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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国倾城之沧海遗珠[出版]-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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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爹,更深露重……”玉安劝谏道,他却摆摆手。透过大殿的大门向外看去,远方那黛青色的天空中有几点寒星依稀闪烁,在这初春的夜里透着几分孤苦和静寂。
  “玉安,”赵祯若有所思地望着遥远的苍穹,“那云丝炸春卷完全是你娘的手艺,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了,是你为我置备的吗?”
  “我猜这应当是海棠做的。事实上姐姐也是跟海棠学来的。海棠是她的同乡,又同拜在一个师傅门下,感情很好,就央求姐姐带她进宫,还指望有朝一日能飞上枝头做凤凰。只是……”话到嘴边,玉安笑笑,没再说下去。
  都是些少女烟花一般的梦。赵祯听罢,默默叹了口气,“玉安,在你心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爹爹宽厚仁慈,是旷古难见的贤君。”
  赵祯却摇摇头,“你这恭维话我当不起。做官家,我没有太祖太宗的睿智,做丈夫和父亲,又让我的女人和儿女受了不少委屈。”他转头看着玉安,眼睛里没有帝王的威严,有的只是父亲的慈爱,“玉安,我的儿女中,我亏欠最多的就是你,可最懂得我心的也是你。为人子女该有的优点你都占全了,但反过来我却看不透你。我常常在想,在玉安心里我是一个怎样的父亲呢?”
  一阵微风吹过,殿前的池水上泛起圈圈水晕。玉安答道:“爹爹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赵祯道:“你难道不会怨恨我吗?”
  一股寒流从窗外袭来,玉安打了个哆嗦。怎么能不怨恨呢?在万春阁的日子就像一个永远无法彻底抹去的噩梦。这一笔笔往事,她又该向谁讨个说法呢?
  但眼前的父亲是帝王,她永远不能冒险与他交心。“不怨恨。”她这么说,“宫里有宫里的规矩,谁又能怨谁呢?”
  她越是这么说,赵祯越是愧疚,“玉安,当年我曾经许诺册封你娘为嫔,但太后以不合礼法为由坚持不允。如果我现在追封她,能安慰她在天之灵吗?”
  玉安摇头,“她已经不在了,何必旧话重提,令娘娘难堪呢?”
  到底是她想得周到。赵祯叹了口气,轻拍她的手背,“是啊,过去的,也就过去了。不过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我会尽力补偿你和你身边的每一个人。这个承诺,我会永远记得。”
  赵祯不再年轻,又连年忧劳,在紫宸殿石阶的一坐便着了风。皇后探望之后,传旨说官家龙体欠安,各宫免扰,又吩咐了玉安一番,便回柔仪殿去了。奏章堆积如山,赵祯眩晕不能过目,都由玉安念给他听,到了后来他便挥手示意,“剩下这些你就代为决断吧,不必事事报我。”
  窗外天幕低垂,新月如钩。福宁殿的外书房里,青烟袅袅,一灯如豆。玉安坐在灯下,目不斜视地翻阅着奏章。
  昏睡了一个时辰,赵祯醒了,玉安正坐在旁边,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赵祯问道:“奏章都批完了?”
  她答道:“是的。只是有两项事关重大,我不敢擅作主张。”她递过去一份奏章,户部官吏弹劾范仲淹以权谋私,草菅朝廷命官的人命。
  这件事赵祯和玉安都早有耳闻。去年年底新政开始后,范仲淹便挑选了一批精明能干的按察使到各地检查地方官政绩,凡尸位素餐的一律罢免。连他的好友、同为枢密副使的富弼都看不下去,认为此举太为强硬,易招非议,但范仲淹却认为对官员仁慈便是对百姓残酷,故仍坚持己见。这件事在朝中传开后,亦传到了宫中。
  “把这份奏章压下,将呈递奏章的人放到外地去。”赵祯将它递回给玉安。新政方兴未艾,他必须给大臣全力的支持。但他的神情表明,这件事也使夏竦回来的日子更近了。
  玉安将另一份奏章递过去,“这是有关夔州匪盗砸毁州府,并且和临近州县盗寇勾结之事的呈报。”夔州多山,盗贼频生。去年曾经调地方厢军剿灭,反被打得损兵折将。招募一部分人入伍后有所好转,如今却又滋生了新的队伍。
  赵祯思忖许久后,沉声道:“不可再行宽贷,全力剿之。”说罢,他的脸上竟生出似带微笑的轻松表情。
  这个表情让玉安困惑了两天,直到第三日大朝归来,听闻他已经下旨令祈鉴带禁军剿匪,玉安方才参透其中的缘故。原来去年招安夔州盗匪时祈鉴便指出“夔州匪患非全歼不能平之”,只是朝臣不以为意。一年后他的话应验,众人早已忘记,唯赵祯还记在心头。
  玉安此刻方才隐约体会到这些年来赵祯对祈鉴的漠视,未必皆因对他的厌恶和怨恨。
  如玉安预料,三日后,赵祯便下旨让夏竦到中书任同平章事,尽宰相之职。虽然宋朝的宰相地位不比前朝,但仍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鉴于赵祯的风寒始终未痊愈,玉安一直亲自料理他的饮食。这日,刚刚收到第一份捷报的他虽未喜形于色,胃口却好了,带着一丝孩子般的期盼对玉安说:“近日口中无味,早就腻烦了这些粥啊汤的。玉安,你能让海棠再做一次云丝炸春卷吗?”
  玉安为他掖了掖被子,“我答应您,不过您得先喝了粥。爹爹是九五至尊,就算不为您自己喝,也要为天下百姓喝下去。”
  赵祯笑着指着她,无可奈何地摇头。
  赵祯吃完粥便睡下了。笙平已经到殿外来接她回霁月阁。踏着朦胧月色,主仆两人一前一后向着柔仪殿的方向走去。行至左昭庆门外花园的僻静处,花影扶摇,清香四溢。
  见四下无人,笙平从袖口掏出一封信递到玉安手中。玉安急切地打开:
  “玉安:自与卿别,一日如年,今日映月亭相会,不见不散。子泫。”
  映月亭?十步之遥,花木扶疏,水榭歌台的地方便是。不过玉安有个习惯,所有来信她都会看两遍,以防漏掉信息。又匆匆看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将信撕碎扔进水渠。
  “过去五年我一直抄写子泫的诗册,他的字就算烧成了灰,我也认得。”
  “那怎么办?”笙平忧心忡忡,“只怕高公子也收到同样的信。就算我们不去赴约,高公子无诏入宫也有违法令啊!”
  见远处山水朦胧之处有人影晃动,像是子泫的身影。事到如今,便只能将计就计了。
  于是,笙平特意拨亮了手里的琉璃灯,陪伴着玉安大大方方地向着映月亭走去。婆娑月影下,子泫尚未走近,已经听到玉安压低的声音:“你是否收到了我的一封信?”
  子泫敏锐地意识到事有蹊跷,道:“是,怎么了?”
  玉安再次环视四周,又道:“记得,那封信是官家给你的密诏,你奉皇命见驾,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子泫会意地点了点头。待他们刚刚穿过渠畔的回廊,便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声音,“玉安公主和高公子脚步匆匆,欲往何方啊?”
  回头一看,廊檐之下,尚美人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而她的身边,则站着满脸威仪的皇后。
  “回娘娘话,”子泫道,“臣奉官家口谕进宫听旨。”
  “既是官家传召,也应当由福宁殿的内侍引路,怎会劳烦玉安公主呢?”尚美人笑道。
  未等玉安回话,皇后微蹙的眉心已经散开,“官家深夜传召高公子所为何事?”
  子泫即刻答:“臣尚不得知。”
  皇后点点头,目光却一刻也未曾离开过玉安的脸,“玉安,给高公子引路后速回柔仪殿来见,陪我念经。”说罢她看了看子泫,又递给玉安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向着花园的深处走去。
  一行人渐行渐远,三人方才长舒了口气。子泫望着她们的背影,很是担忧。后宫有这么多明枪暗箭,难说玉安每次都能躲过。
  “玉安,你还好吗?”他转头问道。
  “我很好。”玉安望着他清瘦的脸道,“你很不好,是吗?”
  子泫莞尔,“我也很好。前些日子家里操持哥哥的亲事,忙碌了些。说来也巧,府中新来的侍女容貌和正阳公主酷似,也通琴棋书画,哥哥便动了心,纳她为妾。”
  祈鉴果然已经开始部署他的计划了。玉安暗忖。
  “子泫,”她望着他,“如果你爹娘坚决反对你和我在一起,你会怎么样?”
  “如果是那样,我就带你走,去一个只有你我的地方。”
  更深露重,沾衣欲湿。还是笙平提醒道:“公主,高公子该离开了,你也该回柔仪殿陪皇后念经了。”
  玉安正要移步,子泫却叫住了她。她转过身来。寒冬腊月,他竟然从襟袖里掏出一枝鲜艳的茶花。那朵山茶花姿清雅,叶色光泽,绛红色的花瓣娇嫩欲滴。“玉安,十五我便要随刑部的大人去江南巡察了。在不能见面的日子,就让这朵茶花陪着你吧!”说罢,他轻轻将它插在她的发丝中。
  海棠很快被传诏到福宁殿,她的云丝炸春卷也得到了赵祯的赏识。她手艺好,会说话,一连几天赵祯的饮食起居都由她照料。十余天后,赵祯知会了中书省,待皇后下碟后便册封海棠。
  三天后,皇后便将海棠传到了柔仪殿。苗妃、梅妃、曹昭媛、尚美人也被请了去。皇后下碟最重要的便是确立品级。宫中惯例妃嫔要从御侍和郡君起封,对于宫里近日疯传的才人之说,大家都十分好奇。谁知皇后却道:“海棠心灵手巧,擅长绣绘,官家赞赏有加,特地破例恩封为美人,迁居延春阁。希望你能够尽心伺候官家,好好调理他的身体。”
  美人比才人还要高一个品级,宫里从未有直接册封的先例,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海棠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推辞道:“多谢官家和娘娘垂怜!不过海棠无德无能,实在不配……”
  “官家说你配,你就配,否则就是抗旨了。”皇后看了尚美人一眼。
  “皇后……”海棠仍旧要辞。这是宫里头暗中相传的惯例。凡是哪宫宫女被看上了,为了主人家的颜面,受封时一定要三辞才是。而依据惯例碰上这种情况就会择日再封,只是今天皇后并未理会。
  梅妃率先领会了皇后的心意。几天前传出消息,曹昭媛亦有了身孕,迁居燕宁殿。曹尚两家的人眼下在朝廷都受到重用,两位娘子又都怀了龙种,皇后给了海棠这个名号,既令官家感到满意,又能让她对自己感恩戴德,正是一举两得。
  “各位娘子可有异议?”皇后转向四位娘子。
  苗妃、梅妃和曹昭媛都决定置身事外,道:“海棠如果能够代替我们照顾官家,也多了一位姐妹说话,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见众人冷眼看她的笑话,尚美人不得不强压住内心的怒火说:“能够被官家看上是海棠的造化。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第二天早上,皇后还在梦中,玉箫已经急匆匆来报:“娘娘,大事不好了!扫地宫女来报,在玉叶池里发现了海棠……沈美人的尸体!”
  皇后闻讯大惊,“什么时候发现的?有多少人知道?”
  “扫地宫女说她一见到就来柔仪殿报告了,但是现在天已经亮了,不久就会有很多人知道的!”
  皇后立刻传令将尸体打捞上来停放在贡屋,并派人通知王拱辰进宫。“留心各殿阁娘子动静。”临行她又补充了一句。
  皇后穿戴完毕便匆匆向玉叶池的方向走去。等玉辇到时天才刚刚亮,玉叶桥和贡屋附近却已经围满了宫人。
  皇后看着前方黑压压的人群,沉声令道:“派人去请尚美人到这边来!官家那边也不能瞒了,快快禀告吧!”说完她一甩衣袖,心情沉重地走进贡屋。
  海棠的遗体就在贡屋的中央。她身穿灰黑色的衣服,浑身浮肿,皇后看了感到一阵恶心。正在这时,玉箫先前派来的小黄门来报:“启禀娘娘,玉叶池里发现了一个青纱布包着的匣子!”
  呈上来的匣子缠满了水草。
  半个时辰后,王拱辰和他的随行赶到了,很快,赵祯也赶到了。闲杂人等一律被屏退,只剩皇后、王拱辰及其随行。
  赵祯怒喝道:“立刻查验,务必在三天之内查清事实真相!”
  皇后有些担忧地看着他,祈祷着海棠确系死于意外,因为这是平息是非的最好办法。但海棠刚刚册封,绝对没有道理一身暗色衣裳地死在这荒僻的地方。
  打开被青纱布包裹着的匣子,里面竟然是满满一箱珠宝玉器。其中有帝后新赏赐给海棠的,还有先前赏给尚美人的。扒开层层珠宝,竟还有一个男人用的锦囊。
  “这是什么?”赵祯脸色变得铁青。
  王拱辰正要回话,派出去的人已经回来了,禀告道:“昨夜拱宸门的守卫醉了酒,门三更的时候开了一个时辰,桥畔的草丛边上也留着一男一女的脚印。”
  种种迹象都表明海棠似和人有了私情,趁夜私奔不小心掉进了玉叶池。玉箫也匆匆进来回话:“尚娘子好像是被人下了昏睡药,刚刚醒来,还昏昏沉沉的。”
  这无疑更加证明了先前的推测。
  皇后的心里开始打鼓。新封的美人和别人私奔,再追查下去必将有失皇家颜面,思量再三,决定宣告失足落水,再暗中调查。赵祯也正有此意。
  既然帝后有了定论,王拱辰也不准备继续查探了。正当他带着他的人准备撤离,一个侍从却不小心碰翻了案几上的匣子,断线的珠子满地滚动。惹事的侍从吓得赶紧捡拾,珠宝锦囊放回匣子后,地上竟然还剩着一支断了头的笔杆和狼毫笔头。

第十三章 惊涛骇浪
  坐久灯烬落,起看北斗斜。明年岂无年,心事恐蹉跎。
  侍从正要去捡那支笔,赵祯却一声“且慢”,弯腰捡起那支断裂的笔杆,从笔杆里抽出一块陈旧得几近发霉的白绸。
  见赵祯脸色暗沉,皇后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这一看,几乎吓得魂飞魄散。
  我和孩子不能再在这鬼地方待下去,快带我们离开吧!否则我们都会死的!
  抬头腐蚀了,只剩下一个“每”字,“鬼”和“孩”的墨迹都湮开了,依稀难辨。
  他将那白绸扔到皇后手中,怒吼道:“违反宫规必得而诛之!”一甩衣袖便愤然离去。
  后宫归皇后总管,出了这种事,她也气得快晕了,“这沈海棠简直疯了!”
  玉箫试探着接过她手中的白绸,轻声说:“娘娘息怒。海棠册封前是按照宫规验过身的,怎么可能有什么孩子?”
  事到如今,“暗查”已不足以解决问题了。皇后决定以整饬后宫风尚为名彻查此事,并一早放话出去,“最近查到了有人贩运宫中物品到外面变卖,谁要是做了亏心的事,三天内前来自首还能留得性命。若要被查出来,绝不宽贷!”
  很快,玉箫便奉旨到各殿阁彻查。小至粗使宫女,大至掌事嬷嬷,每个宫殿有人被抓走时,都是一片鸡飞狗跳。玉箫的人在别的殿阁里都是查盗窃和赌博为主,唯独到了金华殿,重心却在海棠的卧房。
  很快,玉箫便从海棠的卧房搜出了一摞羊皮卷起来的药方子。玉箫虽不懂医术,但也懂得一些基本常识。这里面有几张方子书写得整齐,可上面的药搭配在一起不但不能治病,反而会伤人元气,就算学徒也不会开出如此拙劣的药方。
  药方的用纸和字迹一查便知出自梅医官之手,表面看是糊涂医生开的糊涂药方,实际上却藏头藏尾,是私通往来的铁证。而先前笔筒里的白绸则名叫雪绢,是天圣五年,即十七年前回鹘送来的贡品,只有太后、皇后和尹美人分得了一些,尹美人便成了头号嫌犯。
  皇后气得脸色铁青,“尹晓蝶这个贱妇竟然和梅岭海有私情!真是活腻了!”
  事情的后果太可怕。尹美人和梅岭海虽已经死了,但雪绢上分明写着他们有了孩子,如果查证玉安并非皇家血脉,她就必死无疑。
  任何和尹晓蝶有关的事都是皇后的心结。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她保不住玉安,也不想保她了。
  第二天早上第一缕晨光刚刚照到东华门,皇后便派人秘密查探当年尹晓蝶所在的戏班。要证实玉安的身份,尹晓蝶和梅岭海何时相识就是关键证据。但未及派去的人回来,各殿阁娘子便一起到了柔仪殿,名为来向皇后了解真相,实则是要皇后给她们一个说法。
  皇后只能招呼大家落座,“既然各位娘子这么关心这桩案子,就一起等着,待我传问了最后的证人,自会给你们一个清楚的交代。”说完,她便吩咐玉箫去催传尹晓蝶所在戏班的班主夫妇,同时也差人去福宁殿呈报赵祯。
  戏班班主夫妇带到。两个人早被暗中收买,说法流畅且一致:当年梅医官便是他们戏班的常客,梅家有红白喜事的时候,他们还被请上门演过几出戏。这么一来,梅医官和尹晓蝶的私情在入宫之前,玉安的身世便成了糊涂账。
  柔仪殿上下哗然。赵祯疾步进来,早已怒气冲天,喝道:“把玉安给朕带上来!朕要亲自审问!”这些年他为了曾经对尹美人的辜负一直心存歉疚,而今这一切却变成了一个笑话。
  大殿里静寂无声,赵祯燃烧的目光投向跪在地上的戏班班主夫妇,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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