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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月-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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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一想到身后的这一幕,吴珊耘就又不想多留,想飞快地逃走。
  她闭上眼,再睁开,决定还是快逃,不然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
  这时,一只手搭在她右肩上。
  吴珊耘被拉得往后微微一仰,扭头一看,是个年轻的男人。
  此时的吴珊耘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个男人是李和崇。
  李和崇看见转过脸来的女官,眼中含泪,脸颊微红,恰如她发间那朵带露的蔷薇,凄婉无奈又倔强,不禁眼中一亮,心中微动。
  他问:“你是谁?”
  吴珊耘猛然醒悟过来,要跪,被皇帝托住,她说:“我是吴珊耘。”说完她就意识到错了,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忘了身处何地,对面何人。
  不想这一句话正切中李和崇的期盼,他越发高兴,说:“吴珊耘。”便伸出手去,用掌心轻轻覆在吴珊耘发红的脸颊上。
  “你来。”他对吴珊耘说。
  这两个字窜入吴珊耘的耳中,便如迷咒魔音,把她拉入了如梦似幻的幻境中。
  梦中皇帝温柔缱绻,耳中是靡靡呢喃,鼻尖冷香萦绕不去。
  她不敢睁开眼,怕一睁眼一切都成空。
  穿衣起来的时候,李和崇低头看见一朵小小的蔷薇花落在地上,被踩了一脚,半边花残半边艳。
  他痴看了片刻。
  再扭头去看床上的人。
  没有了霞光,虽有烛火,但那层梦幻般的迷光消失了,周围一切重新回到现实。
  李和崇看清吴珊耘姿色寻常,一副娇羞垂首的样子,再看有几分得色。
  这幅样子他再熟悉不过,他后宫中很多女人,脸上都出现过这样的神色,仿佛经过这一夜,就脱胎换骨,能作威作福。这眼神就像狼,看见他这块肥肉,死死咬住不在松口。眼里的意思明明白白,可口中却扭扭捏捏只说为圣上要死要活。
  吴珊耘这样普通的表现,让李和崇疑惑,好像方才她身上出现的不同寻常的姿态是自己的幻觉。
  李和崇扫见内侍举着的笔巴巴望着他,他脚下没有丝毫停顿,随意地说:“免了。”然后把一切甩到了身后,昂扬而去。
  吴珊耘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脸上还含羞笑着,她怀疑自己耳背,侧了侧脸让耳朵更加靠近声源,可皇帝把话说完便走了,只留给她匆匆远去的脚步声,随之远去的是心里一点莫名的刚刚腾起的热度。
  皇帝的离去带走了那种恭敬慎重的气氛,弯着腰的人都直起了腰板儿,众人转头朝吴珊耘看过来。吴珊耘眼里只剩下一双双冷冷的眼睛,鄙夷地、轻贱地、幸灾乐祸地全都集中在她脸上。
  “听着了?还愣着做什么?”
  吴珊耘被这一声尖锐的喊声吓了一跳,寻声望过去是个身量高大长得很端正的内侍。应声进来两个宫女,其中一人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
  吴珊耘脑子有些不太清醒,感觉自己清醒着,但周遭一切却像幻影,透出一股不真实。
  她出奇地平静,接过那只瓷碗,里面的汤药并不烫手,应该放了一段时间,也就是在皇帝进来的时候,就备好了的。想到这里,吴珊耘有些不着边际地想:这差事做的不错,早早就备下,记档就找个旮旯倒了也不费事,不然临了新熬费事。
  她一直低垂着脸,看不到其他人,只把目光注视在手边的范围,用舌头尝了尝药味儿,不是很苦,便一仰头把药倒进了嘴里。随着她仰头的姿势,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满口滋味自己吞下。

☆、吴珊耘被弃

  吴珊耘是自己走着回到景仁宫的,没有回自己的屋子,刘冉今儿晚上轮值,现在应该在屋里休息。吴珊耘默默走到屋后的院墙角,蹲下身子,先捂住嘴,泪水霎时间汹涌而出。
  当天夜里,她就病了。
  当时那样冷,吴珊耘记得皇帝掀开床帐时一股冷风窜进来,正冲着她赤…裸的胸口,冷得她感觉到心都猛地一缩。
  她知道自己在发烧,眼睛都有些疼,不知是高烧还是伤心,眼泪就跟从银壶里倒水一样汩汩往外涌,人却是麻木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高烧又流泪,水分流失很大,她渴的厉害,但没有人来招呼她。吴珊耘目光直愣愣的落在床顶一个不明确的点上,全身每寸肌肤都在发痛,内心在坍塌,身体和心理的双重痛苦让她冒出个念头:“或许就这样烧死了也挺好。”
  吴珊耘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
  她成功了然后又失败了。
  这败得还不如一开始便不成功。
  后悔么?
  本来可以好好的过着,却落得这般田地。
  可是能得皇帝的宠幸,算不算得上不枉活一世?
  吴珊耘开始仔细回想白日里那场艳遇,那段离美梦最近的短短一个时辰发生的故事。可想来想去,她只记起皇帝胸前金丝团龙的一块鳞片在蓝白云朵中闪着虚虚的光晕,还有在皇帝进入时的疼痛。
  在这一片迷乱的记忆中,吴珊耘昏沉地失去了意识。
  她意识里最后又冒出那个念头:“或许自己就这样烧得死过去了也挺好。”
  吴珊耘在床上躺了两天水米未进,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做好了她病死的打算,最终,却让这个打算落空了。
  吴珊耘醒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没有那么剧烈的疼痛感,只有嗓子干渴得像要撕裂一样的痛,还伴随着剧烈的痒意,忍不住咳嗽起来。
  小六听见动静推开一条门缝,看见吴珊耘侧着身子蜷缩在床上,好像用尽身体里所有的力气咳嗽,又象是呕吐,很撕心裂肺的样子,但终究人没死成。
  吴珊耘侧躺着脸正对门,咳嗽的间隙看到了小六,眼神一亮,还来不及做什么,又一阵咳嗽铺天盖地爆发出来,而小六已经缩回头不知往哪里跑去了。
  要说吴珊耘是个活泼的性子,人又生得不过分漂亮,跟周围的姑姑和小宫女小内侍处得不错,进宫来没受过什么苦,虽在景仁宫受冷落,但得常碧蓉赏识,自有人跟前跟后。在所处的环境里待久了,认为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当下吴珊耘等这阵咳嗽过去了,躺在床上,虚弱地出声都很难,张口唤人,开始以为自己声音小,索性把屋里床头的一个茶碗摔在地上,依然没有人应声。
  吴珊耘用尽力气,瘫软在床上,像条鱼一样张着嘴,干干地等了好一会儿,突然醒悟过来,没有人会进来了,两行泪毫无预兆地顺着流进耳洞里。
  现在她流泪好像不需要情绪催动,随时都能流出来,她自己意识还没到,眼泪就那么下来了。
  哭完了,吴珊耘酝酿了下气力,爬起床来,腿软得厉害。推开门,刺眼的阳光让她有瞬间的失明,她立在那儿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看清外面阳光明媚。
  其实小六出去的时候,院子里的人就都知道她醒了,各自留心偷偷窥探着这边,吴珊耘推门而出,闭眼的一会儿工夫,趁着这空当,人闪得干干净净。是而吴珊耘出门走出很远都没有看到一个人。到厨房,也没发现热茶,渴得狠了,用个大海碗,从水缸中舀水就往嘴里灌。
  灌得肚子发涨,嘴还干,但喝不下了,便把嘴唇浸润在水中,泡软了一层死皮,慢慢揭去。
  吴珊耘喝饱了,又随便抓了几个馍吃了,竟然是热的,满足的喟叹一声。
  天边光影暗下来,淅淅沥沥开始下雨。
  吴珊耘转出厨房,看见小六蹲在檐下望着雨幕发呆,她默默地走过去,在小六身边蹲下。
  小六身边的气场没有很大变化,应该是不排斥她的,吴珊耘也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雨从檐下落下,落到水滩上砸出一圈一圈纹路,看久了也不烦,挺有意思的。
  吴珊耘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说的:“这雨挺有意思,看不厌。”
  等了会儿,小六那边没有吱声,姿势还是那么个姿势。
  吴珊耘想她这话不回答也是可以的,对小六说:“小六,刘冉呢?”这几日刘冉都未露面。
  吴珊耘说完等一段时间,没得到小六回答,她转头看向小六。小六侧脸对着她,保持仰头望雨姿势良久,忽然两手在脸上一呼噜,象是醒神的样子,两手撑着膝盖直起身,拍拍屁股后头不存在的灰,背朝着吴珊耘从从容容地走了。
  吴珊耘被晾在那里,她心里咯噔一下,又抬头望着空中落下的雨,叹了口气,微微一笑,似是原谅小六又是安慰也起身走了。
  回屋的时候路过女官的屋,她两步溜了过去,正停在侧间门口,这侧间是个大通铺。屋里正有两个同年进宫的小姐妹,吴珊耘记得两人一个是珍儿,一个是翠儿,上不了台面只做些粗活。
  吴珊耘又微微一笑,很亲和的样子进门:“你们在这里呀?”
  二人在描眉,本来热闹融融的笑闹着,吴珊耘一进来,屋里两个看是她,脸上都收了点笑,一脸专心继续手上的活儿。一个把手中的眉笔用完递给另一个。
  吴珊耘没话找话:“你这柳叶眉画得真好。”
  翠儿接过眉笔凑到镜子前画起来,画完的莞尔一笑,说:“珍儿姐姐,你那件葱绿的衣裳能借我穿穿吗?”
  “好啊,就拿给你试试。”说完撂下笔,去箱子里翻捡衣裳。两人凑在一起嘻嘻地笑着。
  吴珊耘尴尬地戳在当地,只能更加尴尬地知趣地转身,而令她更难受的是,她以为她的尴尬多少能给身边的两人感知,可耳边听到她们二人商量葱绿衣裳配什么首饰好的低语。
  吴珊耘有一瞬间的恍惚,难道她已经在那场大病里死了?而今飘着的是她的魂?
  她木木地伸出手,有些迟缓地端详着自己的手心,又慢慢地把手抬到眼前,手掌把投射下来的阳关遮挡住,在她脸上映出一片不大的阴影。她的眼睛在这片阴影里,目光依然直直瞪着上方的手。
  在旁人看来,她的这一举动有些不太正常。
  就在她挡在门口,恍然难辨自身生死的时候,身后两个被堵在屋里的宫女,一掌推开她。
  吴珊耘认真端详着自己的手,毫无防备被推得往前一窜,头正对着门口的柱子,本能地闪开头,双臂抱住了柱子。胸口还是撞上了,有些痛。
  身后传来两声轻笑。
  吴珊耘保持着这个狼狈的姿势,确定、肯定自己活着,身体还挺敏捷,然后心里头有一个针尖大的点开始痛,慢慢蔓延到整颗心,如潮水一波一波袭来,一种难以言语的痛感淹没了她整个身体,但脑子却异样地清醒。
  如果说那个瑰丽又冷酷的傍晚在吴珊耘的记忆里仿佛是场梦,梦中皇帝决然而去的脚步是一场大戏开场的鼓点,数双冷冷的目光如同利刃片片剐下她的肉,高烧更加让这种屈辱和疼痛有了一种虚恍感,还有些不真实,仿佛一觉醒来就能一切如常。那醒来之后呢,现实就像一把重锤准确地砸扁了她的心脏。
  无视是比轻蔑和侮辱更加厉害的伤害,蔑视和伤害还能回击,而无视,被无视怎么回击?回击也是会被无视的,无能为力。
  她到此时突然明白了小六眼里的意思,那是看到她活着的惊诧、轻蔑和解恨。他们都是希望她死的啊!或者他们已经把她看做死了的,现在任她来去,只是认定她会死的,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如果她自己不够识相,是否会有人来搭把手?毕竟深宫里死个把人能有什么祸患?
  不死才是祸患。
  吴珊耘想到这里,认识到自己的危险处境,突然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她猝然跳起身疾步走出去,神情惊惶,嘴里叨念着:“不死,我不要死,我要不死……”
  她脑子有一段时间的不清醒,绕着回廊上疾步走了三个半圈,嘴里一直叨念着的内容,忽然一变:“我要去找常碧蓉,是她答应我的,她会不让我死的,去找她,去找她……”
  幸亏吴珊耘此时想到的是去找常碧蓉,若是她想着去找裴岳,只怕她这个状态还没走到养心殿就被打死了,或者她再多转两个圈,也会人按住处置了。
  她窜出宫去的举动太快,让众人来不及反应,竟然让她一路逃到了尚宫局。她本能地避开人多的路,慌不择路跑进了最偏僻逼仄的后院。
  此时,天上彤云层层压下,陡然一个惊雷,劈到了地上,震得整个地面都在颤抖。
  吴珊耘被惊得止住脚步,有些神经质地缩着脖子,头却往后仰,这个姿势太用力就屏住了呼吸,她把自己憋得满脸通红,实在憋不住了才放松了身体,大口大口地吸起气来。人也如同被抽掉了支撑整个身体的力量,瘫软地跪扑到地上,没有力气再折腾。
  天边又滚过层层闷雷,踩着雷声雨噼噼啪啪落下来。
  俯瞰整个京城,紫禁城在最中心,而小小的尚宫局在京城西北角一个小旮旯里,相比于其他宫室的恢弘大气,这个只供伺候宫中低等主子宫人的院落逼仄矮小,回廊的屋檐显然设计不合理,伸得不够长,象是建到这里没了瓦片就把屋檐缩短了似的,一下大雨回廊上就会被漂进来雨打湿大半。不过这里没有主子,就是有头脸的宫人都少来,也没有人计较。
  吴珊耘扑在地上,没一会儿右边身子就湿透了,她扭动脖子,把左边脸贴在地上,看着雨水从屋檐上飞落,落在她鼻头、眼里、脸上,把她整个人浇了个透,人终于清醒了。她依旧趴在地上,把眼睛瞪着,可目光空洞,面容呆滞,她脑子里却如同飞萤乱舞,留下一道道晃眼的亮线,绕成一团杂乱纷繁的混乱。
  吴珊耘的一只耳朵贴着地,地面的震颤声从很轻远到很清晰,那不是女人的脚步声,沉重有力,是男人的,在宫里应该是宦官的。
  尚宫局里怎么会有宦官?
  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完了。

☆、裴岳得手

  裴岳一张斗篷把吴珊云裹住,抱进了常碧蓉的小院。
  吴珊云挣脱出来,拉住裴岳的手,问:“大人,我还能翻身吗?”
  裴岳说:“能。”
  闻讯赶来的常碧蓉靠在门边,说:“你骗她做什么?若是圣上亲政前还有可能,景泰十一年颁下《内典》,不可能了。”
  吴珊云可怜巴巴地愣在那里。
  裴岳把她拽起,说:“万事哪有绝对,人的机缘谁又说得好。我就是死里逃生,哪里会想到有今天。再说《内典》也是圣上定的,他能定也能改。得好好保全自己,才有机会。”
  吴珊云被他安抚下去。
  常碧蓉随裴岳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你竟好得像圣人。”
  裴岳把身上的水渍擦干净,说:“不过是自己欠的账自己揽。”抬眼看见常碧蓉肩头有水,顺手帮她也擦了。
  常碧蓉好笑。
  裴岳说:“你怎就没一点害怕,也没一点顾忌。没心没肺的。”
  常碧蓉把他一推,说:“果然是大人了,这口气啧啧。”
  裴岳被她又推进雨里,忙退回来,重新又开始擦身上的水,毫无脾气。
  两人进到常碧蓉屋中。常碧蓉边去倒茶边说:“这世上本就是残酷无情的,早明白早好。”
  裴岳说:“人要有希望,不然活不下去。吴珊云这个样子,再给她一拳,人恐怕就倒了。”
  常碧蓉默然良久,忽而问:“还要继续吗?”
  裴岳明白她是在问先前的计划,吴珊云已然落败,汪兰花也暴露在众人面前,这个结果真是坏得让他无话可说。
  他点头说:“要!”又叹口气说:“只是我没料到圣上在这件事上这样无情。他平日不是这样的人。”
  常碧蓉不置可否。
  窗外雨声泠泠,一只小青蛙从水洼中跳出,叫了两声,跳进苜蓿丛中。
  常碧蓉忽然问:“你想过他们吗?对你来说只是一次计划的失败,不行再来一次,可是他们呢?吴姗耘和汪兰花们,他们虽是女子,虽是贫贱之人,但他们的人生也是人生,若是走错了是不能再来一次的。本可以平平常常过完一生,却因你变得坎坷艰难。”
  裴岳说:“至少我给了他们希望,一步登天的希望。不管是多卑微的人,心底都藏着一个这样的梦,梦里能平步青云,有朝一日从烂泥里飞出来,成为万众瞩目的人上人。”
  常碧蓉惊愕。
  “你去问他们,即便是现在,他们的梦还在。”裴岳说,“而且比你想象得还要迫切、坚定。”
  裴岳话音刚落,仿佛是印证他的话,院中的君儿急匆匆拍门叫道:“姑姑,汪兰花跑了,自己跑去景仁宫了。”
  常碧蓉目光一沉,走过裴岳身边,打开门,问:“怎么回事?”
  “汪兰花说您不让她去景仁宫是看不得她好,还说您留了吴姗耘又不让她走,是缺人使唤,所以自己收拾了包袱偷偷去了。”
  常碧蓉回头跟裴岳对视一眼。
  君儿见他二人没反应,问:“那,那要去追吗?”
  裴岳抖袍起身,与常碧蓉擦肩而过时说:“请你成全我,帮我,也是拉他们一把。”说完举伞闯入雨中。
  常碧蓉望着他的背影,细密的雨帘好像最精致的屏风,若隐若现地只把一席绯袍透出来,伞下人的风姿面庞已模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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