不好洗……咳,让他糟蹋我的功夫。”
  这个时候了,她的乐子竟然还敢寻到那位要命的爷头上。
  萍露哭笑不得。刚要说话,怀中人的身子却渐渐脱了力。“小姐,别吓人啊。”
  她是一下子慌了,好在裕妃那边使来的人到得及时。王疏月已经睁不开眼,全然不知自个是怎么被带到承乾宫的。
  只知道再醒来时已是夜里。
  萍露不在,榻前坐着的是裕贵妃。
  连着几日的哭灵,她虽眼眶青肿,周身却仍然收拾得一丝不苟。一只手抱着铜底鎏金的缠枝花手炉,一只手轻轻地理着一叠堆放在榻边纸钱。
  “娘娘。”
  王疏月轻唤了她一声。
  裕贵妃侧过头来,见榻上的人脸还烧得通红,正静静地望着她。
  裕贵妃不觉湿了眼:“你这个丫头,可算是醒了啊。”
  “奴才让娘娘担心了。”
  裕贵妃摇了摇头,轻转过她的脸,借灯去看她脸颊上的烫伤处。“你这样说,是要痛死我吗?好好的王家姑娘,交到我手上,竟被消磨成了这样,你娘亲要是知道了,可不得怨死我。”
  女人有多在乎自己的皮肉,她哪里能不知道。王疏月有极好的教养,不哭也不怨,但她越是这样懂事,越是让人疼。
  “好在太医说,这是在大冬天烫的,丫头你放心,调理好了,不会留疤。”
  “娘娘,王爷好,奴才就没事。”
  裕贵妃原本想让她安心,想不到这姑娘却反过来宽慰她。王疏月不一定动情,但话中的意思却实实在在地触到了裕贵妃心软肉。
  “好丫头,你为爷们儿做的事,我一定让你的爷好好记一辈子。”
  裕贵妃是真的喜欢王疏月。
  不光是因为她是王授文的女儿那么简单。
  要说家世好的,上三旗里有的是人,可论样貌,脾性,心思,像她这样万里挑一的却太少了。富察氏跋扈,自己小儿子嫉恶如仇,爆得像个炮仗,府上那些女人没一个不是弱就是蠢,天天只巴望着生儿子,没一个规劝得住贺临。知子莫如母,别看贺临不肯正眼看疏月,但她算准了,那小子就服这姑娘。
  “娘娘,王爷呢。”
  萍露端来了药,服侍王疏月坐起来灌了一碗。许是太苦了,她问起贺临时,眉头还攒皱在一处。
  裕贵妃叫人去取杏脯子。
  一面道:“在前面的观音龛面前跪着。哎……”
  她摁着额头长叹了一口气:“我没让她回府,不想他福晋又激他,就这么让他自己冷一夜吧,明日,我亲自绑了他去见皇帝。”
  王疏月朝着暖阁外看去。
  门没有关,那人影子有一半漏进来。
  和贺临之间没有过多的相处,也就谈不上感情。
  于是,她为什么要去帮贺临呢。有一半是因为裕贵妃待她的好,还有一半,是因为那纸还要为大行皇帝空悬三年的婚约。
  说起来,王疏月其实是一个有些凉薄的女子,少年时以修书为任,长洲枯燥那段枯燥的时光,正值她的好年华,十三四岁,刚学会了理红妆,戴有缠枝花的簪子。而贺庞送来的银钱,却没有一点是用来买胭脂和首饰的。饶是如此,王疏月也知道如何娱人悦己,给自己找乐子,给身边的人递些力所能及的暖。这样过着,不会太无趣,也不会太累。
  汉人的精神世界很复杂,但大浪淘沙,一代一代地澄干净以后,探讨的也不过是一个相同的话题,人到底怎么才能过好。没有看起来那么晦涩难懂。
  因此就像父亲顺着汉人的命数,吃开满人朝廷一样。
  王疏月也想顺着女子宿命,尽可能地周全那些日后要相伴一生的人。
  “奴才想去看看王爷。”
  裕贵妃自然愿意,但又见她实在病得可怜:“才发了汗,缓缓吧。”
  她却已经趿了鞋“奴才没事,披件氅子就好。”
  ***
  承乾宫的观音像是杨木质的,不燃香都有一股淡淡的木芳。
  贺临也跪了快一日。身上冷,脑子也渐渐冷下来。嗅着木香,隐约有了点睡意。
  背后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正看见王疏月进来。
  她穿着月白色寝衣,外头罩着一件大毛的袍子,整个人就像没有骨头一样,只在毛皮上面露着一张的脸。人是病了,气色到不错,他跪了一日,没听见一点声响,看见这么个活人,突然觉得,她没有之前那样面目可憎。
  “额娘让你来劝我?”
  “没有。让奴才来看看王爷。”
  “那倒杯水我喝。”
  “奴才不想倒。”
  “你……爷跪了一天一夜了!”
  “奴才也在雪里跪了一个晚上。”
  她说着,走到他身旁,从他面前拖了一个蒲团垫在身下,扶着神龛的边沿小心地盘膝坐了下来。那裹在身上大白毛氅子,就像一堆柔软冰凉的雪,从干冷地松枝上落下来,酥酥软软堆叠在贺临眼前。
  “奴才膝盖伤了,就这么陪着王爷坐会儿吧。”
  贺临看了一眼她的膝盖,哪怕隔着绸裤,也能看见膝盖骨那处地方肿得吓人。她又刚好坐在烛火下面,脸上那串水泡被照得亮晶晶的。
  “你被那人罚了?”
  王疏月别过头去,不让他看伤处:“不是做错事吗,不挨打都是好的。”
  说着她又笑了笑:“放心,王爷,太医说不会留疤,三年过后行礼时,一定不让王爷瞧出来。”
  “爷哪跟你说这个!王疏月,你是憨子吗?你哪里错了?不是,他凭什么罚你啊!”
  她转眼看他,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凭什么不罚呢。”
  “凭你,凭你是爷的女人!”
  “我们还是皇上的奴才呢。”
  “鬼的奴才!”
  她今日的话,每一句都能气他立刻就死。
  他抬起手来,向灯火指去。吐沫星子几乎要喷到王疏月脸上:“王疏月,你知不知道皇阿玛到底是怎么死的,之前太医院报的还是偶感风寒,怎么就在四五日之间就宾天了呢。皇阿玛死前那一夜,整个紫禁城都封了,丰台大营的乌里台,几乎是枕着枪在睡觉,是什么意思你明白吗?他在封宫杀人!那个人为了登基,干的是谋权篡位,大逆不道的事啊!”
  他说得很激动,王疏月却只是望着神龛里观音,不接话也不打断他。
  贺临突然觉得没了意思。
  他颓然地跪坐下来,“也对,你一个女人,懂什么。”
  “我只是不想看王爷送命。”
  她凝向贺临的眼睛:“王爷,遗诏都宣过了。就算真的是谋权篡位,又怎么样。”
  他一下恼了:“什么怎么样?你们汉人,就这么是非不分!”
  “是无必要拿命去分。”
  “什么意思……”
  她没说话,待贺临渐渐喘平呼吸,她才换了一个姿势,在蒲团上屈膝坐好,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拖着下颚。暖融融的灯光烘得她像一团雪儿球。
  “王爷是大清的开国英雄,手上沾满了汉人将士的血,大清入关后,无数的汉人,包括我,却做了满人家的奴才,如果王爷要论是非的话,我们都该殉了大明的皇帝,要不,就拼死和大清抗争到底。而我也应该拿一把刀,要么杀了王爷,要么了结自己。王爷想见我这样吗?”
  贺临有些发怔。
  “但后来,我们还是剃了头,易了服。我甚至还要嫁给王爷……”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想被杀头吗?”
  王疏月没有理他的混沌。
  “王爷,我们活下来了。你知道我们是怎么说服自己活下来的吗?”
  她声音很温柔,不粘腻也不沉重,“我们猜,明皇帝不会怪我们。他也是爱惜子民的人,不想眼睁睁看着百姓血流成河。而我们也好像没有完全辜负他,整个人世间,人们著书,调弦,观月,赏花,看似是忘了亡国恨,往花团锦簇里过去了。但其实背后守住的都是我们祖辈传承的文化。”
  她又看向头顶的那座观音像:“再有,菩萨也不会怪我们,她教世人行善,是要世人好好活着。”
  她说着,顿了顿,小心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的地走倒茶案旁,倒了一杯茶,回来双手奉给他。
  “王爷,奴才知道,奴才劝您什么,您都不会听,您也不喜欢奴才,但这些话,是裕贵妃娘娘,想说给你听的。你得活着,活着才能护好娘娘,娘娘很不容易。”
  杯中茶荡了荡。
  “至于奴才……”
  茶面上映出的容颜明快绽开,她笑得实在实在。“好养活得很。”
  “以后,您只要在诚王府,赏间屋子给奴才,再给备上些书,文房四宝,奴才就能安安静静地在您府上呆一辈子。”
  贺临头一次被一个女人说得张不开口。他从前一直觉得,自己是大清朝的钢刀子,杀一个人,就涨一分威风,但当她目光柔和地凝向他,口中举重若轻地说起满汉杀伐,贺临觉得自己虽身处暖室,头顶上却起了一阵冷冽的风。
  他没想过征服与被征服的问题,更别说去了解一群奴才的内心世界。而现在要他想也不可能想得明白。
  但他觉得,这些话一点都不强势,全然没有富察氏那要掐耳捏脸的架势。很入耳,和王疏月这个人一样,细细看,看久了也还是入眼的。但他说不出好听的话,开口就又成了揶揄。
  “以前没觉得你这么能聒噪。”
  王疏月笑笑:“那奴才不说了。王爷不是渴了吗,喝茶”。
  她说着弯下腰,将茶递到了贺临的手中,“还有王爷……”
  “你不是不说了吗?”
  “是。再容奴才说一句吧。王爷,明天养心殿上的头,好好磕。奴才和福晋在乾清宫等着您。”


第6章 鹧鸪天(二)
  这日要行大殓,工部的司官堂官在乾清宫敲敲打打了整一夜。
  养心殿的倚庐外头,小太监宝子蹲在雪地上,头上顶着了盆儿。脚也麻,头也晕,眼皮子直打架,一个闪神,差点把盆里的水浇了自己一头。
  何庆在他背上踹了一脚,“你下过值跟谁鬼混去了,眯眼鸡似的。”
  宝子道:“奴才昨儿是在乾清宫当的职。工部老爷们闹了整晚上的,后半夜下值后也是撑着眼数脚趾头,没睡一刻。”
  他说着,顶直腰杆,把盆儿举得高些,心里委屈不受用,免不了嘴上要嘟囔:“何公公,您这个法子管用吗?张总管想把法子都想尽了,也没把主子爷脸上那要命的墨汁子去掉,我偷偷瞧见,主子爷今儿早上那模样都要杀人了。”
  何庆手里正搓着皂角,那皮儿硬得扎手,折腾手指到处破皮。
  他心里也烦躁。皇帝回来的时候张得通就打发人催水来洗,但不晓得到底染上的是什么墨,眼瞧着倒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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