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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王今日死无葬身之地-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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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里,岸边风大,直叫竹棚上头的布招牌呼呼翻飞,更添三分风紧。船只陆续由上游开来,越族船只不大,叶片一样在河水上漂流,临近岸边触岸停下,越人叫喊着调下船只,踩在冰冷河水中都丝毫不介意,拖着木板架上河岸,将船上的货物拖拽下来。
  岸上的秦兵等待着,越族船只一旦上岸,就拉着车过去将货物装车往外运。仿佛昨日还在你争我抢的双方,此刻齐心协力,你一句“辛苦了”,我一句“客气了”,秦越双方的领头都在岸边说笑着,九真部的茶摊开在旁边,吆喝卖茶声也渐渐变大。
  越枝看着这样景象,往前两步走到赵佗身边,笑问一句:“赵县令可要喝一杯热茶?我请客。”


第35章 
  越枝话这样说着, 脸上更是神采飞扬,风吹过来,卷着发丝飘, 衬得连眼睛都带着亮光。赵佗尚且没来得及反击, 旁边茶摊的越族妇人先走了上来, 扯住屠竹的手。
  越族妇人穿着蓝布衣衫, 裙摆处花布上刺绣纹样,尽是蛇虫花鸟, 明明白白是越族的图样。妇人长发挽起来,用木梳固定住,斜斜垂下来,手拉着屠竹的,语气尽是热情亲昵, “阿竹妹来啦!手怎么这么凉,来阿姆这里喝完热茶。”
  没等屠竹说, 越族妇人先一步发现了越枝,目光带着好奇扫过来,将越枝看了一遍。越枝身上衣衫头上发饰,都难看得出倒底是哪一族, 秦不秦, 越不越的。越族妇人大着胆子问了一句:“这个阿妹,是不是越裳侯的女儿啊?”
  屠竹笑着拍越族妇人的手背,“自然是啦!阿姆好聪明!”
  越族妇人眼睛都亮了,笑得合不拢嘴, “还是第一次见, 好俊的女孩子,也是厉害噢!我们九真, 个个都想见你咧!”
  越枝掩唇笑,“还是要拜托阿姆别太声张,我今天也是陪着赵县令来看看,阿姆要是觉得我好看,请我喝杯茶怎么样?”
  卖乖讨巧,赵佗少见越枝这一面,却看见越族妇人被逗得哈哈大笑,将他晾在一边,拉着越族去茶摊坐下。帮忙的越族小女娃端着小矮凳上来,越族阿姆捧来茶水,越枝拍了拍身侧的矮凳,朝赵佗看了一眼,等着他过来坐下。
  “赵县令,请坐。”
  一碗热茶被挪到那空空矮凳前头,赵佗一脸难为,终究还是走过去坐下。
  茶摊里头,炉子柴火烧得温热,暖房一般,热气酝酿翻涌,手中还有热茶水,舒服二字怎能了得。
  茶摊两侧,沿着河岸,将越族船只运货的岸口围住大半,尽是搭建起来的个个竹棚,两三步便有个茶摊供暖,其间越族男女开着摊位,菜肉摊位可以寻见,布匹饰品也能找到。秦人越人来来往往,大多以物易物,讨价还价的声音不绝于耳。
  赵佗早就知道这墟市,却也是第一次来,本以为不过是供茶水供休憩的几个小摊,如今却见到这样熙熙攘攘的景象,来往的秦人中,还有几个是他都认识的面孔,看样子早对这墟市熟稔不已,转了一圈便满载而归。
  “这些摊位,你建的?”
  越枝将茶碗放下,只按在桌上握在手中,“我哪里有这样神通广大,每天都去龙川县府点卯的,要是我打理这墟市,赵县令能不知道?”
  赵佗抿唇不说话。
  “越族第一批船来的时候,我嘱咐屠竹去找了几个九真的人,说能搭几个茶棚,烧烧水卖卖茶,卸货的秦人越人累了,也能歇歇脚。后来这些,可不是我管得来的。人心民心,自然有它的去处。”
  这话说得不假。即便越枝如何知晓过去未来,也不能全能,但有一点,早在赵佗封锁岭南,推行民族融合的政策之前,秦越的民族融合早已经存在,赵佗不过是乘势而为罢了。这股势头从哪里开始早已不能知晓,但历史的大潮并不会改变,秦人有越人想要的东西,越人也有秦人想要的东西,互惠互利,这样的局面不过是必然罢了。
  赵佗一手托着茶碗,啜饮着里头的温热茶汤,目光逡巡在河边来来往往的人身上。
  河口处,又是一艘越族船只泊来,这艘船倒是与之前的船只不同,船身更为狭小,双人撑船,只一人双手负在身后,立在船头,望向这边的岸。不知是船上还是岸上,有号角声响起,呜呜低沉,断续长短不一,该是信号。
  赵佗对这号角声甚是熟悉,虽然不明白其中信号,但立刻抬头往外看去。屠竹与越枝也看过去,旁边在炉子后头忙活的越族妇人此刻也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瞧见那船泊近岸边,侧身对身边的越族小女娃说了两句。
  那越族小女娃放下手中的茶碗,两条小短腿飞奔,朝着那岸边跑去。
  啪嗒一声,赵佗将茶碗搁在桌上,偏头给身边的卫兵打了个眼色,后者立马按住佩剑,追着那越族小女娃往外头跑。
  “先出去。”赵佗一手握住越枝的手腕,一手按住腰间佩剑,腾地从小矮凳上站起来,拉着越枝大步往外走。
  号角,报信,越枝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心中紧起来,被赵佗扯着往外走,更是心跳加速,只觉得手脚都冷了下去,唯有一颗心砰砰作响,喉咙也被攥紧了一般。
  后头越族妇人瞧见,一面追出来,一面喊:“哎呀,怎么走了呀?阿竹妹……”
  赵佗恍若未闻,冷着脸将越枝扯出茶摊,在宽阔场地才停下脚步来。越枝抬头,就看见赵佗线条分明的下颌角,似是咬着牙,显得更加分明,他偏头看着河边,双眼如鹰,叫越枝脖子后头都生凉。
  越枝顺着赵佗的目光往河边看,只见那条越族小船早已卡上岸边,茶摊的那个越族小女娃领着三人往这边走来,两个是刚刚撑船的越人,跟在越族小女孩身边的那个越族青年,二十岁上下的模样,一头短发,冬日里都是短袖短裤,腰后别着一双弯刀,刀柄随着脚步摇动。从手臂到脚踝,尽是龙蛇纹身,叫越枝想起越木来。
  那人离得还远,越枝尚未看清,赵佗却伸手挡在越枝身前,将她拉到身后,挡了个严严实实。
  秦兵在后头跟着过来,尚且还没开口,那个越族青年却是先拱起手来,动作流畅,丝毫没有犹豫,向着赵佗一躬,“越族九真侯之子,胥循。”
  越枝在赵佗身后,听了这话,当即舒了一口气,将手腕上赵佗的手推开,侧身一步站了出来,笑容甜甜:“我是越枝。”
  胥循瞧见越枝,先是一愣,继而也笑起来,点了点头,“小阿妹刚跟我说了,说是越裳侯的女儿来了墟市,正巧我今天过来,硬是拉着我过来,让我一定要来见你一面。本来就打算会去见你,只是今天双手空空,什么都没有准备。”
  “何必带什么东西?我在龙川孤单,有九真部搬过来陪我,我才该带着礼去见你。九真侯什么时候来龙川?”
  胥循说:“阿爸在岁末夜来,岁末夜整个九真部会正式搬过来,那日会有篝火,请你来看!”
  越枝眼睛霎时一亮,“当真!”
  胥循笑意暖如春日阳,郑重点头:“当真!”
  一来一往,便熟识得如同挚友亲朋,赵佗只听着不说话,瞧着两人脸上的笑容,唇角微动,整个人都阴阴沉沉。
  越枝似感觉到不对劲,想起赵佗还在,偏头看了一眼他。一张臭脸。越枝心头一紧,哎呀,光顾着开心,忘了自己是越族,两个越族在秦人的地盘上聊得欢快,若她是赵佗,只怕要提刀杀人。
  “胥伯,这是龙川县令,秦国赵佗。”
  胥循没再行礼,只看向赵佗,轻轻颔首:“久闻赵县令大名,九真部迁徙至龙川,能安居乐业,胥循得多谢赵县令。”
  赵佗声音冷冷:“胥伯客气。”
  胥循的目光移开,重新回到越枝的脸上,“你我都是越族,算下来是兄弟姐妹辈分的,直接叫我阿循吧,赵县令是秦人才称呼我叫胥伯的,难不成你还想我叫你越伯?”
  公侯伯子男,南越曾经臣服周朝,在中原已经废弃的五等爵位,却是在南越尚且得到保留,一族之长成为侯,族长之子称为伯,越裳侯、九真侯,胥循自然是胥伯,但越木没有儿子,越枝已经算是出嫁,自然没有人称她一声越伯。
  越枝噗嗤笑出声:“我倒是想当越伯,指不定有一天,还能我领兵呢!”
  胥循也笑,正要开玩笑回应,却听见旁边赵佗冷冷一哼:“就你,连刺我一刀都能刺偏,贻笑大方。”
  越枝愣住,瞪着赵佗,只气得牙根痛痒。
  曾经越枝与赵佗的婚事如何,如今南越各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胥循自然知道,赵佗说得那一刀,正是赵佗与越枝的新婚之夜,越枝刺伤赵佗的那一刀。
  胥循垂下眼去,开口,却是问:“阿枝,你如今住在哪里?”
  越枝咬牙切齿:“不远,离九真部的地盘,隔着一个龙川县府罢了。等到岁末夜,你但凡遣人来喊我,我片刻就能过去玩,中途过去顺路还能报告一声赵县令,免得他疑心九真和越裳勾结造反。”
  磨牙声嘶嘶,赵佗沉着气,面色越发不好看。
  周遭的人都倒吸气,不敢说话,除了屠竹与那个秦兵,此刻无人见过从前越枝是如何跟赵佗相处的。冷面阎王,鬼神一般的赵佗,谁敢在他跟前放肆,越枝这样说话,无疑给老虎拔须一般,叫人人都替她提心吊胆。
  胥循似乎丝毫察觉不到**味,笑声朗朗:“阿枝你这话是怎么说的!九真部不擅长刀兵,你又在这里形单影只的,要造反的话,你用镰刀,会比用匕首准一些无?”


第36章 
  用镰刀造反, 会比用匕首准一些无?
  越枝听着这话,先是一愣,接着却是捧腹大笑起来。这话说的, 要是越枝单听着, 把前言后语都省去, 或许还会以为, 这九真部的胥循是跟他一样,从两千多年之后穿越而来的。
  听听这话, 农村包围城市。多么红,多么专,多么社会主义,多么……新农村。
  一旁的赵佗却是冷眼看着胥循,越枝有心情, 能被两三句话逗得哈哈大笑,赵佗可不会。胥循的话在他脑中一个字一个字地回放, 一分一分地被重新咀嚼。
  形单影只?只重农事?三两句看似玩笑,却托着九真部的底,将越族的诚心明明白白地放到台面上,晒稻谷一般晾晒给赵佗看。可只是证明诚心吗?那倒未必。他问越枝的住处, 有心无心, 却已经直接将龙川县的布局摸清楚。
  赵佗眯着眼睛看着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越族人,心中沉沉,称不上半分愉悦,尽是阴霾。
  他目光不善, 没有丝毫收敛, 可胥循仿佛没有丝毫感知,跟越枝说笑着, 忽地又提起一句:“我刚来,正要去看看九真的屋舍搭建得怎么样,龙川的地形毕竟跟九真从前的领地不同,族里的匠人新设计了房舍样式,我得先去看看。”
  “是吗?新房舍?”
  越枝眼睛一亮,犹豫片刻,还是将请求说出口:“阮氏兄弟同我说,九真从前靠近番禺,是依着河岸定居的,想来跟越裳背着山住不同,等新居建成,还请你带我去逛一逛,跟我说一说。”
  要是可以,越枝当然是想现在就跟着胥循一起走,如今的九真圈地里头,肯定有各式工期中的房舍,已经建成的装饰好的、毛胚、框架……要是能够都考察一遍,说不定能将九真部房舍的内外结构都能研究明白。
  越族房屋多为木制竹制的建筑,族内又少有文字图样记载,两千多年之后,只有城墙地基可以寻找得到,房屋样式,也只能从西南各少数民族的传统民居中寻得些许踪影,哪里还能复原什么越族建筑?
  即便是可是实际考察到的城墙地基,也因为各种原因不能得到专业的考古发掘和保护。整片古迹在申报之前被开发商直接铲平,掩盖在柏油马路商品楼房之下。这样的情况,即便是越枝都亲眼见过,除了唏嘘,还能做什么?
  越枝抿着唇,抬眼瞧了瞧身边的赵佗,心中只嘀咕,要是能够现在去看看该有多好?要是如今她不是赵佗的“笼中雀”,不知能在这片南岭大地上多快活。
  只叹一句时也命也。
  “按理说,是该一切完工之后再请阿枝你去的,你是贵客,该进九真侯的主楼吃茶。但要是阿枝你现在想去,大可去我那儿看看,虽然比不上九真侯的主楼宽敞大气,但也算整饬完工了,不会委屈!”
  胥循笑起来唇边梨涡浅浅,一双眼睛晶亮,明明白白是一副邀约朋友去自己家里做客的模样,笑容透着少年气,若是旁人见了,只怕半分戒心都不会剩下。
  越枝深深吸了口气,不敢回应,眼尾余光没忍住,飘向赵佗。
  胥循捉住越枝的小动作,瞧了一眼赵佗的沉沉黑脸,笑意更张扬:“赵县令公务不忙的话,也同去吧?我也知道,阿枝要是一人在九真的圈地中,赵县令必定会……担心。”
  他这话拖长,讽刺意味丝毫不掩饰。
  赵佗下颌骨线条微动:“胥伯……”
  “不必了。”越枝先摆摆手:“改天吧,赵县令公务不忙,我也还有事要做,今天是没有机会去了,改日。”
  胥循脸色微变。
  赵佗眉头微动,忽地察觉袖口处有轻微扯动,低头去看,正是越枝的手指,莹白圆润的指甲,捏住他的袖口,往她那边拖了拖。
  “时候不早了,先回去吧。今日早间给赵县令的图纸,赵县令还没找人看过,这事宜早不宜迟,赵县令别耽误太久。”
  赵佗低声应了声好,朝胥循一拱手,看着越枝向胥循点点头,便带着一同往回走。照旧是来时的四人,赵佗在前走,越枝与屠竹跟在后头,秦兵押后。
  临近午间,日头渐渐爬升,路上积雪融化,雪水融进泥土石路里头,有些泥泞难走。越枝身上穿的是越人的衣裙,裙摆短,刚刚触及小腿肚,倒是很适合走这样的路。赵佗与秦兵军装着身,绑腿穿着牛皮靴,自然也不怕路上泥泞。
  “你一日从日出到日落,除了来龙川县府点卯,还能做甚?”
  越枝闻声抬头,见赵佗脚步渐缓,已经到她身旁,冷不迭问出这句话。赵佗对她说话一直都是这副调调,似是总是怨气难泄,将她从头到脚看不惯。
  越枝撇撇嘴:“赵县令管我要做什么,我不造反就是了,赵县令有这份心,好好找人造船,早日攻下螺城,放我回家。”
  她哪里不知道赵佗实际上想问什么,只是他这态度,她越枝才不要热脸贴上冷屁股,自讨没趣。
  赵佗双手负在身后,扭脸去朝秦兵打了个眼色。
  秦兵会意,上前两步,拉住屠竹的衣袖,将她往后扯了两步,叫越枝和屠竹分开。秦兵与屠竹在后头跟着,赵佗陪着越枝往前走,倒是拉开了三五步的距离。
  赵佗说话声音低,叫越枝只能勉强听清楚,身后的两人不能听见半句。
  “九真部从前与安阳王蜀泮最为亲近,虽然是越人,不得不防,你可懂得?”赵佗唇角微动,“别跟那个胥循走得太近。”顿了半刻,又补了一句:“别什么时候被人灭了口,你要是真的惜命,自己上点心。”
  越枝挑眉看向他,“我知道。”
  赵佗冷冷一哼,尽是不屑。
  “你讨厌越人,越人也不见得喜欢你。九真与安阳王如今是怎么样,尚且不论,但一点,我不愿意看见秦越交战,他对你有敌意,我也不瞎不聋,我知道。你放心,我自然会乖乖地,不会没事找事,叫你不好做。”
  越枝低下头去,鞋尖踢着路上的小石块,“只是确实是想去瞧瞧九真的房子建得怎么样,毕竟机会难得,不想浪费。罢了罢了,总会见到。”
  “你看九真的房子做什么?你们越裳没有吗?连这也要凑热闹?”
  越枝瞪他一眼,心中暗骂:死兵头,你懂个屁!
  越枝撇撇嘴:“想瞧瞧九真的跟越裳的有何不同,越族十五部,文郎已经被灭族,这就不算了,余下十四部里头,每一部的风俗都不同,我都不曾见过,好奇又怎么了?”
  说到此处,越枝也没打算忍住自己心中的牢骚:“要不是因为你,我也不至于困在这里,哪里都去不得,要是能跟着我阿爸,搭船满南越地跑,不知道该有多快活。”
  “你从前,不曾出过越裳?”
  越枝摇摇头,以前的越枝如何她不知道,反正此时的她,对南越还真是一知半解,所知所得也不过是两千年之后的断壁残垣,哪里有这样生活在史料里的?可来了南越之后,看见的也不过是秦兵带下来的建筑,哪里有南越本土的民俗有意思?
  赵佗瞧着越枝漆黑头顶,盯着她用来束发的那条红绸看,忽地说了一句:“被灭族的文郎,虽然从前是在番禺定居,可宗庙族祠在如今的博罗县,博罗县令与我是知交,如今文郎部的主楼与宗祠都尚且保存完好。”
  越枝猛地抬头:“你愿意带我去看?”
  赵佗面无表情,抬了抬下巴:“等秦船下水之后。”
  秦船下水?
  越枝眯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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