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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相许-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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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葫芦小心翼翼地将窗子开了一角,看了一眼又赶忙合上,回头对她道:“他不见啦。”
    走了?走便走吧。
    阿苦没好气地想着,心里好似堵了一口气,干脆一转身子对着墙。
    “你何必呢?你放他鸽子他没计较,还等了你一整天。”小葫芦无可奈何地道,“你那什么什么,又不是他的错。”
    “就是他的错。”
    “他还好心提醒你呢,你真是。”小葫芦朝天“嘁”了一声,“他要是不提醒你,你便这样出去了,还不知有多丢人。”
    “就是他的错。”
    小葫芦侧头看了她半晌,语气软了几许,“肚子还疼吗?你昨天疼一晚上没去上课,这不,他就来看你了,你还嫌这个嫌那个……”
    “就是他的错。”
    小葫芦再也说不出话来,憋着气道:“你就别扭吧,看不别扭死你!”一起身便往外走去。阿苦闭了眼睛,死咬着嘴唇,心里想,快滚吧快滚吧,都给我滚得远远的!
    她听见小葫芦开门的声音,然后,却没有听见她关门的声音。
    她的耳朵竖了起来。
    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异样,她的脊背都僵直了,就是不敢回转身来。
    “你会算时辰么?”
    那个声音终于清清淡淡地响起了。
    阿苦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瞪着他道:“谁叫你进来的?”
    而小葫芦已经走了出去,顺手将门关上了。
    未殊往桌子上掠了一眼,阿苦立刻蹬着鞋子下床,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练字纸一张张全都收了起来,却半天没有再转身。
    “快黄昏了。”未殊说,“今日的太阳下山早了一些,我算了很久也没算准确。”
    她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你不是最厉害的吗,你也有算不准的时候。”
    “我昨晚就没算出来。”未殊静静地道,“我没算出来你出了什么事,只好来找你。”
    “那说明我没事。”
    “你有事。”
    “我没事。”
    “你没事的话,为什么不来上课?”
    又来。
    阿苦整个人都要被他问垮了,声音却还是冷的:“关你什么事?”
    未殊顿了顿,“我是你师父。”
    阿苦冷笑一声,“亏你还记得。”
    未殊很明显地怔了一怔,“为什么这样说话?”
    “我一向都是这样说话。”
    未殊沉默了,目光里光影浮沉,她看不清楚,也不耐烦看。她的手撑着桌子,手指一点点将字纸揉成了团,“你还不走?”
    他看了她一眼,就往外走去。
    那一瞬间,阿苦好像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她背靠着桌腿,双臂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为什么这样难过?
    她明明比谁都有常识,癸水再痛也痛不死她。
    可是为什么这样难过?
    是因为在他面前出了丑,还是忽然发现他根本就不在意自己出了丑?
    他根本什么都不在意,他没有表情,他没有情绪,他没有心。
    她没有听见门扇关了又开的声音,但是她闻见了一阵清幽的甜香。她抬起头,一碗深红的药已经递到了她的面前。
    “我加了红糖。”他轻声说,“不会苦的。”
    她呆呆地看着那药,“我喝过了。”
    “她们给你熬的不好。”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她扑哧一声笑了。
    “原来你还懂千金科?”她睨他一眼,眼风轻飘飘的,像是一种撩拨。
    “最近学的。”他的目光淡淡,对于她的喜怒无常已然习惯,只是一错也不错地凝注着她。
    她捧起了药碗,咕咚咕咚便喝了个干净。然后将碗一丢,拍拍灰尘站起了身,示威一般地道:“我不怕苦。”
    “嗯。”他点了点头,“是我怕。”
    她一怔,总觉他话里绕了几层意思,可是她却连一层也琢磨不透。贵人们说话就是这样,从来不爽快。
    夜色悄然降临。阿苦判断昼夜的标准是外间的声响。她侧耳听了一阵,推杯换盏,燕舞莺歌,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你还不回去么?大晚上的,从南到北,路可不好走。”
    他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似乎还真的想走了,却先低身拾起了她的药碗。他的衣袂似乎与她的摩擦了一下,她的心咯噔一跳,便仓皇问了一句:“你的脸怎么回事?”
    “哦。”他淡淡道,“我戴了人皮…面具。”
    她吃了一惊,“人皮…面具?就是、就是话本里那种,易容?”
    他想了想,“也许是吧。”
    她一下子被勾起了兴致,绕着他的脸转了好几圈,越看越怪异,却说不出哪里怪异:“所以你那天……那天在扶香阁门口,也是戴了面具?”
    “嗯。”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认识我?
    阿苦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头,才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就好像这句话是一个禁忌的泡沫,她不敢去戳,她怕会把现在的平静美好都给戳没了。

  ☆、第13章 观月

未殊走后很久,阿苦还保持着盘腿坐在床上的姿势,傻笑。
    “哟。”一个妖娆得老气的声音悠悠然响了起来,“这是白日撞风啦,还是夜里见鬼啦?还是个漂亮鬼,是吧?”
    “娘!”阿苦眼睛一亮,“娘,你过来过来,我告诉你一桩秘密。”
    弋娘一步三摇地走到床边与她并肩坐下,“还能有什么秘密呀,窦三娘都与我说了。”突然一把抓住了女儿的袖子,“他很帅是不是?很有钱是不是?很关心你是不是?”
    阿苦被老娘一连三问问得有些傻眼,“啊……大约……是吧。”蓦地反应过来什么,“哎你等等,我可不是——可不是要嫁人……”
    “不嫁人你费个什么劲?”
    “人家是我师父!”阿苦都快哭了,她才十四岁,老娘能不能不要这么着急?
    “拿来。”弋娘朝她伸出一只手。
    阿苦讪讪地道:“什么啊?”
    “他是不是给你缠头了,拿来。”弋娘一挑眉毛,“我给端端成色。”
    阿苦哭丧着脸将那只玉环放在了她的手心里。弋娘将玉环对着烛火照了半天,表情却渐渐变得凝重。
    玉环上缠绕的金丝随着玉雕绾作龙凤交缠的模样,玉是上好的水苍玉,虽不算最尊贵的,却也不是寻常人家能见到的。
    阿苦看着弋娘的表情,一颗心就不断往下沉。
    今日真是得意忘形了,这事情,果然还是不该跟娘说的……
    然而弋娘端详过那只玉环,却也没说什么,便将它还给了阿苦。
    “这人很富贵吧?”弋娘神色淡漠,这样的母亲是阿苦极陌生的,几乎令她有些惊惶了:“有、有点吧。”旋即又道:“我攀了一个很厉害的师父吧!”
    “他教你什么?”弋娘掠了她一眼。
    “……”不能说得太确切,不能让娘猜出他在司天台做事。嗯,阿苦于是回答:“算命。”
    弋娘显然不相信,狐疑地瞪着她。
    “真的,”阿苦毫不犹豫地道,“他跟我说,李大饼子寿数将尽了,你要不信,就等着看看。”
    弋娘倏然变色:“混账!”径自站了起来,摔门离开!
    只留阿苦一个,全不明白母亲为何而生气,便那样呆呆地坐着,可是刚才的好心情已经消失了个干净。
    阿苦这回休息了大半个月才来上课。
    未殊摸不准她哪天来,原定的计划已经全打乱了,他只好每晚都去璇玑台上看一看。好在星空永远都在,可以让他的心沉静下来,不要再想这几个月来发生的莫名其妙的事情。
    他过去并不知道不确定的等待是一种什么滋味。每天都想,也许她今日不会来,也许她往后也再不会来了。可是每天也都会想,万一她来了,却没有找到自己,怎么办?
    记忆之中,仿佛自己过去也曾经这样等待过一个人。可是究竟是谁,却想不起来,一想便头痛欲裂,他不得不服药安神。
    九月,深秋的寒意已浸没了西平京,夜空的星子渐渐稀疏,月光反而更无阻挡地流落人间。这一日他到得晚了一些,却见到她已经站在了璇玑台上。
    他愣了愣神,那一瞬他想的是,她知道阵法已经改了吗?她踩着新的卦位登上台阶时,会不会去猜度……他当时的心意?
    然而她的脸色却并不好看。
    往常她总是大喊大叫的,十分聒噪,他还在十丈远外就能听见她扯着嗓子喊师父。可是这一回,他都走到她的面前来了,胸口几乎要撞上她的鼻子了,她才闷着声音低低地唤了一句:“师父。”
    “嗯。”
    “对不起,”她仍是低着头,“我不是有意旷课的。”
    “没关系。”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三个字为何说得如此顺口。
    “我娘不让我出来。”她说,“她要我嫁人。”
    沉默。
    极难捱的沉默。
    阿苦想哭,又不敢哭,拼命抽着鼻子,因为这一切实在是岂有此理,她的心里愤怒还大过悲哀:“她,她说好了让我自己挑的,怎么这会子却要逼我了!那个李大饼子,不就是有钱了点,有钱了不起么!”
    “你不是说你喜欢钱?”
    未殊清淡如无的声音好像是来自天外,那般地虚渺。
    她怔怔地抬起头,那一瞬间,她什么都忘了:
    “你就那么想我嫁人?”
    他的容色比往常要苍白了一些,可是眼神却仍旧没有波澜。娘曾经跟她说,你要看清一个人的内心,你就得盯着他的眼睛。如果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那么他的心里也就什么都没有。
    师父就是这样的人。师父的心里,就是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觉得好委屈。
    “有钱又怎么样,有钱我也不喜欢他呀。”她难受地道,“窦三娘都比他有钱,难道要我嫁给窦三娘?”
    未殊却也点了点头,“不错,我也比他有钱。”
    这话让她的大脑空白了一刹那。
    这一刹那,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就那样面对面地站着,彼此靠得很近,星月的光芒好像是直接压在他们头上的,明明是开阔的高台,却逼仄如牢笼。
    终于,她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瞳仁轻微地一缩。
    “上课吧。”她低声,“往后还不知能不能来了。”
    “能的。”
    “要嫁人,肯定忙得很。”
    “你嫁不了。”
    阿苦愕然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他顿了顿。
    “你是不是从没相信过我的判断,阿苦?”他静静地凝注着她,“我教你的那些,你是不是只当好玩,从不当真?我说你要嫁的人活不到明年,你是不是仍旧要嫁?”
    他的话音那么平和,就像一直以来那样没有任何波动。可是他的问话却一句比一句急促,她被他质问得有些怔忡,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不知如何回答。
    她……她确实动机不纯,她说跟他学占算,只是一个接近他的借口。
    可是现在想来,她好像真的从没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过。
    这对于一个热爱自己职司的人,似乎是一件很伤人的事情。
    可是她最后只是说了句:“你不要吓我……”
    他转过身去,背影雪白如一片月。
    “那便当我是吓你吧。”
    这一晚,课下得很早。未殊讲解了几种彗孛,阿苦很努力地去记了,可在她看来,那些扫把星的形状简直都是一样一样的。未殊知道她心不在焉,便让她早些回去。
    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这个,要是我能亲眼看见就好啦。”
    他看着她,许久。
    “明年冬十月,应当有星孛。”
    她一惊,“你连这个都知道?”
    他没有回答。
    难道这属于他的不传之秘?
    她愈发好奇了,却不敢多问。她已经感觉到他今日心情不好,周身的空气都是冷的。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那我回去了。”
    他看了她一眼,转过头去,“嗯。”
    嗯嗯嗯,永远都是嗯嗯嗯,能不能有一点语气,有一点表情?!她默默腹诽,又说道:“往后我来也不定时,你不要等我……”
    “我没有等你。”
    “哦。”有些失望,她垂下了眼帘,“对不起啊,我平常很讲信用的,这回我真拿不准。我是真的很佩服你,想跟你好好学点儿东西,可不是我不尊师重道啊……”
    她越说越忐忑,说到最后,声音细如蚊蚋。可是他反正也不在乎,自己干嘛还想着安慰他?谁知道他却忽然截断了她的话:“这些日子宫里有事,你少来也好。”
    她一怔,下意识地问:“什么事?”
    他没有做声。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该多这一问:“哦,哦,好的,好的。”
    虽然似乎不那么难受了,可是尴尬却一点没少。他不言不动,她只好转身,迈步。
    “阿苦。”
    她陡然回身,眼睛都亮了:“仙人还有什么吩咐?”
    他看着她:“你很喜欢茉莉吗?”
    “哦……”她撇了撇嘴,“不喜欢。是小葫芦喜欢。”
    他点了点头,“回去吧,路上小心。”
    他这回多了几句叮咛,原是格外罕见的事,她却一心沉浸在自己的忧郁里没有发觉。
    便“哦”了一声,当真离去了。
    他在高台之上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过了皇城根,那小小的影子再也找不见了,才回到司天台中。
    无妄在阁子里打着哈欠,“公子回来啦。”
    “嗯。”他走进房间,与外面的秋寒截然不同的馥郁温暖顿时包围了他。无妄懒懒散散地跟了进来,抱怨道:“这几盆花好难养,冬天到了,合该死了。”
    “那就丢出去吧。”未殊说。
    “哎!”无妄高兴地应了。

  ☆、第14章 贞人

煎饼摊的李大饼子求娶钱阿苦,扶香阁的窦三娘愣是把聘礼抬到了两万贯。也不知道那一卖煎饼的哪来那么多钱,跟石头似地直往扶香阁里砸,终于是把窦三娘砸得头晕手软,一张口就答应了。
    “我听闻他家老母亲快不行了。”弋娘却还有些忧心忡忡,“这不会是拿我的阿苦去冲喜吧?”
    “我看阿苦自己挺乐意的。”窦三娘挑了挑眉毛,“她比你通透,她不认人,只认钱。”
    弋娘又叹了口气。她上次跟阿苦把话说重了,其实自己也不那么乐意让阿苦嫁个煎饼郎。可是那只玉环的主人,难道是她们能沾惹的人物?阿苦原本念师父念得那样发狠,不知怎么地这几天却换了心思,整个一恨嫁脸,就差没把自己打扮成一煎饼贴到李家摊子上去。这几天聘礼送到,阿苦就欢天喜地马不停蹄地出去买首饰买裙子了。
    “她现在把聘礼钱花了,不是坑自己么。”弋娘又说。
    窦三娘哈哈大笑,跟个男人似的笑得前俯后仰。
    “这才是聪明姑娘。”窦三娘大笑着,朝弋娘眨了眨眼睛,“别说,我看她主意大着呢,吃不了亏。”
    时候已近傍晚,扶香阁的飞檐上风灯飘旋,纸醉金迷的色泽一层层往外晕开,染透了天边黯淡的霞光。阿苦坐在槐花坊的金记首饰铺子门口台阶上,撑着脑袋看那晚霞,心里茫茫然飘过占经上歪七扭八的字眼,可是她一个也记不起来了。
    她真是这世上最差劲的徒弟。
    从这里,隔几个店面便能看到李家的煎饼摊。她偷偷观察了很多天,那小贩人和善,对着主顾从来是一张笑脸,就是满脸麻子,她没拧K惺本醯镁驼庋蘖艘裁皇裁床缓茫淙凰幌不端墒撬膊换嵘撕λ�
    一个高大的人出现在李大饼子身后。
    李大饼子笑着回头:“客官要点什么?”然而看到那人,他便呆滞住了,转眼,他堆上了更假的笑容:“是您呀官爷……”
    阿苦站起身来张望,可是那人已带着李大饼子进了一条陋巷,李大饼子连煎饼摊都不管了。
    不会吧……阿苦张大了嘴。
    李大饼子,可不会惹了什么官差吧!
    她小心翼翼地蹩到了煎饼摊边,往那巷子里瞅了一眼,立刻缩回了身,耳朵贴墙仔细听着动静。
    “那边答应了吗?”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答应了,答应了!”李大饼子忙不迭地回答。
    “几时成婚?”
    “这……”李大饼子显然愣了一下,“还没排日子……”
    “你把人领回乡下拜堂。”
    “这我还没跟她家里说……”
    “一个妓院里的雏儿,还要废那么多口舌?公主给的银子都被你吃了?”
    ——“唔唔唔唔唔!”
    “闭嘴。”一个冷定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惊呼,而那只大手仍然捂紧了她的口。男人从她身后箍紧了她,轻而易举地将她拉离了煎饼摊子。
    他放开手,她立刻跳开几步远,两手叉腰立刻要骂人的时候,眼睛瞪圆了——“是你?大嫖客?”
    晏澜的脸上有些挂不住,“我那次去扶香阁是办事儿,怎么你老这样叫我?”
    “每个客人来咱阁里都是‘办事儿’。”阿苦理直气壮。
    晏澜语塞。
    阿苦摇了摇头,其实她心情并不好。刚才听到的那句话信息量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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