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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月-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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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珊耘捡了条小命,但人却死了。
  她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仿佛无根无缘飘在空中,她觉得所有人都在用怪异的眼神看她,让她自己也困惑是否真的不合时宜,或者自己的存在就是个怪异所在。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举止无状,不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言行举动。为了避免出错,吴珊耘尽量不说话,默默地潜伏到暗处,把自己缩成最小,不麻烦任何人,不拒绝任何人。只求当她不存在。她常常也会压抑地快要崩溃。
  有一天,她一人走在黑幽幽的夜里,在夜幕的掩盖下,她终于尝到了恣意的放松,进而产生愉悦。从这一天起,她爱上了夜幕下的世界,夜幕下才是安全的,才能让她面对这世上的一切。
  需要遮掩她才能安心。
  这遮掩可以是夜幕,也可以是树、是石、是其他人。
  渐渐的,吴姗耘习惯了跟在旁人身后,看着旁人的眼色动作,非常小心翼翼地隐藏在前面人的背影里。这个人可以是掌正姑姑,也可以是比她有主张的宫女,反正她不愿意凸显在众人眼前。
  梦想?吴姗耘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她心中只剩下,如何在这令人惧怕的世上,无声无息地活下去,就像没有人察觉她存在一样。
  转眼又是一年春。
  新的良家子已进了西四所。
  吴珊耘见个人在院门口张望,认出是当初同在周嬷嬷手下做事的王丽娘,赶紧抽身退回屋里。
  王丽娘看了半天,院子里也没人出来,正巧瞥见吴珊耘的一个背影,赶紧出声喊:“诶,姐姐,请问吴珊耘在吗?”
  吴珊耘只得出来,佯做才认出王丽娘的样子,干笑。
  王丽娘一看是她,打趣道:“是你呀!你而今是想见一面都难啊,天天藏做些什么,竟好看了许多。”
  吴珊耘许久未接触过这样活泼的人了,不知如何应对,只得继续干笑。
  “我今儿来是请你吃酒的。”王丽娘说,“我们这批同年进宫也一年了…………时间过得真快…………搞了一桌好席面,大家好姐妹聚一聚。”
  吴珊耘不知道还有这种聚会,不想去,说:“掌正交代的事还没做完,我。。。。。。”
  她话还没说完,被王丽娘一把拉住,说:“别想躲,我来前碰到你们常掌正了,她直让我快把你拉出去见人呢!”
  吴珊耘无奈,说:“好好,你先去,我这里收拾下,换身衣服就去。”
  她挨到最后,才不情不愿地去,本想着偷偷溜进去,找个不起眼的地方坐了,吃顿饭就回来。没想到一进去,就被眼尖的王丽娘看见了。
  “你终于来了呀!”王丽娘跑来一把拉住吴珊耘,把吴珊耘带到空位上。
  吴珊耘看这位置靠中间得很,想逃,被王丽娘一把按下,她扭头一看,左手边坐的正是刘冉。
  两人皆是一愣。
  吴珊耘在众人眼中与当初大有不同,内敛沉默。其实吴珊耘心中惴惴,生怕有人提起旧事,自己沦为笑柄,下不来台。
  众人热热闹闹吃了几轮酒,吴珊耘渐渐放开心怀,心道自己运气还不错,碰到的这些小姐妹都是好人,没人想让她出丑,便敞开一杯一杯喝起来。
  景仁宫的人依然是焦点。
  有人问:“今年景仁宫进的甲等良家子不知是何人?”
  有人埋怨:“谁去请的景仁宫,怎么不一起带过来,以后说不好也是我们巴结的对象呢。”
  “你这是舍本逐末,有这么大个刘女官不巴结,白瞎了你。”
  不少人笑着起哄。
  一人说:“怎么没请,正好他们宫里接新人吃席面,两头碰上了。”
  吴珊耘听了这话好奇,小声问旁边一个姑娘:“每个宫里都接新人吃酒吗?”
  这姑娘全没管吴珊耘是不想更多人听见,放大了声音说:“嗨,当然了,这是惯例!良家子分到各宫,各宫都要出面请吃一桌好席面的。就我们宫里那么穷,整的席面都像是那么回事。我当初看着那一桌菜还想,来对地方了,应该是个阔绰的主子。”
  吴珊耘一听,又想起当初刘冉喊她去蹭酒席的一幕,自己一直以为是沾了刘冉和她姑姑的光,才让刘冉姑姑有那样的表现,此时闹明白,搞了半天两人平起平坐,谁也没欠谁,顿时心生怒气。
  她也是借酒壮胆,把从前的脾气拿了出来,忍不住转头对刘冉说:“这样啊,你喊我吃酒,我还一直以为是借了你的光呢!搞了半天是请的你我二人啊!”
  刘冉一怔,没料到吴珊耘说这话,垂头不语。
  吴珊耘说完就后悔了,满场都静了片刻,才重又热闹起来。吴珊耘暗自懊悔,但也奇怪刘冉怎么这样好脾气了。
  酒意上头,后面的事情吴珊耘就记不大清了,反正起来的时候是睡在自己床上的,她就安心了。
  这时候的吴珊耘还没有意识到,老天爷对她有多偏爱,把常碧蓉和裴岳推到了她身边,就算是跌下来又如何,这两个人一边一个夹着她,她就掉不下去;不仅掉不下去,吴珊耘此时已浑然不知地,站在了高出同年们很多的地位上。
  吴珊耘的心窍还没开。
  她没留意到,宫中多少人想方设法搭上裴常二人而不得,也没留意到自己摔得这样惨,却无人欺侮,任凭她修养蛰伏,慢慢壮大,这背后的原因为何。
  刘冉这样心高气傲的小姐,如今也不敢跟她硬碰,众人对她的过往更不敢多提一个字。吴珊耘席间对刘冉的举动,表明了对刘冉的不满。众人若有所悟,却无人帮腔。她出了一口气,却毫无后果。这后面的原因又是什么,吴珊耘根本没领悟到。
  吴珊耘就跟个拿着火铳却不会用的人一样,足以让那些手持木棒的人,又羡慕又鄙视,想亲近又害怕。
  吴珊耘宿醉才醒,觉得脑袋快炸开了,跌跌撞撞摸出来,正撞见常碧蓉在花圃前不知道在干什么。
  “掌正,您今儿没出去啊。”吴珊耘问。
  常碧蓉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是吴珊耘,松口气说:“就出去。”
  吴珊耘是随口一问,这时留意到常碧蓉正把一株白芍药挖出来。这株芍药好像是一个女官送来的,开的花比御花园的还漂亮还要大。平日里,常掌正对它温柔小心得很。
  吴珊耘好奇,走过去,问:“掌正,不是才从盆里移出来,怎么又装回去了?”
  “陈东搬家,我去不能空手去吧。”常碧蓉说。
  “搬家,离皇宫更近了?还是离您家更近也好。”吴珊耘说。
  常碧蓉手上不停,想了下,说:“好像更远了。两个都离得更远。以后车马费更多了,还好有花可挖,不用出钱买。”
  吴珊耘问:“可以让他来找你啊。”
  常碧蓉闻言愣住,说:“是啊!对哦!”
  吴珊耘无语。
  常碧蓉还真把这话对陈东说了。
  陈东作势笑道:“一两二钱银子啊!”
  这是陈东第一回来给常碧蓉送包裹,错过了回去的时辰,租马车的花费。
  常碧蓉噎了下,心中略不快,但见陈东从身后提溜出一个小点心盒子和一只小猴子的玩偶,瞬间便被收买。
  常碧蓉得了礼物,心中欢喜,便给陈东买了一个漂亮的皮水囊,虽然有些贵,但真的很漂亮实用。陈冬也说过他要的旧水囊总不能装满,在瓶口处有个小沙眼,装满了就漏水。
  二人尽兴而归。
  这一别,二人各有事忙。
  等常碧蓉想起跟陈东好些时日没见过了,掐指算来,竟然过了半个月。她赶紧给陈东去信。
  陈东回信直白的很:“路远人乏,我在家中等你。”
  常碧蓉一听不乐意了,她也累啊,还得跑这么远。于是没去。
  夜里常碧蓉怎么也睡不着,忽然想到,其实这大半年几乎都是她颠儿颠儿跑去见陈东,有时候回了她家再去,从她家到陈东那里要半个时辰,见了面再回她家又是半个时辰,再从家去宫中又是半个时辰。
  说不累是假的。
  人身体上的累往往从心累开始。
  想到了这一点,常碧蓉再没去跑这一段一个半时辰的路。
  陈东让人来问。
  她说太远了,让他来。
  陈东说:“你那儿没什么好消遣的,而且忒贵。”
  这一阵常碧蓉正好忙起来,等她意识到二人很久没见面没联系已经是一个月后。
  她正纳闷,陈东的信就到了。
  信中没说这些日子没见的事情,很直白地问他们二人的婚事什么时候办合适。
  常碧蓉接信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自己这里这样反常,对方竟然毫无察觉。她不禁又想起了那一个半时辰的路途,陈东压根就没有在意过她的付出,更没有心疼她来回颠簸。
  常碧蓉再洒脱,也是个女人,想到这里眼眶就热了。再从头把两人的往事回想一番,恐怕是自己一厢情愿,陈东只是被动接受。
  她常在陈东眼中看到无奈,那种被生活压迫得只能接受的无奈。
  她有什么不好吗?为什么会这样?
  常碧蓉一只手撑在脸上,挡住眼睛,没让眼泪流出来,反而笑了。
  她想起自己跟陈东买这买那,深怕他在同袍面前不好意思,都买的好东西。他送给自己的,只有他家中闲置的一块砚台和那只猴子玩偶。
  常碧蓉忽然很想笑。
  她写了一封信回去,信中反问他们这样能谈婚论嫁?
  无信归。
  到底还是常碧蓉憋不住,去找了陈东。
  两人约在一家环境不错的酒楼,依然离陈东家很近,常碧蓉跋涉而来。他们在临江的一边,对面而坐。
  在这样的局面下,陈东才察觉出气氛不对。
  常碧蓉看见陈东刻意讨好的表情有些不忍,但是还是问了:“你到底为什么想跟我成亲?”
  陈东说:“因为你很合适。我们两个很合适。”
  常碧蓉眼巴巴看着陈东,没有再说其他的话。
  她笑了一声,起身走了,眼角的余光望见陈东站起来远远翘首望着她。
  常碧蓉心想:他会追上来吗?
  等她出了门,到了宫门前,身后仍然没有人。
  常碧蓉站了许久,日影渐长,只得一步一步朝宫门走去。
  这个人到底还是不错,至少没有骗她。

☆、常碧蓉求官

  常碧蓉消沉了一段时间,作息时间全部混乱,神出鬼没,让吴珊耘和君儿难以捉摸。
  两个小家伙在常碧蓉房门前碰头,正揣摩常掌正是否在屋里,房门“碰”一声,豁然打开,一只绣花鞋顺势从门缝中飞出。
  两人瞪大眼看着常掌正跳房子似的一步一步,身手矫捷地跳到绣花鞋边,从容淡定地穿好鞋子,转身挥手说:“不用准备我的饭,今日有约。”
  吴珊耘还在想是否旧情复燃。
  就听常碧蓉说:“可惜是美人相约。”口气万分遗憾。
  吴珊耘忍得很辛苦才没笑出来。
  约常掌正的美人芳名柳燕。
  柳燕是常碧蓉的同年,不同的是她早早出宫嫁人,虽然小常碧蓉三岁但孩子都已经满院跑了。
  好些年没见,常碧蓉惊讶于她的成熟,或者说劳累显出的沧桑,那是长在脸上的老,从内到外的苍老。
  可柳燕自己却不认为。在听说常碧蓉依然待嫁时,很是热络地为她张罗相亲,还主动去会了账。
  常碧蓉笑着道谢,心中纳罕柳燕对自己这样照顾,他二人从前不过是凑在一起不咸不淡客套几句的交情,为了一些不清不楚的事情还有些龃龉过往。
  柳燕拉着常碧蓉在街上闲逛,女人在一起不过买些时兴的衣裳首饰。
  两人在一个首饰铺面前站了一会儿,柳燕看中一只鎏金的孔雀样子的步摇,式样有些意思。
  常碧蓉看她喜欢,便说:“好看,平时戴戴挺有意思。”
  柳燕再三看了却放下了,扯着常碧蓉离开,但目光在那步摇上流连难断。
  常碧蓉早先便留意到她的袖口内有个牡丹花的样子,秀在那地方八成是个小补丁,此时看她神情,便知她手头并不宽裕,默默没有做声。
  柳燕大概察觉出她的意思,便笑说:“你呀,得快点儿找个男人嫁了,再生几个孩子。”
  常碧蓉笑笑,就知道抹不开这个话题,淡淡地说:“知道了,在找呢,这不是没遇着合适的吗?”
  “眼光别太高了,早些嫁了早了解桩心事。”
  常碧蓉听了不太舒服,说:“哪有眼光高不高,没遇着称心的罢了,若是随便找个人嫁了,日子过得不好,天天闹心,还不如一个人快快活活,何苦为难自己。”
  柳燕故作惊讶地问:“你现在过得快活?”
  这下轮到常碧蓉惊讶了:“怎么,没男人就不能好好过日子了?就得寻死觅活,哭天喊地?”说完笑了,她心里还有句话没说出来:像你这样找了个男人嫁了,过得操劳拮据,那还不如不找。
  结果柳燕口中说:“好了好了,知道你过得快活。”但脸上的神情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我知道你过得很艰难,但是爱面子不好意思说出来强撑着,我理解你的苦衷,你真可怜。 
  常碧蓉目瞪口呆,想不到对方竟然是这样的想法,竟然这么看待自己,只觉得辩无可辩,多说一句都是废话,笑了笑,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回宫遇见裴岳,把这事当个笑话说给他听。裴岳听完也是一笑。
  “我今儿才知道什么叫做人和人是不同的。”常碧蓉笑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这怎么说得下去?太无力了。”
  裴岳静静看了她一会儿,问了个不沾边的问题:“你要不要挪挪位置?”
  “情场失意,官场得意?”常碧蓉撇嘴,说:“不用。我如今虽然是个掌正,但众人顾念我资历甚老,又有你几分薄面,我想做的事情皆能做成,还得众人几分敬意。如今上头几个人都正做到兴起,你把人家硬顶下来了,我这里没什么实在好处,反倒招人家恨,不值当,再说我也不求那些虚名。”
  裴岳闻言没说话,其实是想到常碧蓉这么些年不愿高升,或许是想避开圣上。他寻寻摸摸瞥了她好几眼,欲言又止。
  常碧蓉赶紧伸出手拦住,说:“打住,有些话别多问,就算咱俩交情,我也翻脸。”
  裴岳从前只知道常碧蓉不提皇帝,如今再多知晓了一点,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常碧蓉放着这么好的李和崇不找,偏偏去相亲。她相亲的男人,他全都知道,哪里比得上万人之上的真龙天子?
  常碧蓉这一句话,虽然说得随意诙谐,但裴岳知道,这个话题在她那里是禁忌,真提不得了。
  每个人都有些不愿提的往事。
  他理解。
  常碧蓉又在一边哀嚎:“上天赐我一个好男人吧!”双手朝天举,一脸为众生牺牲扛雷的样子。
  常碧蓉只有在他面前,才会肆无忌惮作怪作妖,把裴岳逗得笑弯了腰,伸手在她头上轻轻一拍,骂道:“你个两面三刀的,让你手底下人看看你这样,看以后谁服你。”
  常碧蓉忽然收势,转过脸,正经地对裴岳说:“刚刚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哪句?”裴岳有点儿没跟上常碧蓉的节奏。
  “开后门,升官。”常碧蓉一脸严肃地说。
  裴岳觉得有诈:“你要干嘛?”
  “我接受,但换个人。”常碧蓉说,“吴珊耘。虽然人长得不怎么出众,人不怎么机灵,脑子不怎么好使,但怪顺眼的,我喜欢。而且。。。。。。”
  常碧蓉正经说:“她这样年轻,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摔了这么大跟头,但这个念头还一直攥在心里。这是当年的我比不上的。我年岁也不小了,收了做个关门弟子,想想挺不错。再者,此番际遇,堵死了睡皇帝这条捷径,反而能成就她也说不定。”
  常碧蓉又感慨说:“其实怎么可能是捷径,往往看似轻松美好的路,都是陷阱。”
  常碧蓉的这句话,其实算是给了裴岳一个答案,让他知道,她为何没有委身李和崇,至少指出了答案的方向。
  裴岳却没有正面答复常碧蓉,说:“她想要什么?不甘屈居人下,做人上人吗?你随便从宫里拉出一个人问问,十个里有十个都想。”
  “哈哈!”常碧蓉大笑道:“拉十个人来,你问,保准十个人都说;‘小的不敢妄想,只愿在裴公公脚下做牛做马,肝脑涂地。’”
  裴岳见她学样子,怔了一下,而后无奈大笑。
  裴岳笑虽笑,还是把这事记在心里了。他是司礼监第一人,但跟尚宫局隔了一层,所以这事他也得托人办。
  也不是难事,裴岳的牌友里就有尚宫局的吴尚宫。
  吴尚宫听了裴岳的话,有些为难,说:“大人,我实话实说,您开口我自当尽力,但吴姗耘一个七品女官,升到四品,再怎么着也得熬个三四年…………这还算是最顺利的,一个坎都没有的情形。升得太快,恐怕难以服众。”
  裴岳笑道:“你堂堂尚宫局第一尚宫,谁不服你?我办她!”
  吴尚宫一脸腻歪地说:“眼前就戳了个刘尚宫,我花一个铜子儿她都对账了又对账。。。。。。”
  裴岳听得好笑,说:“行啦,你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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