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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京春慢-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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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嬷嬷闻言一愣。
她原本不是从小跟着曹氏的,自六年前跟在曹氏身边的赵五娘死后她才来到曹氏身边,凭借着会揣摩主子心意才做到了曹氏身边大宫女的位置。
但她却实在是不知道曹氏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能在一边尴尬的立着。
不晓得这酪浆到底是换还是不换,更不晓得曹氏口中的“老头子”又是何许人也。
“大约十四年了罢。”
良久,周嬷嬷似是听曹氏无声一叹。
第十七章 惊心动魄
大明宫的竹楼位于大福殿以西,说是楼,实则是一个小型的仓库,因为殿前栽种着满园的竹子,是以才名为“竹楼”。
竹楼是大内储藏美酒的仓库,虽然朝廷负责生产和宫室酒撰的主要机构是良酝署,但是大部分的美酒稀茗都是要先运来竹楼这里储存,为的是方便东内的宫廷宴会取用。
由于竹楼以南是偏僻之地,这里通常少有金吾卫经过,于是在月黑风高之时,便有一个黑衣人匆匆行过。
沿着西城墙一直向北,身形隐在幢幢树影之中,周围杂草丛生,时不时的有些突出的树杈
黑色的斗篷仿佛被什么东西拽住,疾行的人吓了一跳,立刻警惕地停下转身去,却见不过是小路旁的月季花枝杈挂住了自己斗篷的衣角。
暗自咒骂一声,用力一扯,斗篷被拽回,又四下望去,发现没人看见才放心来继续前行。
一直到了竹楼北侧一个小树林里,她发现似乎有一个不太亮的灯笼悬空闪着。
星星点点的火光在树林中一上一下的跳动着,最终灯笼也停了下来。
走近了些才看清,原来是有人提着这灯笼。
灯笼的主人喘着细微的气,紧接着是一个压抑着的低哑的声音:“怎的着急见我,有甚急事?”
摘下黑色的斗篷,露出一张女子的脸来,面含委屈:“怎么,你不想见我?”
“胡沁些什么!”微微清了清嗓子,那人压低声音道:“这些日子,我瞧着皇后不对,你莫要再冒险见我。”
“哪里不对?”女人的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变形,委屈的神色也变成了恐惧。
“今日许成宪被抄家,皇后却留下了一派的大理寺丞曹友真。”
“曹友真……他不是整日和许成宪厮混么?”
女人颇为吃惊。
那人摇摇头:“恐怕许成宪早就被皇后算计了,今日看来,圣上却是愈发甩手不管了,竟然真由皇后处置了他!”
“那岂不是更好?”女人不以为意。
她是皇后的人,皇后得到好处,难道不就是她自己得到好处?
那人却是不说话,只是叹了几叹。
“对了,你这么匆忙见我到底是何事?”
“我……阿福,我忍不住了,我想,我想除掉楚荷……”
一句话还没说完,被叫做阿福的立刻低声喝断:“阿湘!”
眼前两人,提着灯笼的正是借口来为李道潜拿宜春酒的何福,黑色斗篷的却是兰湘。
兰湘一脸忿忿,再次委屈道:“她俩抢我的面子,我如何能忍,十几年来都没人敢抢我的东西,就连婉娘亦要让我三分,那两个丫头片子算什么东西!”
何福无奈,“我不是这个意思,现在不是时候,先不说楚荷,就是东方瑶,殿下暗中栽培了她这么多年你也是知道的,又岂能让你轻易动她?”
在何福想来,事情显然没有那么简单,东方瑶从掖庭来到弘文馆、含凉殿,这并不是随便一个婢女便可以承受的恩宠。
兰湘一愣,旋即迅速回道:“便是殿下青睐于她,但她现在也不过是个小小的七品婢女,我要动她,岂不是易如反掌?”
想当年皇后还是昭仪时候她就陪在皇后身边了,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得罪自己的也多半没有好下场,就是两个小小的婢女,还能对付的了自己?
尤其是今日的事……兰湘怎么想都咽不下这口气,她一定要东方瑶和楚荷知道自己的厉害!
何福却是连连摇头,“阿湘,你听我说,这件事情绝对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况且现在皇后早不是以前的那个皇后了,对你也……”
却听“嘎吱”一声突兀的从两人的身后传来。
何福猛然转身,暗叫一声不好,向后面走了几步,却什么也没看见。
兰湘也吓得六神无主,拽住何福的袖子,躲在他的身后。
何福想了一想,却是越想越害怕,便对兰湘道:“你且信我的,咱俩认识这么多年,我何福也不能骗你,楚荷和东方瑶,现在还不是你动手的时候,还有在皇后面前做事一定要三思,莫要只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何福向来心思稳妥,若想除去此两人,恐怕还是要废一番思量,更何况高处不胜寒,那么多眼睛盯着他俩呢。
兰湘心中感动,一时之间也忘了要说些什么狠话,她用力点头:“自然,你不会害我!”
何福不放心的四下看去,小声说道:“适才可能有人,这些日子我们还是不要见,快点回去,仔细别被发现!”
……
一只淡黄色夔纹杯中像小山一样堆满了乌梅干。
韩鸿照用银勺挑出,尝了一口,牛乳的香气顿时在口中弥漫,“刚刚去哪儿了?”
这漫不经心的语气,看似平平淡淡,兰湘却听的心头一突,脑中急转:“殿下……奴婢,刚刚去……”
她本就想好了说辞,自己在小厨房的时候弄脏了衣服,刚刚去小院换了套干净的衣服,谁知一句话还未说完,便听身旁有人回道:“奴婢刚刚去耳房为殿下熨好了明日穿的九幅郁金裙。”
兰湘侧眼看去,语气淡淡,说话的人正是玉莲。
韩鸿照笑着觑了一眼兰湘:“怎么,我又没问你,你着急作甚?”
兰湘尴尬,心却松了下来,连忙回道:“殿下、奴婢一时没反应过来!”
韩鸿照却“哦”一声,颇有兴味:“那你倒是说说,你刚刚去哪儿了?”
“奴婢在小厨房弄脏了衣服,便去换了一套新的来。”
兰湘顺嘴说出了早就想好的说辞,可是说完之后心中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韩鸿照嘴角微勾,一双深邃的眸子却半分笑意都没有,就像是一潭幽冷的湖水,明明是人间五月,兰湘却没来由的感觉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向脊背袭来,她微张着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难道……难道皇后早就知道什么了,所以这次才让东方瑶和楚荷两人侥幸逃脱?
却听韩鸿照“哧”的一声笑出来,“我是老虎么,这样看着我作甚?”接着摆了摆手,“行了,你这丫头,在我倒是面前一向这样。”
兰湘顿时心口一松,明显感觉到喉咙发干到自己已经难以下咽,她讷讷道:“殿下……让殿下见笑了。”随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韩鸿照脸上的笑容却渐渐隐去,她随意饮了一口清茶,捡起一份奏表:“下去罢。”
兰湘如蒙大赦,强忍着想要立刻冲出去的冲动福了一礼,这才退下去。
玉莲微微侧目,然后望向韩鸿照,看到她向自己使了一个眼色,才轻声退下。
第十八章 曲江之游
橘黄色的宫灯映的小院是一片昏暗,半明半灭之间,似有冷意钻入房中。
“瑶儿,你回来了?”楚荷放下手中针黹,问道。
东方瑶面无表情的放下帘子,关好门。
“回来了。”
沉默了一会儿,楚荷才犹豫道:“瑶儿,我们斗不过她……”
“小荷,你在说什么?”东方瑶低声质问,“如果她无害人之心,不在私下里算计别人,又怎么会有别人想要和她斗?”
楚荷垂眸:“我……并没有想跟她抢什么。”
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六品婢女,也许……以后一直都是,就算是一时侥幸得到了殿下的恩宠,哪里又能保证一辈子不会行差踏错?
“你……”东方瑶看着楚荷纤弱的肩膀,却是一句硬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能软下声音来:“我没想做什么,倘若日后还有这样的事发生,我也绝不会再忍气吞声!”
楚荷毕竟不是自己,她向来心思软,可东方瑶也从没想和兰湘争什么,只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而已。
念及此,东方瑶又说道:“小荷,兰湘她其实不只是想害你,今日我因为豫章郡王而离开似乎是逃开了她的计划,可是你以为以她刻薄的心思,难道我不是她的绊脚石么?今日或许你我有机缘,遇见的是曹太妃,可是来日,却又不知道是谁了……”
东方瑶叹了一口气:“如果我猜的没错,曹太妃一定认识我的家人才如此轻易放过了我们。”
楚荷吃惊的看向东方瑶,却见她只是愣愣的看着案几上不断晃动的烛火,目光迷蒙而脆弱,似乎是失了神。
两人默默无语。
直到躺在自己的床,东方瑶以为今夜又是一个不眠之夜,白日里的人和物一样样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有韩鸿照审视的眼神,有曹太妃怜悯的眼神,楚荷无奈的眼神,也有李衡乾……光影敛去,她终于毫无防备的坠入了梦乡。
……
青色的衣衫来来回回,摩肩擦踵间,上首传来却突兀传来被子碎裂的声音。
“啪!”
必是琉璃盏无疑。
驸马府大部分的人都知道,公主最爱琉璃盏。
一只描金蓝色琉璃盏静静地躺在地上,清冽的酪浆撒了一地,素云刚想要捡起,却被元香拦住。
元香径自蹲下来,捡起那只碎掉的琉璃盏,却见杯身上裂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沿着微微鼓起的腹部,就连裂痕都显得狰狞而无措。
素云心中一叹,将元香扶起来,对下面前来交代的人道:“你们先下去!”
下首四个婢女面面相觑,紧接着告退。
今日驸马已是第七日没有来了。
素云在心中默默地想,一边又拿出帕子为元香净手。
“已经是第三日了,驸马竟然连面都不肯露!”绿意忍不住抱怨。
“绿意!”素云轻声呵斥,“身为婢女,怎能妄议郎君?”
嘴上这样说,她心中何尝不是愤怒?
自家娘子那是金枝玉叶,若说是掌上明珠,那也定是大明宫中最大最亮的一颗,谁知到了着驸马手中,竟是如此怠慢!
绿衣嘴快:“哼!郎君他定是又在幽……”
她想说郎君他肯定又是被幽兰轩那个狐媚子勾去了魂魄,不知怎么快活了,可是一看见素云着急的眼神,便立刻止住了话头。
元香挥手,示意自己没事:“不过是失手碎了只杯盏,你们两个怎么又扯到驸马身上了?”
素云眼珠子一转,赶紧又从橱柜中拿来一只新的琉璃盏,笑道:“娘子,这可是一只从西州进贡的琉璃盏,你瞧瞧看着可还顺眼?”
元香拿起案几上的琉璃盏,见它斜沿圆唇,颈稍微束起,腹部鼓起,杯身淡淡的石榴色,荷叶纹一圈圈的装饰在上,看上去十分大气优雅。
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手中的琉璃盏,倒像是真的看入了神,元香却忽然抬头问素云:“石榴花开了么?”然后眼光顺着窗外看去。
绿意快道:“那是自然,娘子,现下正是石榴花开的季节呢!不光是石榴花,还有芍药、海棠!”
素云也趁热打铁:“曲江的景色向来最好,不若娘子今日便出去走走?”
元香迟疑了一下,最终也道:“也好。”
菖蒲翻叶柳交枝,岸上莲州鸟不知。更到无花最深处,玉楼金殿影参差。(注1)
此时的曲江,正是一派好气象。
先说曲江亭园,一排排亭阁台榭以梯桥连接,中间夹有碧池春水;假山料峭奇骏,耸立在绿地之上,岿然不动。
再有曲江水,四周柳荫交合,烟水明媚,不时有豪放的少女摘下帷帽来追逐嬉戏,而地势上的起伏不平更显得曲江四周的殿宇鳞次栉比,于是重岩叠嶂、碧瓦飞甍之间,钿车珠幕往来不绝,不论贫富,长安人总能在曲江找到一席之地。
彩云园中,一丛一丛火红色的石榴花竟风盛放,不时有嫩芽藏匿于繁花之中,倒是显得相映成趣。
“风匀只似调红露,日暖唯犹化赤霜。”(注2)
“晚照酒生娇面,新妆睡污胭脂。”(注3)
“……凭将双叶寄相思,却与钗头看何似?”(注4)
低低的叹息两声,仿佛最后两个字却饱含了无数的相思与无奈。
一个头戴软角幞头,身着深青色翻领长袍的青年男子首先“哧”的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是一阵此起彼伏的笑声。
当中一个同色盘领衣的青年调笑道:“子澜,你这是在相思哪家的小娘子啊?我们分明是在咏花啊!”随后又是一阵笑声。
高子澜面色顿时有些尴尬,他实是无心之举,心中所思,触景生情,自然而然一句“寄相思”便脱口而出,“让诸位见笑了!”
“罚酒!罚酒!”盘领衣男子忙不迭喊道:“自然是老规矩!”
顺手便从缓行的水流中捞起一只银色的高足杯摆在高子澜的案几上。
高子澜未推辞,抬手便饮下整杯酒。
几人正坐在曲江一侧的小亭中,本来将酒杯放在水中,酒杯随水而动,得者方可畅饮,此时盘领衣的男子却将一侧曲水中的五六只被子全都摆在了高子澜的案几前。
眼见着高子澜已经饮下了第三杯,那原本先笑出来的翻领长袍男子赶紧夺下高子澜手中的酒杯:“子澜!”
高子澜皱眉,看了一眼:“阿诸,你这是作甚?”
薛诸却是知道高子澜一向不爱饮酒的,自己虽然笑他什么“寄相思”,却是没想和赵游一般戏弄他,只道:“你向来不爱饮酒。”
高子澜嘴角翘起一角讥讽,说道:“那是烦心之事不够多。”
正准备再饮下杯中之酒,双眼一扫,却见不远处一丛红色的石榴花映入眼帘之中。
一身石榴裙,优雅的回鹘髻,上簪一支镶金蝴蝶簪,精致的粉色华胜,更映的她眉目如画;一双淡柔的弯月眉下却偏偏生了一双娇媚斜飞的眼睛,此时正坐在一侧无人的小亭子中,静静的注视着面前碧波荡漾的曲江池。
熟悉的面容,熟悉的红裙,不一样的心情……
薛绪只见他神情愣愣不知看向何处,便轻拍了他一下:“子澜?”
高子澜回过神来,见四周一群有人早就不再注视着自己,已经开始评诗了。
“晚照酒生娇面,拟石榴花颜将做美人娇容……”
“没事。”他回了薛绪一句,便再向对面的亭子看去,却见她已经戴上帷帽起身,竟是要离开。
他慌忙站起,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不应该过去。
她明明已为他人妇,自己何苦要去叨扰她?
可是她过得好不好,驸马是否疼她爱她护她,自己却是一概不知,如果她不开心呢……高子澜看到她身后只跟了两个青衣婢女,心头一动,便起身来。
薛绪一把抓住高子澜,低声道:“你这是去哪儿?”
高子澜道:“阿绪,我要离开一会儿,你能否帮我挡挡?”
薛绪迟疑道:“自然。”
然而下句问他离开做什么的话还没问出口,便见高子澜已起身走远了。
第十九章 随心而动
碧水连天,波光潋滟。
三人一边行一边观景,走到一处人比较少的游廊上,只需抬眼一望便可见前面曲江的池水,随风游动,一时之间,心情也不由得舒畅了许多。
素云见元香面容渐渐舒展,眼角也带上了几分神清气爽的笑意,笑吟吟道:“娘子,仔细脚下石子!”
元香看都没看脚下,只挥手道:“无妨。”
然后提起石榴裙,往前走了几步,却没想到一个没留神,脚下拌了蒜,猝不及防的崴了一下。
“嘶!”
嘴角逸出一声痛呼,元香顿时觉得脚底一软,就要倒下。
素云和绿意赶紧上前扶住元香,元香只觉得脚腕处一阵阵钻心的疼,面上哭笑不得:竟然是说什么什么就来了!
绿意却是毫不脚软,一脚踢开元香脚下那块罪魁祸首的大石头,怒道:“哪来的破石头!”
她这滑稽的动作可是把素云和元香两人逗得大笑,元香掩嘴道:“你这丫头,倒是和它较什么劲儿?”
二婢一左一右把元香扶到一边小亭的石凳上,笑完过后,素云却是愁眉苦脸:“这可如何是好,娘子崴了脚,我们去哪儿找医师?”
“诸位娘子若是不嫌弃……”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个青年,一身青色的圆领长袍,此时正站在三人不远的地方,面上带着淡淡的羞涩:“某倒是会些医术。”
素云和绿意面面相觑。
自古以来女子的脚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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