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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阙-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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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英也笑,“万岁爷脚下走一遭,又到咱们承乾宫安营扎寨,也算它鱼跃龙门; 天大的造化了。”
  郁兮下巴颏抵在缸沿上看它们赤红的身影游来游去,水面上倒映出窗外的雨和飘落的银杏,鱼尾打个滚溅起一瓢凉意,原来这就是紫禁城的秋天。
  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场雨一直连绵到九月中旬,辽东王夫妇离开的那一日,在这期间内,郁兮的生活跟着养心殿那面的节奏一同运转,白天她去摘藻堂读书学习,偶尔会去陪太皇太后礼佛做画,傍晚以后是属于她跟皇帝相处的时光。
  养心殿里的一直都处于紧张肃穆的氛围里,陪伴他们的是笔毫舔舐纸张,墨锭拨划砚台,窗外秋风落叶共舞的韵律。
  日复一日,却不单调。他们相视的眼眸中,有风有雾,是当下时节里最新鲜的一抹惊艳。
  分别的时候到了,郁兮在西华门上跟辽东王府夫妇做最后的告别,额娘拉着她的手,潸然泪下,“阿玛跟额娘不能常来看你,独个一人在京,自己要照顾好自己,勤给家中写信。”说着捋平她坎肩的下摆,仿佛意有所指的笑了下,“要是哪天遇喜了,尽快告诉咱们家里头。”
  郁兮心里茫然无知,最近太皇太后也一直暗示她要着手考虑子嗣方面的事情了,这是她身为皇室宗妇的责任,可是她觉得自己未必已经准备好了。
  不过眼下不是探究这个问题的时候,不该再让额娘带着对她的顾虑离开,便适时的脸红起来,笑着说好。
  阿玛站得远远的,步子抬了下还是困在了原地,父亲对她的感情总是因为苦于表达而显得内敛和犹豫,郁兮丢开伞,忍不住走上前抱住了阿玛的腰,把脸贴在阿玛的胸膛里,齉着鼻子道:“都到这时候了,阿玛还矫情呢,您就不能大大方方安慰闺女两句。”
  辽东王尴尬的架着手,看向自己的福晋,福晋冲他瞪眼睛打眼色,阿玛叹口气,轻拍了拍她的背道:“这回阿玛不在任上了,反倒是一种解脱,在京城过好自己的日子,你是咱们大邧的皇后,咱们柳家人出息了,把头扬得高高的,也给你哥哥们树立个榜样。”
  郁兮的眼泪微细如丝,含在眼眶里打转,笑着说好,“哥哥他们早晚会有所建树的,我盼着他们的好信儿,您跟额娘要保重身子,也要常给我写信告知家中近况。”
  阿玛笑了,尽管嗓音略显苍老,“臣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郁兮也跟着笑了声,然后就不住哽咽起来,额娘走上前,一家人三口环抱在一起相互安慰着依依惜别,最后阿玛额娘眼中满含慈泪坐进了马车里。
  郁兮粉泪混着细雨飘零,听闻马蹄的声音越走越远,阿玛额娘的身影逐渐模糊消失不见,上一次离开家时,她不必下定断舍的决心,反而怀揣的是对前途的几分向往和憧憬,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再次见到辽东的山林冰脉。
  而这一程,再要见到家长的故人,竟是不知要到何时了。一个人的选择好像总要伴随着失去,虽然不至蚀骨剜心之痛,却也使面前的这场雨有了穿透衣衫的凉意。
  郁兮叫散了送自己来宫门口的轿撵,从觅安手中接过油绸伞往回走,经过断虹桥,路过十八颗槐的时候,脚下绵密铺陈的银杏叶和绿叶被雨水浇透,撕裂得七零八碎,虽然眼前的景致略显凄凉,她纷乱如麻的情绪却在自己漫步的过程中一块一块拼凑起来。
  朱红橙黄构建的这座宫城,是她的家,她爱上了它,也爱上了城里的人。
  雨丝揉摩在伞布上,像养心殿时钟的针脚缓慢移动的声韵。她略顿下步子,冯英跟觅安对视一眼走近听她的示下,“我想万岁爷了。”郁兮道:“随我去养心殿吧,今天晌午我为万岁爷侍膳。”
  这是皇后第一次主动要去找皇帝,就像鼓楼里的钟声,钟椎与钟壁朝夕相伴,叩响出岁月悠长。
  冯英响亮应声嗻,随着那双花盆底朝前走去,十八棵槐的尽头是内务府库,拨开一枝秋叶,一道雨帘,迎面走来一人。
  他的出现会给人一种风停了,雨也停了,天晴了的错觉。
  而她,隔着伞边凝结的水露看出去,面庞笼着一层朦胧的湿意,给人一种在江南水乡邂逅一位陌生人的错觉。
  雨水滴落下来,视线再次变得清晰,她的酒窝和笑意近在眼前。终究是隔着一道伞缘,两人无法靠得更近。
  “臣给皇后娘娘请安了,”怡亲王略做躬身行礼,“娘娘吉祥。”
  “七爷快请起。”郁兮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我们之间不必如此多礼。”
  在宫里熟人之间的礼节很可能就是一种困扰,之前是朋友,甚至身份地位比她还要高的人,如今面对她时也都只有向后位低头的份了。
  怡亲王笑着抬头,年轻朗澈的目光像是能把时间拨回到春夏那个季节去。“七爷要上哪去?内务府下值了么?还是你自个偷懒?感觉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你了?七爷最近忙什么呢?”她笑着,一连串的追问。
  怡亲王握紧伞柄,视线微微低落了些,她还是两人初遇那时的样子,凤钿栖息在她的云鬓上,花盆底抬高了她的身姿,她还是那个穿着皮靴在玻璃窗前对着她笑,扮着“杨贵妃”的花脸,开玩笑喊他“小延子”的姑娘。
  北京的夏天真热啊,用来消暑的冰块刚运到升平署没多久就全部化成了水,用过午膳所有人都累了,可是为了把戏排好,因为对戏曲的热爱,没有一个人叫苦。
  困到极点的时候,也不管什么身份脸面了,太监学生们,司员们,七倒八歪的在戏台上打盹。
  他们也像破庙里的菩萨一样全蔫儿了,靠着戏台坐在地砖倒映的艳阳天里用扇子呼啦呼啦的相互扇着,她睡着了,身子倒过来,无意中把脸枕在了他的肩头上。
  窗外是暴喝的蝉鸣,他望着太液池上的接天莲叶无穷碧,肩头的那一朵芙蕖给他带来了一丝窃喜的凉意。
  他为她摇扇,五公主不怀好意的笑看他们,那一片刻的宁静有种永恒的美。
  其实他是有跟她在一起的机会的,他失败于晚来一步。他能够推测出,她跟他的哥哥在南下入京的途中所发生的故事。
  细节大概只有他们两人知道,从他的视角粗略的展望,大概是他们眼中共赏的月色,日出是外人想象不到的恢宏壮丽,刻骨铭心。
  他的哥哥一吻相赠,她便奋不顾身。两人的缘分无懈可击,所以他的遗憾是钦佩的,释怀的遗憾,其实已经算不上是遗憾了。
  蝉鸣消落,菡萏香销翠叶残,承延把思绪拉回到了眼前的雨中,仍旧一双明媚笑眼:“我哪里有你说的那样不称职?知道你今天要打这里经过,我专程堵道来的,封后大典那时我才见过你,你的眼睛里只有六爷,哪能看的到我。”
  提到皇帝,她脸颊上有仓促泛出来的红,是所有姑娘从外人嘴里听到心上人的样子。郁兮羞赧一笑,“当时在场的人太多了,大家一样的官服官帽,还真不大好辨认。七爷有事找我么?”
  他颔首,“你要回承乾宫么?我陪你往回走走吧。路上告诉你。”
  郁兮抬步,这就是间接答应他的意思了,两人齐肩走,偶尔伞缘会产生碰撞,雨滴沿着伞骨流下来融合在一起。
  “我跟七爷说实话,你又要笑话我了。”她笑道:“其实我打算上养心殿找你六哥去。”
  这就是他释怀的原因,她谈论起皇帝时纯粹,无畏,能从她的眼底看到那抹明黄的身影。而她看向自己时,眼神中没有过多深刻的含义。
  “我六哥他待你很好吧?”承延小心翼翼的问。
  在一个男人面前谈起另外一个男人的好,感觉有些古怪,她的伞偏移了过来,遮挡了脸腮上的秋日柿红,声若蚊蝇,不过还是确信的笑道:“不瞒七爷说,你哥哥他人的确很好。”
  宫里都传帝后恩爱,她绚烂的笑意就是最好的佐证。承延挪开伞,仰面朝天,饮了一片雨水,“这宫里原本是个不讲情谊的地方,现在却变得不一样了,你跟六爷两人帝后同台的情分或许会为世人留下一段千古佳话,这不是你跟他的运气,而是因为你们值得。”
  郁兮不料他会说出这样寓意深刻的话来,她笑,“七爷说的太过夸大了,我何德何能呢?”
  怡亲王回过脸,揶揄的笑,“我就是知道。”
  说笑着走到隆宗门上,他才向她坦白,“有件案子跟六爷商量之后,由我前去苏州调查取证,过几天就要离京南下,再回来可能就到年关了,走之前我还是想专程来跟你告个别。”
  乍听这样的消息还是觉得有些突然,政务方面的调动安排郁兮了解的并不多,不过以期限来看,这趟差事可能办起来不太容易,她点点头,“七爷,政务上的事我懂得不多,给你出不了什么主意,有劳你了,你路上小心,祝你差事办理的圆满顺风。”
  承延听出她不自觉就带出来的立场,一句“有劳你了”,有代皇帝向他表示慰问的意思,她已经完全适应皇后这个身份了。
  不过她眉梢间流露出的担忧应该是她对他真实的感情,皇嫂对小叔子,或是朋友之间,无论哪一种对他来说都是宽慰。
  承延点头,“我会注意的,外头雨凉,你进殿去吧。”
  郁兮跟他告了别,收起伞走上隆宗门的台阶,却被他叫回了头。
  “郁兮……”其实在她称后以后,他不该这样称呼她的。
  郁兮诧异的回过头,显然也因他叫她的名字而略显尴尬,两下张望了下问:“七爷还有事情?”
  “没什么。”怡亲王摇头,可能是雨天不方便携带鸽子,他的肩头少了一抹白羽,可还是让郁兮想起了两人头回见面那次,他在玻璃窗前明朗的笑影重现在脸上,“妹妹今天很受瞧。”
  少年时的心动,是一种澈骨的滋味,慢慢的那份感觉也许会变淡,那是因为身处时局的人,当初选择潇洒的放手。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伞下载着一阵清风拂雨而去,他之前也曾夸过她好看,夸她是美人,那时的她会觉得羞涩,郁兮站在今天的雨色中,只余诧异,他不该再称呼她为“妹妹”的,她想。
  阶下的觅安,冯英两人垂着头默不作声,等视线里那双花盆底调头往门内走,他们才长呼了一口气追上前去,静默中有两声短叹。
  有的事情便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有时身处迷局之中的人,不懂得,未参透,其实才是一种幸运。


第62章 双宿
  到往养心殿; 皇帝刚从军机处下值没多久; 神色中还含有在雨雾中穿梭过的痕迹; 看到她进门来的身影,隔着一层朦胧的湿意; 一时看的还有些不真切。
  直到她的影子在他身边立定; 他才察觉出那不是幻影。不必有太多言语上的交谈; 像往常一样她上前为他研磨; 递折子; 一切顺理成章。
  之前习惯她在傍晚时分出现,其实她的每一次到来不分时间; 都能为他带来窗外最美好的一方景致,今天仿佛是江南一片烟雨。
  而皇帝今天的面色万分凝重,天外的乌云似乎都积攒到他的眉间去了。趁着午膳的时候; 郁兮试探着问:“万岁爷,今天政务上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我瞧你心情不好。上午那时候我碰见七爷了; 万岁爷要派七爷下江南?是不是跟七爷要去处理的案子有关?”
  皇帝嚼了几口饭菜,放下了手中的象牙筷,拿汗巾揩着唇;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着; 满脸愁苦郁结的表情,以郁兮对他的了解,应该是被他说中了。
  她耐心等待着,使了个眼色让侍膳太监离殿; 往他盘子里夹了一只温扑,笑道:“现在殿里没人了,万岁爷还不肯告诉我么?你吃这个开开胃。”
  皇帝重新拿起筷子,又丢开了手,看来是实在没了胃口,“桓桓,”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落道:“这个案子案情比较重大,等承延南下打听出虚实,你陪我去一趟苏州吧?有些事情若不是亲耳听闻,朕还是难以听信。”
  皇帝很少用如此严肃的口吻谈论一件事情,他未告诉她案子的内情,郁兮便没有过多询问其中的细节,到了他认为合适诉说的时机,她再做聆听也不迟,便故作轻松的笑道:“万岁爷之前就说过要带我下江南,我一直盼着呢,咱们怎么去?走水路还是陆路?坐船还是骑马?”
  像她一贯的作风,总能把艰难的现状,渲染出动人的前景。
  皇帝抬颌,“你跟我来。”
  随他回到勤政勤政亲贤殿,皇帝从花缸里拿出一卷地图在紫檀的御案前铺陈开来,郁兮看到了上面密密麻麻分布的州县,这是一张江南,浙江的两江地图,他指着上面的一条水路道:“我们走漕粮运输的这条水路,从涿州出发,南下直达苏州,不过在途中的要事之一,朕打算在淮安稍做停顿,去拜访一位官员。”
  见她疑惑,皇帝笑着解释,“上年八月,黄河在老坝口决堤,洪水从山子湖下泻,涌入马家荡,射阳湖,城中也被洪水淹没,浸水盈尺。朝廷派遣山阳河道总督苏开元前往老坝口治水,此人是个治河能手,到了河堤上花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阻塞住了老坝决口,将大决口合龙。今天八月,也就是上个月,我派驻此人继续在大决口治河防守,预防灾情,所以朕想在经过淮安时,会会这个人物。”
  郁兮笑问,“万岁爷是要表彰功臣?”
  皇帝颔首,“这是其中一个目的,其实也不尽然,淮安这座城地处淮海之滨,居于京杭运河正中的位置。咱们大邧总督漕运兼提督军务衙门,河道总督府衙门,还有盐道总督府衙门都设立在此地。而且淮安的常盈仓是运河上最大的一处漕粮中转粮仓。朕既是要南巡,淮安是必要的巡查之地。”
  郁兮笑道:“既然是漕运,盐业,河道各个总督衙门云集的城市一定格外富裕繁华吧?万岁爷之前说自己曾经到浙江巡查驻防,淮安这座城你有没有去往过?”
  皇帝摇头,“上次前往浙江的时候,走的也是水路,未曾在淮安留宿过,隔着岸堤只是潦草的一瞥,这次不妨多留两日。”
  郁兮一直追逐着他的视线,认真望着他道:“巡查黄河老坝口,巡查淮安莫不是万岁爷这次南下甄选的幌子?万岁爷的最终目的还是要前往苏州办理那桩案子?”
  他拉她到身边来,轻轻吻她的额头,“知朕者,桓桓也。这是朕初步的计划,借巡查淮安的名义南下,至于那案子放到最后再做处理,朕带你到苏州听听评弹也不错。”
  郁兮对南下两江的构图充满了期待,“万岁爷,咱们什么时候出发?皇祖母会轻易让你南下么?”
  皇帝走到桌案前,缓慢的在殿中徘徊踱步,沉吟道:“朕的打算是过完年开春后就出发,烟花三月下扬州,那个时节是两江风景最美的时候,至于皇祖母那面,朕会想办法去说服的。”
  皇帝是一个令行禁止的性格,谋划已久的想法打开了一个缺口,便如滔滔江水奔流不息,再没有收敛迟疑的退路可走了。
  下定决心前往宁寿宫,还是冒雨前来,太后望着面前两人一左一右洇湿的肩头,有些失笑,“宫里又不缺伞,是不是因为天冷了,挤热羊呢?”
  这是对帝后两人共承一把伞的调侃,太皇太后虽然年迈,老道的眼神中放不过任何一个细节,上次是那朵芍药,这次是一把伞,身外之物连接是两颗亲密无间的心。
  一个羞涩,一个淡然。搭在一起是相辅相成的景观。
  然而这样的欣慰和高兴并未持续太久,听闻皇帝下江南的决策,太皇太后先是震惊,后是沉默,最后一声叹息,“你现在是做了皇帝的人了,怎么还想着整天往外省跑呢?你倒是给哀家一个明公正道的理由。”
  皇帝起身,恭敬行礼道:“回皇祖母,孙儿南下目的有三,一是巡查黄河老坝口,二是巡查淮安漕运,盐道,河道三府衙门,三是巡查淮安常盈仓。还望皇祖母准许。”
  皇帝欲要达成一件事的时候,必定事先酝酿出百般严丝合缝的说辞,足够让人信服,太皇太后从他的话中找不出任何破绽,也不想再去找出破绽了,“如今大邧的太平景象,有你一半的功劳,皇帝,你是乱世枭雄,也是盛世天子,心里有谱就好,今后这座王朝如何,跟哀家不相干了,哀家累了,今后哀家还是安心做画吧。朝中决策你还是去找内阁军机处商量吧。”
  这是太皇太后松口外加放权的意思,纵然是皇帝这样情感内敛的人,此刻也大受震动,喉咙微微哽咽着应是。
  郁兮望着太皇太后,一个女人能在一座王朝蓬勃向上的时候急流勇退,她舍弃的是手中巅峰的权利,用自己的仁爱之心成全皇帝的尊严和自由。
  “不过,”太皇太后道:“虽然哀家并不反对你南巡,但是哀家担心你,有些事情哀家还是要打听清楚的。”
  皇帝一直保持着躬身的姿势,默等示下。“除了淮安,皇帝可还要巡视别的地方?”
  皇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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