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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娇_扇坠子-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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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二岁的老秀才和继室,秦景语一听就白了脸色,她明白她已错过了最好时机,此时再提不过徒增羞辱。她已是大龄十八,再不可能留在家中,错过了刘公子,也再不可能遇到更合意的人。这一生,等同无父无母卑微活着,便是婚嫁也不由自己,她万念俱灰,存了死志,在暴风疾雨中一昏不醒。
  景语便是这时候转醒,这神鬼造化搅得她脑中混沌,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刘公子。再说这点懵懂心事她自看出不过是一方寄托,远不是爱。景语将刘公子抛在脑后,不料玉萱还记着安慰她。她有些感动,“玉萱,不要再提他了,现在尘埃落定,我们就当没有过这些念想吧。”
  “娘子,”玉萱听了眼眶一酸,“娘子,我们再去求求夫人好吗?”
  景语只是摇头,“不必了,其实王家刘家并无差别,倒是你可有中意的人家?”
  玉萱时年十七,景语并不愿她陪嫁去蹉跎年华。她向陈氏讨人时已是想好,要为玉萱寻一户好人家,趁早送嫁,也算了了一桩事。
  玉萱却不领情,景语只好先不提此事,和她一道分拣布料,商量要做哪些物件。
  秦府占地足有十二三亩,这等宅院即便在京畿外城也不算小。当年秦家进京置产买下这个园子,经过几十年的养护,砖瓦芜廊,很有几分大方典雅。府中的一处小院,连山带池,檐廊低徊,假山旁种有一株茂密琼花,因过了花期,琼树便也瞧着普通。
  几个侍女拿着帚笤在院中洒扫,低声絮话,“……前些日又来了。”
  “……每回都是如此,方才我进屋瞧见床褥全没动过,想来又是坐了一夜。”
  “喏,可不是那儿。”
  顺着视线望去,水池边的籐椅和钓具还摆在那里。有风起落,池水泛微波,摇动水中琼树的倒影。
  “我竟从没见过它开花。”
  “平日哪许人进来,快些打扫完回吧。”
  待院中一切洒扫完毕,几人收拾好物什离去。正遇十九娘子秦景琼经过,几个侍女避道一旁。
  六岁的琼娘子穿着粉衫襦裙,发带系铃,十分娇美可爱。她闲逛到此处,好奇道:“这是前几日谢伯伯来时住的地方吗?”
  这个爹爹的朋友每回来家里玩,都送她一箱一箱的玩具。小景琼对他胆子也大,听说小时候吐他一襟口水,抓他发冠,他也从来不恼。因此这个高大的谢伯伯虽是不常见,小景琼依然将他记得牢牢的。
  “是呢,琼娘子要进去看看吗?”
  秦景琼自是乐意,进屋转了一圈便又去了别处玩耍。
  三房的堂屋“松风居”里,秦景琼的母亲纪氏正在查点库房的清单。入夏多雨又燥热,库房中许多物件需小心存放,以免发霉损坏。纪氏刚过三十的生辰,因只生育了一女,身段容颜俱还靓丽。她挑了几样摆件,细细嘱咐如何保管,又交代下人择日开箱把丝绸软锻翻检一番,妥善堆叠。正和侍女说着话,从外边进来一人,在她近前耳语了几句。纪氏点头示意知晓了,仍是吩咐起那些琐事。
  待一应处理完毕,余人退尽,纪氏才微微叹了口气。
  小琼儿去了那个院子又如何,不过是进去逛了一圈。这么多年过去,纪氏想到那个女人,心头泛起万般滋味,却说不出是哪一种感觉更明晰。她应该恨,可是她恨不起来,她想起这许多年来的事,竟只有一声叹息可表一二。
  说羡慕吗?可人却没了,年年岁岁,不过得忌日时的一杯酒。
  有时候纪氏真不明白,为什么太尉不把这棵树挖走,栽在他自己府上?后来她想了很久,才想到,也许太尉是怕一个人祭奠。太尉怕年月渐长,怕她渐忘于世,他就这样顽固地一年一年来叨扰,提醒着曾经有过那样一个女子。就如前几日,狂风暴雨过后难得清爽的一个黄昏,纪氏见到太尉提着一壶酒出现时,心情顿时沉了下去。
  纪氏坐在窗下,正漫漫想着,就见她的夫君秦明彦从院门处进来。夏日的骄阳还未升至头顶,斜着将轮椅,也将轮椅上的人照得轮廓分明。
  纪氏忙起身,来到院中推他,“怎么没人在你身边,三郎这是何处回来?”
  秦家的三子秦明彦生得一双好明亮的眼睛,笑起来就像盛了一碗夜晚的星子。他已三十又三,不再年轻,但面容仍清俊朗朗,瞧着甚是精神。他拗不过妻子,由纪氏推到屋门口。
  轮椅边附有拐杖,秦明彦两手使力,使劲站起来。这一站,真个身量修长健美,只是他一迈步就露了馅,右脚似乎用不上力。秦明彦拄着拐杖,被纪氏扶入屋中,“是我不让人跟着,今日天气甚好,出去转了转。”
  纪氏知道这轮椅困不住她的夫君,想到他从前打马观花,恣意快哉,心中一涩。
  “你来了正巧,我刚收到信,说是许女先生还有几日便到,咱们正可把书房收拾出来,琼儿也该好好读书了。”
  不说秦明彦曾是两榜进士、国子监直讲教授,纪氏也是大家出身,才学不凡,两人教导一个女娃娃自不在话下。但父母终究是父母,小娃生性就敢恃宠而娇,甜腻得让人发作不得。纪氏又哪里舍得对爱女有半分脸色,这个女儿她盼得快绝望才终于盼到,自是掌上明珠,万般宠爱。
  秦明彦笑道:“读书是兴致使然,倒不要她读出什么名堂,你请的女先生如此厉害,只怕咱们琼娘子要气哭了。”
  两人说话间,侍女已打来水盆,摆上凉茶瓜果。纪氏没有假手他人,亲自绞帕递茶,“就是你平日里太宠她,才叫她天不怕地不怕。”
  秦明彦被她倒打一耙,哈哈大笑。他趁机握了纪氏的手,“我倒觉得,我还更宠你些。”
  虽是老夫老妻,纪氏仍是羞红了脸。她也反握住他的手,眼波一嗔示意这还有一屋子人呢。
  秦明彦笑了笑,问她何时开饭,自己要去抓小景琼来坐等混吃。
  纪氏心里甚甜,那因太尉前日到访的最后一丝涩意也蒸发不见了。良人在侧,她又何必羡慕那个女人呢?
  十多年来,那个人从不知还有个男人在默默望着她,而少女纪氏就站在那个男人身后。幸好她坚持,幸好她不曾放弃,年年岁岁,纪氏终于上前一步,在秦明彦心上落得一席之地。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张跳跳”为女主提供嫁衣的纹样,感谢“喵了个喵”资助女主四季衣裳~

    
第7章 
  玉萱休养了几日,她是个勤快的,不肯看宋婆子脸色闲着。午间小睡后,她就抢着帮景语纳鞋底。
  但见玉萱捏着大头针在硬邦邦的鞋底上使劲戳戮,景语瞧着都手酸。她自己的针线手艺也平平,能照着花样子绣完便万事大吉,算不上好。
  两人就坐在西厢的外厅慢慢戳着,小丫鬟萍儿在一旁拣些零碎布头绣着玩。
  “娘子,这翘头履你要作何样式,重台还是凤头?”玉萱的针卡在鞋底,她不得不咬牙把它拔|出来。
  长裙曳地,有时行走会踩到前裙,翘头履正可托起裙边。景语的绣鞋多是轻便常鞋,但大婚大礼,时人多会着一双端庄典雅的翘头履。秦家不是寒酸小户,这等细节陈氏在给她备嫁的衣物清单上也列了出来,不叫她失了美仪。
  重台履的鞋底更高些,穿上更显身量修长。但看玉萱如此费力,景语自然是选了平底鞋。
  这般边做活计边闲话,秦老夫人院子里忽然来人,请九娘子过去。
  秦老夫人的大屋在中线上,堂堂正正,面阔五间,颇有威仪。秦景语身为孙辈,每旬要来给祖母请安,对此处不算陌生。
  老夫人今年已高寿七十九,满头华发,因养尊处优,倒是气色尚佳。景语向她问安后,赐坐一旁。屋里除了老太太贴身的几个嬷嬷,没有外人,秦老夫人就不再含糊,把桌上的一个小木匣推了推,“小九娘,你可知这是何物?”
  景语来之前,已大约猜到是因着她的婚事。此刻见了这木匣,便知这是王秀才的庚帖,匣子里是他的生辰八字。她不知老太太何意,低眉答道:“孙女不知。”
  “今早王家托媒人送来庚帖,若依礼,此刻你的匣子也已交换,是我叫你母亲暂缓,想来问一问你。”
  生辰八字是这一生的命门,儿女出生时,父母亲便会写下时辰封锁檀匣,供家庙祖堂上托求庇佑,若非婚配,一生都不得轻启命匣。景语知双方交换庚帖后,就会过文定之礼,婚事便算定了。想想王家孤儿寡母的情形,老夫人拦在这,确是一片慈心。
  秦府三房同住不分家尚且和睦,与老夫人的秉公持正分不开。景语对秦老夫人有几分敬佩,便也柔声道:“多谢祖母体贴,婚姻之事,自当听从长辈安排,孙女别无他想。”
  听她这么说,身后的玉萱快要急跳脚,怎的娘子这么糊涂!如此好时机,怎么不想想刘公子!她忘了刘公子吗!
  “我着人打听了一下王家,你且听听再下决断,”老夫人既缓了换帖,就把这些事都揽下了,“虽是长辈做主,也得你乐意才好。”
  秦老夫人是真正的大家出身,大家教养,不止穿衣吃饭,更在风仪涵养。府上这些孙女的婚事,老太太并不糊涂,虽有嫡庶之分,但都是秦家子嗣,不可轻忽偏颇,有失气量。何况对景语她有一分愧疚,那年耽搁了九娘子议亲,此番再议,她自然颇为关切。
  老太太身边的嬷嬷就上前一步,把探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给景语听。从南通的地利风俗,王家的祖辈,到王家父辈,再到王秀才这辈,远近姻亲,谁人在朝,谁人行商,王宅五房人口同住的情形,还有王秀才发妻是何许人也,因何病逝,王秀才为何多年不续,为人品性如何,一一道来,丝毫不乱。
  景语听着,真个佩服这老嬷嬷,这纷乱的人情关系,被她分讲得条条理理,一清二楚。秦老夫人如此细心,叫她心里多了几分暖意,也更有了主意。
  看来陈氏虽不喜她,倒也不曾真的瞎抓胡配,王秀才除了年岁大些,竟也没什么不妥。她是嫁过一回的人,也死过一回,已经懂得夫妻相处之道,比不得年少艾慕时轰轰烈烈,不管不顾。她若还在世,此时也已三十出头,和王秀才正相配。老嬷嬷刚才还提及,王家的几个孙辈正在科举谋官,言下之意此番求娶也有倚附之意,嫁过去虽是继室,没人敢叫她委屈。
  如此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景语起身跪道:“祖母为我之事劳累,一片慈心叫孙女感激不尽,一切还请祖母和母亲为我做主。”
  却听她身后的玉萱也跟着“扑通”一跪,“老夫人恕罪,奴婢有话要说!”
  景语吃了一惊,瞬间悟到她的脑瓜在想什么,忙喝道:“大胆,还不快退下!”
  老太太眸光微动,但她看得出小九娘对这门亲事并不抵触,只缓声笑道:“我让媒人明日再来听答复,你回去想一想罢。”
  景语便再谢祖母费心,退出内室。
  回去路上,景语不欲在外面与玉萱分辩,只道“若姨娘问起,你便说不知”。
  玉萱闷声应了。她不明白,为何刚才那样好的时机,老夫人开口要为娘子做主,娘子不拒了王家?明明那王家人口多杂,王秀才孤儿寡母夹在一群亲长之间,自个也没有功名差事,难道以后还要靠娘子的嫁妆补贴吗?
  回院子后,瑞姨娘果然放心不下,来问景语那边何事相召。景语既拿定了主意,就不叫她们多想,只说无事。待回了西厢,关起门来,她才哭笑不得地叫玉萱消消气。
  “知道的你是为我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坏我名声呢。你想想,你这一跪说我心另有所属,只我和刘公子不过见了几面,何至于违逆长辈非他不嫁,祖母听了不知要作何感想了。”
  景语见玉萱仍是闷闷不乐,又劝道:“祖母为我打探的这般清楚,想来也是中意王家的。王秀才虽然年纪大些,但也没什么不妥,我不求高门显贵,如他这般重情义的人便很好了。”
  魂魄附归,如今她什么都看淡。她曾违逆亲长非嫁谢骁不可,这回却没力气再争了。是以她虽然知道丫鬟玉萱一片好意,仍是不要节外生枝。
  玉萱却为自家娘子委屈得不得了,“娘子,就算王秀才再好,奴婢说句不敬的话,他比您大了十几岁,哪天走在您前面,您可怎么过好?奴婢不懂大道理,但听刚才老嬷嬷说的,王秀才孤儿寡母能在家里站住脚也是厉害的,娘子你的性子安静不争,这么厉害的婆婆你能讨她喜欢吗?”
  景语被她问住,安静不争吗,她分明看到,玉萱眼中的自己“生无可恋”。
  玉萱见她不语,更是伤心,“娘子便是不想自己,也想想碧姨娘,姨娘去之前讨了多少嫌才打听出几户好人家,哪一个不比王秀才强些?若是她知道您最后嫁给一个老秀才做继室,不知要多伤心了。”
  说着玉萱想到前些日娘子听闻婚讯时那煞白的脸色,在雨中生死未知昏迷,一时悲从中来,眼泪哗哗。景语无语反驳,只拢了她的肩,拍着她的背小声安慰“不要担心”。
  宋婆子和萍儿在门外竖起耳朵,她们不知老太太何事叫人过去,又见九娘子二人关起门来哭,满心好奇。
  没过多久,秦老夫人院里的一个侍女来找玉萱,叫玉萱教她打彩络子。景语知道老太太是给她留余地,但她想的通透,只摇头示意玉萱不要多言。
  玉萱跟着那侍女往大屋去,心里七上八下,心跳得厉害。她也不傻,知道刚才那一跪给娘子招来了麻烦。是麻烦,兴许也是最后的机会,偏娘子不肯让她提刘公子,可若老太太问她刚才何事禀告,她拿什么搪塞过去?
  玉萱心里急躁,不知还有谁能帮得上忙,脚下踌躇间,听见身后有一行人走近。她忙避道一旁,她认得领路的是二房在兵部任职的二老爷秦明瀚,他身旁的人似乎是谢太尉?这些人与她们毫无干系,唉,她只烦恼娘子怎么说变就变了,明明此前那么盼过刘公子……
  低眉垂手间,谢骁一行人已与她擦身而过。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张跳跳”为景语提供凤头履一双,感谢“生哥儿”出资为老嬷嬷打探王家提供路费,感谢“一世长安”贡献彩络子若干条(虽然没打成)~
  感谢“cyzzz”(+20),感谢“猫猫酱”(+20)浇灌的营养液!天辣人生第一次收到这种小瓶瓶~【幸福搓爪爪

    
第8章 
  自玉萱走后,景语就有些坐立不安,只盼玉萱不要糊涂,白叫老太太着恼了。
  湖菱从屋里出来,就见九娘子坐在院中的榆树下,有一针没一针地戳着鞋垫。
  “娘子当心手,”湖菱把几张花样子给她看,“我闲着画了几笔,若是娘子不嫌弃,绣在手帕上倒还使得。”
  哪里是使得,这几个花样大方典雅,构图精巧,难得是不复杂,瞧着甚是美妙。景语的手艺不好,但眼界不低,“不得了,这给我绣了真是浪费,你还是留着吧,以后送人也是不错。”
  湖菱柔声笑道:“娘子什么时候和我生分了,若娘子不得空,我帮您戳几针也很方便。”
  景语暗叹一声。几个花样都不是喜俗常见的彩蝶鸳鸯,怕是特意没弄得太喜庆。为着她的事,瑞姨娘和湖菱几人忙前忙后,反倒她落得不紧不慢。许多事她没当回事,却累得旁人小心体贴,她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
  如此再看这花稿,更是没有闲心去捣鼓那般精细。景语不想当面拂了她的好意,便把图样卷好,打算找个时机还给她。
  “娘子,”丫鬟萍儿提来一只小木桶,“我去厨房讨了桶新鲜李子,可好吃了!”
  小半桶的井水里满是青中带红的甜李子,瞧着就解渴。景语尝了一个,果然红瓤酸甜,“萍儿,先洗一半给姨娘送去。”
  瑞姨娘还在午睡,湖柳出来道谢,说了几句话又回屋里守着。景语叫萍儿到跟前来,低头往她脚上看去,“萍儿,你这裤腿是不是短了些?”
  果然,萍儿脚踝处,裤脚上移露出了两指宽的白袜。小丫头正是抽条的年纪,个把月就要拔高几分,衣裳哪里跟得上。萍儿被瞧得不好意思,跳着脚躲到景语背后,“娘子!”
  湖菱也笑,“萍儿你晚间换下来,我给你加道边儿。”
  这些顺手的事,住在一个院里,湖菱也乐意帮大家缝缝补补。萍儿知道她的手艺好,喜得连连道谢,又见一旁的柳篾筐里有不少针头线脑,就缠着景语要学绣活。
  景语手艺平常,想来想去,就把以前在侯府时最顺手的两个边脚花样绣给她。简单的兰草卷纹,以后想改什么花式都便宜。
  快绣完时,宋婆子忽然大步跑进院来,气喘吁吁,“娘子,不得了了!”
  没头没脑一句,唬得萍儿和湖菱从小凳上站起来,景语倒还镇定些,“这是怎么了?”
  宋婆子常在府里乱窜,什么事都要抢着听一耳朵。此刻她脸上又惊又惧,隐隐还有几分幸灾乐祸,“娘子,玉萱那个作死的冲撞了谢太尉,现在人被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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