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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宫词-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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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想到刚到丹徒时,本是他先瞧上了那凤飞烟,广陵王明明知道,却还频频在他面前传召凤飞烟服侍,简直是当面给他上眼药,他如何不气?
当下图林无法,只得维持自己的威严形象,“哼,杨君口说无凭,请恕本将军不能随意叫你把人带去。待本将军问过广陵王殿下,若真有急情非此二人不可,再行定夺!来呀,把那罗胜压下去看守起来,齐跃何在?叫他至本将帐中回话!”
齐跃的罪还不曾问,他还记得分明。去信给广陵王晓以利弊,再用自己征战多年的经验稍加威吓,广陵王总得给他几分薄面,将这两人的命交给他。至于他,也未曾得罪透了广陵王,到时他可直言“不敢随意听从小人乱语,误整饬军纪大事,又忧殿下实有吩咐,因此亲自向殿下求实,才敢将那两人交与旁人”,不仅暗中拍了广陵王马屁,给自己脸上贴金,也不会在众将士之间丢了面子。
这样一箭三雕的机会,可是千载难逢。
至于一个小小杨进算什么?根本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
杨进闻言却丝毫不见恼意,他淡淡一笑,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模样,“既如此,杨某等上将军回的好消息。”
马鞭一扬,杨进在地上卷起一层沙尘,呛得两位将军灰头土脸,暗中将他骂了个千万遍。
梅时雨转过脸来,望着容渺的方向,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很大胆的想法,——难道那杨进是她搬来的救兵,专门替她解围的?难怪她一点也不担心那唐兴文丢了性命!
可是杨进是个油盐不进的家伙,有时候就连广陵王的面子也不给,好好的宴会,他说甩脸子就甩脸子,动不动就不打招呼地失踪,若非为着那五千匹战马,只怕广陵王早就容不下他。这样的一个人,会帮容渺?容渺又有什么本事,让他出手相救?
阳光下,容渺脸上的面具格外刺目。梅时雨按捺住想要上前去将她面具揭下痛骂的冲动,双手成拳,在身后柱上狠狠捶了两下。
总有一天,她要她跪下来求他!她会后悔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
周轩与图林大步走进大帐,唐兴文与容渺被提上来的刹那,周轩忽然忆起了什么。屯长军阶太低,从前未曾引起过他的注意,而那“齐跃”也被周潼藏得太好,竟未曾有过怀疑。可面前“罗胜”这张脸,虽然蓄了浓须,但这五官、身形,分明是他见过的镇北侯府领卫的模样。而旁边那怪模怪样的面具人……周轩被自己的想法吓坏了。
究竟要有多大的胆子,才敢冒名顶替他人混入军营?一旦被揪出来,那就是毫无疑问的死罪!更何况,那面具之下还是个……
周轩向来十分严厉,对自己的侄儿尚不肯留与情面,何况旁人?当下他脸色阴沉如夜幕,眼光在两人身上打转,虎爪般的大手握得腰间剑柄吱吱有声。是该一剑劈了这两人,还是揭开两人真面拷问其缘故呢?
第37章 陷害
图林开口令道:“你就是齐跃?面见本将军,戴这劳什子面具作甚?摘了下来,好生答话!”
“不可!”
容渺确认自己还未曾发出声音,她愕然望向周轩,只见这人情绪不佳,冷嗖嗖地道:“此人面容为火所灼,可怖至极,望之欲呕,图将军莫难为自己,难为末将。”所言字字为她解围,那表情,却恍似要将她吃了一般咬牙切齿。
周轩倒不是突然想通了替她说话,不过是想到她的身份,再想到周潼对她在军中的百般维护,若牵扯出周潼,以致给了图林对付周家的机会,岂不因这小小女子害了自己全家?对周潼严厉是一回事,推他去死却又是另一方面。
图林顶替镇北侯接管军务,急欲立威,若是一举拿下自己这个前水师校尉、现一品大将,岂不就有了足够的震慑之威?周轩能混到一方将领,自然也不是白混的。容渺假冒男子从军之事,他可以罚,甚至可以杀,却不能假于人手。悄悄料理了,神不知鬼不觉才好。
审问至二更天,其实多数时间是图林和周轩斗法,以他二人为轴心兜圈子,虚虚实实,令容渺大开眼界,深叹姜还是老的辣,自己那点微末伎俩在他们这些人面前根本不够看。
两人被带出来时,快速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唐兴文在容渺眸中看到了一抹自信和笃定。今日杨进突然到来之时,他就知道他不会死。而容渺没能解读出他目光的含义。那情绪太汹涌,也太复杂,她似乎极为熟悉,又极为陌生,甚至令她恐惧。
如果她理解的没有错,那种情绪,她曾在某人眼中看过?——是前生在梅时雨面前柔声细语的她自己……
夜静寂无声,黑暗中一点火光亮起,唐兴文被缚在一旁,想睁开眼去瞧,被一只手猛地击在颈侧,眼皮沉落下去,不甘地任由容渺被从他身旁带走。
半山的密林中,不见月色,容渺的呼吸声被呼啸的风声掩盖,没惊动任何人。
她被掷下马背,狼狈地爬起,一双皂靴映入眼帘,接着是玄色锦衣,质地光滑,即使是暗夜当中,也自有一种不同凡响的色泽。再向上看去,挺直的鼻子在面上投下浓浓的影,深邃的眼眶看不清狭长凤目,那亮如碎星般的瞳仁却炯炯有光。
容渺还是第一回细细的打量杨进。在漆黑的密林中,在不见月色的夜空下。
她起身,昂头,对于一般文人来说,这杨进高大得过分,只是整个人的气质太过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瞧得出未曾受过生活磋磨,加上打扮精细,任何时候瞧见他都是鬓发一丝不乱、甚至衣饰都不曾重样过。这样游戏人生、清高桀骜,又高调从容的做派,俨然当下人追捧那竹林雅士之风。
“齐君看够了么?”他骤然出声,斜睨着身前的容渺,折扇轻摇。
容渺脸上一红,好在面具遮掩,又身在暗处,未曾叫人知觉她的窘相。
“唔……”容渺清了清嗓子,拱手道,“杨君肯出手相帮,不胜感激。”
“所以?”杨进扇子折起,冷笑道,“齐君一句谢,此事便了了?报酬呢?”
容渺:“……”
一旁释风轻嗤一声,一句“小气鬼”随着风向,清楚地飘了过来。
容渺忍不住笑道:“杨君想要的报酬,不知在下给不给得起,但给杨君去信之时,在下既应了要还杨君人情,自然千难万难也不敢推脱。还请杨君明示。”
扇子又展开来,大风吹过的半山上,那扇子多余得令容渺忍不住想夺过来撕掉。她耐着性子听杨进说出要求,等了半晌,却只见他摇扇轻笑,默立树下,眼望山下风光。
容渺顺着他目光看去,山下一片漆黑,视线被树丛挡得严严实实。
容渺:“……”
“这样吧!”待容渺忍不住想出手揍人之时,他终于出声,“这人情,你先欠着,来日杨某再向你讨还。毕竟你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小水兵,又能替杨某做什么?”
容渺:“……”
释风:“那你还叫人大半夜把她弄来!疯子!”
杨进摇扇不语,朝容渺方向漫不经心地扬了扬下巴,释风冷哼一声,带起容渺,纵马而去。
回到营寨,容渺不由冷汗直冒,这释风如此身手,前生怎会被寻常官兵所擒?是水师防守的确太弱,还是北国军人更强悍些?
释风与杨进漫步回城,释风见不得此人故作高深,戳了戳他的肋骨,“所以你为啥不趁机提要求让那小娘服侍?你一路上几回管她嫌事,别说你不是瞧上了她!”
“……”杨进气得忘了摇扇,“所以在你心里杨某就是那等色|欲熏心之人?”
“难道不是?”大和尚衣袖轻甩,不屑地冷哼,“可你别忘了,那图林可真写信去问了,待那广陵王说漏了嘴,你被人戳穿根本没什么密令,到时如何收场?杨进,我跟你来这鬼地方受罪,可不是来看你是怎么死在一个小娘手里的。”
杨进微笑摇头:“疯和尚未免太瞧我不起。难道你以为我会打没把握之仗?难道你以为现在广陵王还接的到什么信么?”
释风回头,见杨进一脸讳莫如深的笑,不由扭头轻哼,“我等着看你吃瘪好了。这回赌十坛冰醇玉露,你早晚被你自己坑死!”
当晚图林并未睡在营中,而是眠宿明月楼,二楼左侧最里间,凤飞烟宿处。
酒冷香暖,凤飞烟疲于应付。近来广陵王不在城内,众富户因宵禁夜里不得出门,郡守有心让位,竟白白便宜了面具公子齐跃。言语花花,絮絮叨叨,令她烦不胜烦,好在规规矩矩,还常常看她脸色。此时与这粗鄙不堪的上将军相较,竟生出一丝奇异的感觉,似乎那齐跃也不是那么讨人厌的。酒色生涯,原非本愿,她也曾是好人家的女儿,谁又是天生愿意服侍人的那个?
图林震耳欲聋的鼾声很快响起,凤飞烟起身披上衣裳,坐在床头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一行珠泪自腮边划过。
“啊!救命啊!救命!”
深夜时分,万籁俱寂,喧哗鼎沸的明月楼亦沉静下来,陡然一个高昂的尖叫声,划破了这片刻沉静。自二楼最里间的房中传来,凤飞烟凄厉的救命声。
吴娘子趿着睡鞋出来,明月楼的护院已经蹿了上去。吴娘子走到门边,往屋内一瞧,登时愣在原地。
凤飞烟抱头蹲在地上,浑身乱颤,嘴里不住地念叨“救命,救命,别杀我……”,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汩汩流出血水,将身上丝质寝衣染得深红点点。
图林仰躺在床上,双目大张,胸前被捅了一个大洞,鲜血染红了整张床铺。一刀毙命,而且死不瞑目,惊恐的双目和未闭合的嘴巴昭示着他临死前的一刻见过凶手。
南朝最高将领图林死在明月楼凤飞烟房中。吴娘子倒退数步,惊得几乎晕厥。第一反应就是,完了,明月楼完了!她完了!
“凤……凤姑娘……”胆子稍大些的护院回过神来,想起了该问问当时情形,“你没见过那凶徒的模样么?是谁杀了图将军?”
一言惊醒梦中人,吴娘子状若疯癫地回转思绪,朝凤飞烟扑去。
“飞烟!你说!凶手是谁?咱们去告发那凶徒,不能让明月楼担下这罪责。咱们担不起!”
凤飞烟只是胡言乱语,哀哀哭泣。一个弱质女流,遭遇这等凶险残暴之事,又岂会不怕?
吴娘子急了,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拖拽而起,“别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快说,凶手是谁?”
“我……”凤飞烟捂着嘴,兀自哭泣不止。
吴娘子狠狠摇晃她道:“凤飞烟,你聋了吗?我说过,不准哭了!告诉我,这事是谁做的?你赶快把情况说清楚!你……”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打在凤飞烟光滑细嫩的脸蛋上。凤飞烟抬起头,眸中终于有了焦距。
吴娘子恨声道:“去前后追寻看看,能不能抓到那凶徒!飞烟,你赶快说!”
护院们道:“适才有两人跳下窗去追了,窗口有脚印,明显那人是跳窗而逃!”
吴娘子点点头:“好,去把郡守大人请来。飞烟,你是不是看见那个人了?什么都不用怕,你现在安全了,郡守大人最是疼你,你且安下心来,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不是小事,你非说不可。”
凤飞烟点头,表示清楚,脸颊上一大块红肿的巴掌印,哭得梨花带雨,半晌才咬唇道:“是个……是个蒙面人,看不清面貌……”
“奴刚服侍将军歇下,独自在屏风后洗浴,此时突然有人破窗而入,奴听到声响,探头去看,就见那人一刀……一刀杀死了将军……奴惊慌之下,碰到了水盆,那人就朝奴扑来,奴这么横臂一挡,就……就……中了一刀,然后奴大呼救命,那人就跳窗逃去,奴去看将军时……将军他……他已咽气了……”
黄郡守来时,面色沉重。在他治内朝廷重臣被人谋害,一个不当,别说丢官去职,下狱治罪也未可知。
好巧不巧,此事不知如何惊动了梅时雨。梅时雨在旁监督,黄郡守不敢对凤飞烟有所包庇,按律将其捉拿回官衙,细细审问。
凤飞烟花容失色,残妆乱鬓,看得黄郡守好不心疼。梅时雨适时开口:“听闻近来有一人频频约见凤姑娘,并不惜为见凤姑娘与人大打出手,那人平日里,惯带一张假面,凤姑娘好生想想,会否此人看不得姑娘另从他人,因此因嫉生恨,痛下杀手?”
容渺闯荡明月楼一事,今晚他才知悉。得此天赐良机,焉能错过?虽不知为何容渺一介女子如何骗过了凤飞烟等人,但她接近凤飞烟,定有某种缘由,能让她吃一回瘪,她才会学乖,才会明白究竟谁掌握着谁的命!
梅时雨唇边勾起温和的笑容,一副“我是为你好”的神色,“凤姑娘好好想想,那人是不是凶手?”
“若不是他,谁又是凶手呢?当时凤姑娘与图将军两人独处,再没旁的目击证人,若抓不到凶手,凤姑娘的嫌疑就是最大……”
俊俏的脸上,闪过一抹不合他君子气度的阴狠。凤飞烟眉头一跳,心慌不止。难道为了保命,必须要将那面具公子扯进来?让他代为受过?
第38章 广陵王被俘
“姑娘不说,是因对这人有情,还是有甚难言之隐?总不会是两人共谋此事,因此才一心包庇吧?”
黄郡守不解地望向梅时雨,那所谓嫌犯,究竟如何得罪了这梅军师?不及追查,竟直接祸水东引,将那人攀扯进来?
凤飞烟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大人,此事与飞烟无关,是他……是……是齐跃,是他因爱生恨,嫉妒将军,才……才痛下杀手!他还想杀飞烟,飞烟命大,才……才没被他……大人明鉴!飞烟有伤为证!的的确确是那齐跃一人所为!”
“梅军师,这……”凤飞烟被带下去,黄郡守便一脸苦相,向梅时雨求教。
这事实在太过重大,远远超出了他一个郡守所能掌控的范围。
“黄大人……适才时雨无奈,为救黄大人性命,保大人周全,不得已行此举。大人可知?若今晚拿不住凶手,明日事情捅出天去,可就没了回旋余地!今夜审讯细节你知我知,再不可有第三人知晓,待此事过后,殿下回朝,大人将那凤飞烟收在府里,大人依旧是大人,时雨绝不会对任何人提及!”
梅时雨的表情如此真诚,如此纯善,一心为黄郡守考量,丝毫没想过自己。这是何等情操,何等仗义?黄郡守感动得都快哭了。不过见了数次面,因自己待他亲厚,果然他涌泉相报,救自己于危急。
人家既然帮他找了替死鬼,他又岂会辜负人一番好意?那齐跃是什么人,都无关紧要,只要凤飞烟咬死了他是凶手,他就是凶手,明天随着请罪折子将犯人一并送进京城治罪,这事就定了基调,——上将军图林玩忽职守,与人争风吃醋,被杀死在女伎房内,与丹徒城防、郡守管治毫无关系。
黄郡守感激地起身,伏地便拜,“梅公子救我性命,来生结草衔环,当牛做马报答公子!”
梅时雨心中冷笑不已,面上做出温和姿态:“使不得使不得,大人快快请起!此事其实梅某也不全是妄自揣测,那凶徒齐跃,今天刚被图将军教训过,又与凤飞烟有所关联,前后一思量,此事多半不是冤他!大人无需介怀,在公为民除害,在私为图将军血恨,万不可轻饶这凶徒!”
容渺刚躺回唐兴文身旁,被关押的帐内,就听见阵阵嘈杂声越来越近。
“齐跃何在?郡守大人有命,即刻缉拿杀人凶手齐跃,不得有误!”
容渺未曾入睡,登时坐起。她推了推唐兴文,唐兴文一动不动,犹在昏睡当中。
“将军,不好了,您看,看守这帐子的两个兄弟都晕了!”
“不好!”周轩大感不妙,“快进去看看!”
齐跃的真实身份,分明是……,岂会与人争女伎而伤人?周轩满头雾水。
可听郡守府来人说,这命案人证物证俱在,又有营寨中守卫被打晕,就连同帐的唐兴文亦是人事不知,种种迹象,都说明此事极为蹊跷。不是“齐跃”干的,又会是谁呢?费尽周章只为冤枉她一个小小水兵,又有何意义?难道她身份被人知晓,为了扫除镇北侯府余孽,才特地下了此套?
周轩是一万个不信,容渺小小身板气力,如何能够伤及粗壮的图林?若被郡守府的人将她拿去,戳穿了身份,周潼、他自己,连同整个水师,都成了被她一个小女子所蒙蔽的笑话。
周轩望着被押出帐外的容渺,恨不得抢先扼死了她。都是她的出现,令他如此头痛,如此骑虎难下。
“你等确定,郡守大人所说的凶徒便是此人?”周轩阴测测的问道,肃杀之气令那衙役胆寒,恭敬道,“正是,请周将军行个方便,允我等带此人回去审讯……”
“唔,回去转告你们大人,这是军中事务,自有军法处置,请黄大人午时之前,将人证物证一并呈来,本将自会给朝廷、给全军将士、给图将军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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