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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窕世无双-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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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窈扯过锦被盖住脑袋:“嗯。”
  外间鬓鸦笑着重新躺回去,许久,令窈从被里钻出来,听不见动静,下了榻站上脚凳,悄悄将挂在墙上的弓箭拿开,深呼吸好几口,总算静了心。
  睡得晚,翌日起得也晚,日上三竿,令窈发醒,猛地想起今日的家学功课。
  她急急从榻上跃起,抱怨:“怎么没人叫醒我。”
  小丫头进屋来:“鬓鸦姐姐说,昨日郡主骑马累着了,让郡主好好歇着,老夫人那边已经差人去家学里告假一天。”
  令窈手忙脚乱唤人洗漱,半点都不敢耽搁。
  她清楚孟铎的性子,绝不会因为老夫人一句告假就放她松懈。她笃定他会派山阳来查看,或讥讽或揪她归学,昨日他已经放她一天,今天断不会容她怠学。
  令窈梳妆打扮完毕,未等到山阳的身影,倒是等到了李太医。
  李太医一进屋就摘掉青黑平幞头,笑容满面,唤人上茶。令窈以为他又与郑嘉木跑到外面挖掘珍贵草药,不然哪能这么高兴,自郑嘉木归府,李太医十日里有八日与郑嘉木厮混,两人臭气相投,李太医更是认了郑嘉木做徒弟。
  令窈见了他,反倒不急着往家学里去,问:“度月轩去过了么?”
  李太医啧一声:“去过了,但他不让我瞧,我懒得劝,开了点治咳疾风寒的方子,待日后他咳疾好全,我再开点调养身体的补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急不得,只能慢慢调理。”
  令窈眉头紧皱:“他为何不让你瞧,定是你说了些什么,惹他不快,所以他才讳疾忌医。”
  李太医叹声阿弥陀佛,指了令窈,端出一副心痛至极的模样:“我小小一介太医,哪敢跟郡主的哥哥叫板,亏我想着赶回来告诉你一件好玩事,罢了罢了,你既嫌我无用,我即刻动身回汴梁。”
  令窈攥紧他衣袖,侧着脑袋,语气霸道:“你要是无用,天下再无栋梁之才,我说玩笑话而已,不许你当真,也不准你回汴梁。”她软了语调:“不是说有好玩事吗,快点说与我。”
  李太医高高撅嘴睨她一眼,令窈拾起案上半边鲜红石榴塞他手心,李太医重新笑起来,净了手坐下剥石榴,一粒粒剥到碗里,掰得辛苦,自己一粒没吃到,全进了令窈嘴里。
  他也不计较,专心致志嚼舌根,绘声绘色:“今天一早,我从二少爷那里出来,迎面碰见大老爷身边的孙管事,说是华府来人,请大老爷给个交待。”
  令窈听到华府二字,白了眼哼哼几声。
  昨日赢他华晟一次,今日就上赶着找茬,果然是上不了台面的小家子。
  李太医迫不及待:“华府的人说,昨日围场比拼,郡主骑的那匹马,是华府所有,鸣秋宴结束后,华家大郎骑着那匹马回府,不想被马摔了下来,现如今还动弹不得,华家二姑娘一口咬定,你在马上动了手脚,故意害她哥哥跌倒。”
  他说完,看热闹的心情忽地冷却下来,悄悄窥令窈神情,做好她大怒的准备,不成想,却看到令窈在笑。
  她问:“华府的人上门,是要告我蓄意谋害吗?”
  提及此,李太医又忍不住笑出声:“他们哪里敢,只说那匹马已被斩杀,寻不到线索,请大老爷择日带你去华府探望华晟,赔礼道歉,不再追究。”
  令窈与李太医相对一视,两人哄堂大笑。
  这种小孩子打闹的手段,连宫中五岁稚童都不屑用。
  令窈眼泪笑出来,说:“临安就是好玩,什么人都有,汴梁城内哪有这种猴戏可看。”她缓了一会,问:“我大伯怎么说?”
  “大老爷什么都没说,让人拿了封空白折子,请华府老爷有冤告冤,公事公办禀明圣上,但求伸张正义,切莫息事宁人。”
  令窈笑得伏案拍掌,李太医去捞她,生怕她笑断气。令窈搭了他袖袍,说:“如此有趣的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搁到现在才来说。”
  李太医:“现在知道我这张嘴的好处了?素日我来探平安脉,你还嫌我嘴碎。”
  令窈懒得哄他,招招手,示意他低下身:“你替我办件事。”
  “什么事?”
  “华府不是没了一匹马吗?你到园子里抓只白鹤,帮我送到华府去,指明送给华家大郎当坐骑。”
  李太医不得要领:“白鹤哪能当坐骑……”转瞬明白,一拍脑袋:“驾鹤西去!”
  令窈牙尖咬石榴籽,笑意娇纵。
  李太医:“你也忒坏了。”
  令窈故作姿态,低眉垂眼:“多谢神医夸赞。”
  李太医摇头叹气:“罪过啊。”神情虽正义凛然,脚下却一溜烟跑出去,急哄哄张罗人去抓白鹤,不肯耽误一分一秒。
  白鹤送过去,第二日华府再次来人,这次是华家大老爷亲自登门。
  原来昨日是华朝撺掇家中主母,自作主张让人到郑府寻公道,令窈将白鹤送过去后,华晟气得吐血,华朝摔碎满屋瓷器,这才惊动了华家大老爷。
  华家大老爷毕竟是在汴梁做过几年京官的人,天刚亮就敲开郑府的门,向郑大老爷致歉,发誓日后会严加管教家中子女,又请郑大老爷行方便,将宸阳郡主请出来,好让他当面致谢白鹤之礼。
  令窈哪里会去,一早就往家学里钻。
  “我才不听和尚念经,左不过就是那么几句。”令窈不耐烦甩开郑嘉木伸来的手,说:“大户人家打交道,讲究礼尚往来,他华家大老爷放低身段说了好话,大伯不能不给他脸面,我若去了,大伯定要装模作样训责我两句。”
  郑嘉木如今也在家学里,坐令窈身后,与她说悄悄话:“训责两句而已,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令窈手中沾墨狼毫往上轻挑,漫不经心将墨溅到他脸上:“我习惯听奉承话,半句斥责都听不得,一听就头风发作。”
  郑嘉木眼中发亮:“正好让我练手,我给你治,保管药到病除。”
  令窈唾他:“你想抢你师父的生计,问过他了吗?”
  一记戒尺鞭至案角,令窈吓住,抬眸望见孟铎负手而立,不苟言笑的面容虽然俊朗,却令人生惧,他睨她一眼,惜字如金:“《礼记》抄十遍,三日后上交。”
  郑嘉木捂嘴偷笑,未来及幸灾乐祸,孟铎冰冷的声音砸下来:“你也一样。”
  令窈忍俊不禁,得意瞪郑嘉木,听得郑嘉木纳纳问:“能改抄《医经》吗?”
  孟铎踱步而去:“不能。”
  令窈更乐了。
  郑嘉木哀嚎两声。
  至黄昏夕沉,令窈用过晚饭,照常去孟铎处习书。
  他私下里教她别的东西,两人心照不宣,对外只称练字温书。家学里其他人不清楚其中缘故,还有人同情令窈:“她那样顽劣,孟夫子定是日日训她。”
  郑家人早就有了共识:小郡主天不怕地不怕,无人敢训,除了清风傲骨的孟铎先生。
  令窈一迈进院子,依稀看到角门有人匆匆离去,她正要问,堂前青玉帘撩起一角,孟铎自暗处走出,昏黄的灯影照在他脸上,面庞线条干净利落,脖颈适中,显出儒雅的美态。
  “方才大老爷来过。”
  令窈一猜就是:“他为着我送华府白鹤的事?”
  “是。”
  “他自己不训我,让你训我,是不是?”
  “是。”
  令窈心生倔强:“你训一百句,我也不认错。”
  她双腮鼓起,垂落视线,眸中纳入孟铎一双暗红凫舄缓缓贴近,鹊锦宽袍边缘的山河刺绣漾起磅礴浮纹,他停在她跟前,弯腰点她眉心花黄:“我何时说要训你?”
  不等她回神,他已转身往里。
  令窈见好就收,笑着跟过去:“先生,我现在就开始抄《礼记》。”
  孟铎声如玉石:“免了。”
  令窈又惊又喜,好心替郑嘉木问:“那四哥哥的罚抄?”
  孟铎无情吐出两字:“照旧。”


第20章 
  挑灯夜读,周围寂静; 令窈从书后抬起脑袋; 默背完文章; 才敢悄悄往前方平头案窥一眼。
  楠木玫瑰椅上,孟铎靠背端坐; 一手拿书,另一手搁于膝间。他翻过书页; 目不斜视,唇齿微启:“有事向我请教?”
  令窈确实有事请教,但不是为书中文章,而是因为疑惑今日孟铎的态度。他竟然不为华家的事训她,真是奇怪。
  这个人明明说最厌恶她这种为虎作伥的小孩子。往日种种言论,她可是一刻都不敢忘,一字一句都牢牢记着呢,她记仇得很; 今日尊他为师,明日指不定怎样。
  令窈将话压在舌尖底下,酝酿三四次,终是问出来:“先生不是嫌我嚣张跋扈吗?为何今日不借机训我?”
  孟铎放下书,打探的眼神扫过来; 看得令窈后背一凉。她再没见过比他更冷的人; 仿佛骨子里带出来的寒气; 他一丝一毫的感情都无; 甚至比舅舅坐在龙椅上笑斩言官时更令人颤栗。
  “我虽不喜你肆意妄为的性子; 但这不代表我不赞同你的行事。”
  令窈单手撑下巴,往书案前倾:“先生自己听听,一句话说出来,竟叫人摸不着脑袋。既然不喜,哪来赞同?”
  “世间事,并不是非黑即白,人与人之间也是如此,除了喜欢与厌恶,还有第三种。”
  “是什么?”
  “求而不得。”
  令窈诧异,捂了双颊,毫不害羞:“呀,先生对我求而不得?”
  “笑话,你一个小孩子,我为何要对你求而不得?”
  令窈不依不饶,眼中簇起笑意:“刚刚先生自己说的。”
  孟铎一手执笔,没沾墨的铁头兔毫掠过玳瑁盏内茶水,随意在令窈面上画一个半湿的矜字,不再与她争辩,而是问:“人活在世上,自当潇洒快活,若叫你憋屈终老,你愿不愿要百年寿命?”
  令窈回答干脆:“不要。”
  孟铎含笑拿了巾帕为她擦拭面上湿漉漉的小字:“可是很多人却不得不要。”
  令窈转眸思忖,得出结论:“先生羡慕我?”
  孟铎:“羡慕你年幼无知,不知前途多舛命数多变,光是这份鲁莽,就足以让人求而不得。”
  这下令窈听明白了:“先生讥讽我。”
  孟铎难得夸她:“聪慧。”
  令窈扭着腰肢坐回去,闷头继续看书,不一会,攥着书页的手有温热肌肤靠上来。
  孟铎抚平被她抓皱的书,缓声:“其实你自己也知道,如今能够肆意妄为,无非是你圣眷正浓,外人才会对你百般迁就,待年岁一长,圣上还未接你回宫,便不再有人将你当回事。”
  令窈暗自感慨孟铎心思灵敏,可惜,他说的话,只对了一半。
  天下迟早要乱,王孙贵族也好,平民百姓也好,到时候大家谁都躲不过去,再如何打算筹谋,也不能周全。既然如此,趁她现在还有任性的资本,她肯定不能亏待自己。
  至于以后,以后的事再说。
  “在想什么,如此专注?”
  令窈做沉思状,语调严肃,声音稚气:“我在想,如何施障眼法,好让别人晚些瞧出端倪,不要太早看破我其实是只软脚虾。”
  孟铎薄唇微扬,伸手将她摊在脑门上的书拿下来:“闲话少说,继续学《兵法》。”
  令窈卖乖:“谨遵师命。”
  念书格外消磨时间,才学完一章,已是夜深。院门口鬓鸦等候多时,令窈收拾书具,走出里屋,才发觉地上有两道影子。
  令窈回眸:“先生不必相送。”
  孟铎面容隐在模糊的烛光里,隔着珠帘,他的视线似落在她身上:“大老爷那边若问起,我只说已经训过了。”
  令窈知趣:“知道了。”
  她困极了,打个哈欠,拔腿就往外冲,不多时便融进深沉夜色里,只余娇娇叫唤:“鬓鸦,快背我回去。”
  孟铎立在门边,半晌,山阳捧着点心果碟走出来,往院外探一眼:“先生,你何苦费心教她,做做样子也就罢了,还在大老爷面前袒护她。”
  孟铎:“比起教一个老实呆笨的学生,我更愿意教一个骄傲自满的学生。”
  山阳观察孟铎神色,大着胆子试探:“骄傲自满的学生比比皆是,桀骜不驯的宸阳郡主却只有一个。”
  孟铎淡笑两声:“山阳,你有长进了。”
  山阳往嘴里扔花生米:“我天天跟在先生身边,耳濡目染,能不长进吗?”想起什么,又道:“怕只怕孺子不可教也。”
  孟铎含笑不语,顷刻,方道:“山阳,难道你没有看出来,她并不像一个八岁的小孩吗?”
  山阳摇头:“真没瞧出来。”
  孟铎敲他脑袋:“那还是没有长进,白夸了。”
  山阳下意识伸手捂额头,手里捧着的果盘跌落,花生米与栗子仁洒了一地。山阳心痛蹲下去拣,拿话叨孟铎:“先生,我虽瞧不出她到底像几岁,但是我早就瞧出来了,你不像二十年少人,老气横秋,倒像千岁仙人。”
  孟铎睨他:“油嘴滑舌。”
  山阳嬉皮笑脸,并不反驳。
  家学里才念两天书,赶上中秋,统共放三日假。学子们欢呼,只除了一人。
  鬓鸦走进屋里,余光瞄见令窈垂头丧气,全然不见半点欢喜神情。
  定是为了孟先生布置的功课。
  令窈捏着澄心堂纸,无论如何也没有思绪,一生气摔了笔:“不写了,最多挨他一顿训。”
  支起的窗棂外,金灿灿的银杏树有少年声音传来:“三篇文章,得三顿训。”
  令窈探身往外,伸出脑袋:“山阳,你下来。”
  山阳躺在枝丫间:“恕难从命,我奉先生之名,在此监察,郡主什么时候交了文章,我就什么时候走。”
  令窈扭头对鬓鸦发怨:“他真讨厌。”
  鬓鸦悄悄收起手里的栗子仁:“他是孟先生近侍,孟先生的话,他不得不从。”
  令窈:“不许为他说话。”
  鬓鸦赶紧捂住嘴,迅速将栗子仁扔进嘴里,嚼都没嚼,直接咽下去:“是。”
  适时有人走进院里:“四姑娘在屋里吗?”
  令窈听见是飞南的声音,立马应下:“我在。”
  飞南停在山石屏风外,手里捧着东西,令窈立马让鬓鸦端来。
  是一瓶花雕果酒和一盒檀心月团。
  “二少爷说,夜晚家宴,他卧病床榻实在不宜出席,又因今日是中秋,所以送这些来给四姑娘品尝。”飞南自作主张添上一句:“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酒是二少爷亲自所酿,月团是二少爷亲手所捏,还望四姑娘莫嫌弃。”
  令窈揭了瓶口麻纸,香甜的果酒扑进鼻间,又挑开红绳,软糯的月团圆润小巧,依稀可见浅红色花蕊里馅。咬一口,尝半杯,唇齿留香。
  郑嘉和的果酒与月团,仍是记忆中的味道。
  “替我谢谢兄长,告诉他,我很喜欢他送的东西。”
  飞南一颗心落下:“欸,我这就回去告诉二少爷。”他特意瞄了眼地上摔落的笔墨,返回去又问:“四姑娘可是为着功课的事情烦恼?”
  令窈一门心思全放在果酒与月团上,哪里还想什么功课,含糊答:“还好。”
  飞南离开时,顺便带走了山阳,不知道用的什么法子,鬓鸦纳闷:“奇怪,怎么就肯走了。”
  令窈巴不得山阳走开,擦掉脸上的墨渍:“管他呢,走,我们去做月团。”
  郑嘉和主动赠了东西给她,她心情好,愿意回礼。算起来,她还没做过月团,也不知道做起来能不能吃。
  小郡主首次进小厨房,厨娘们惊得不敢出大气,鬓鸦带人守在门边,如临大敌,做好走水扑火的准备。
  对于旁人的担心受怕,令窈浑然不觉,她只管与手中面团做争斗,作废了七八笼,黄天不负有心人,总算勉强蒸好一笼。
  令窈如捧挚宝,盯着食盒里糯白的月团感慨:“真好看,再没有比我更会做月团的人了。”
  鬓鸦皱眉凝视,暗自腹诽,再没有比这更难看的月团了,还好轮不到她吃。
  令窈:“鬓鸦,你服侍我辛苦,我赏你一个罢。”
  鬓鸦笑不出来,伸手接过月团:“谢谢郡主。”
  已过申时,喜夏来催,令窈简单拾掇衣裙发饰,往老夫人处去。因着老夫人染风寒的缘故,今年中秋并未大办,老夫人喝了药,身上疲乏得很,用过一小碗饭,便回屋睡下了。
  临睡前,老夫人唤令窈到一旁,喂她吃月团,拿出新做的金项圈给她戴上:“卿卿,这是你在祖母身边过的第一个中秋,祖母本该多陪陪你,哪想到竟病倒了,只能来年再补偿卿卿,卿卿莫伤心。”
  令窈莞尔:“卿卿不伤心,卿卿只希望祖母能够早日康复。”风寒而已,她并不担心,真正该担心的,是几年之后祖母突然染上的怪疾。
  令窈一时感触,搂住老夫人脖颈,说起孩子话:“祖母放心,我天生福星,有我在祖母身边,牛鬼蛇神不敢近身。”
  老夫人贴贴她的额面:“好孩子。”
  令窈在床头坐了一会,守着老夫人阖眼睡去,这才轻手轻脚走到东边屋子宴席桌案。
  屋里热闹得很,各房挨一块坐。大奶奶牵着郑令佳,大老爷往郑令佳碗里夹菜,说:“佳姐,前两天你做的那首诗立意清新,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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