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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难江山-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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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肆凑前些,点点那个黑的地方。
他语速不快,抑扬顿挫,有些说书味。夏平幼被他逗得笑起来,光裸两脚在椅面上踢踏。
“这不是难过嘛,大哭脸,”她扭头做个鬼脸,“大——哭——脸——”
“是,自家认定的妻亡故了,做夫的自然悲伤。可她亡故的缘由荒谬,毫无可循之际,那这悲中,不是得带些怒,得带想我上天入地,也要替我爱妻报得此仇的恨才对么?”
“……唔……”
符肆见她眨眨眼,蹙起秀气的眉,咬着笔头缓慢地思索起来。
夏平幼记事快,但心智开得极晚,多事能背不能解。她虽对叙情话本多有兴趣,画了许多,却总是难解其理,不得章法。
符肆便一点点引着她前行。
他不去搅扰,跪坐回去,继续为她梳发。
深掖长殿,岑寂一片。
殿中静过良久,夏平幼忽而回首看他。
符肆道:“公主怎么了?”
夏平幼不答,只看他许时,转回头去继续涂画,随口道:“如果我死了,你会怒吗?”
符肆猛然顿住动作。
“……”他吞咽一下,道:“公主,不吉利的话万不能讲啊。”
夏平幼耸耸鼻头道:“哪不吉利了?人都会死的嘛。”她偏着头,手中涂改不停。
“你若死了,我就会。”
“……!”
背后符肆的双手几乎攥不住她一把青丝。
他垂着头跪在那,藏起的面目望不清表情。
半晌,符肆缓慢地后挪了半步,跪俯了下去。
长灯凉薄。
灼灼中他似耗尽平生全力,才得以轻吻了,夏平幼落在地上的一缕发尖。
☆、第四十七章
晚间回府时,符柏楠面色很是不好,白隐砚没有多问;他也没有多讲。
二人俱忙了一整天,吃过晚饭活动了一阵;符柏楠拽她趴在榻上;给白隐砚按腰。
按到一半时,他道:“从明日起;我宿在宫里一阵子。”
白隐砚立刻了悟。
“她要……?”
“还不到日子。”符柏楠顺着肩胛给她往下捋筋,“按理说再推迟半个月;耗到油尽灯枯比较稳妥;但我恐怕要生变。”
“嗯?危险么。”白隐砚回首。
符柏楠停下手,顺势揽着腰把她整个儿翻了过来。白隐砚边翻边笑道:“像不像翻鱼?”
“……不像麦田无界。”
符柏楠欺身而上,亲了下她;抵着额低低道:“哪儿有你这么难吃的鱼。”
白隐砚停了一下,好似思索了片刻;接着道:“我不难吃。”
“……”
符柏楠撑开些距离望她。
白隐砚没什么表情,她不像在开玩笑;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符柏楠想起在蜀中时;她很认真地劝他早睡早起;避免秃顶。
他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白隐砚推了推他,道:“你还没有回答,危险么?”
符柏楠滚到一旁仰躺着,懒散道:“你说呢。”
白隐砚蹙眉:“翳书,你不要打机锋。”
符柏楠偏头:“甚么?”
白隐砚只得又给他解释什么是打机锋。
两人都发现,随着关系愈近,他们愈发无法完整的聊完一段正事。对谈已是消遣,少言一个字都嫌少。
拉拉杂杂又说了许多,符柏楠才侧身撑头道:“插在宫中的钉子松了,再晚恐他掉下来扎脚,而且还有几件事。两相计较,还是人心更难控,早收早好。”
白隐砚道:“还有?”
静过一瞬,符柏楠道:“王宿曲。”
白隐砚默然看着他。
符柏楠闭了闭目,掐着眉心道:“京里高官均在眼线中,唯他动向缘由不明。虽已无兵权,但他在军中声望不低,不在宫中近前看着,我怕他纠兵哗变,到时禁军那反应不及。”
白隐砚思考片刻,一些心绪转了转,又自行消解了。她吸口气坐起身,除着外衫,最终挑了件鸡毛蒜皮的小事问。
“那我还去给你送饭么。”
“……”
没有得到回应,白隐砚折好袍子回首,见符柏楠面色困难地躺在那,半晌才道:“不太方便……。”
“行。”
白隐砚点点头。
“那你记着好好吃饭。”
“……”
她语气没什么起伏,符柏楠脸上显出一种孩子气的不满,蹙着眉遮住了眼。白隐砚看他几秒,靠过去拉开他搭在额上的胳膊。
“翳书,你不要闹脾气。”
“……没有。”
“那我说了甚么?”
符柏楠吸口气,翻身微躬躯,搂了她一个满怀,闭目道:“你不在也要好好吃饭,我记得了余生。”
白隐砚摸摸他随意扎着的马尾,低声道:“翳书,我并不多要求什么,只你别太糟践自己。”
“……”
“记得了么?”
“嗯。”
第二日,符柏楠带上白隐砚做给他的十几个甜食盒,以司礼监协理政务为由,由凉钰迁申旨,宿回了宫中旧屋。
夏皇一病大半年不上朝,寸阴尺璧已是九月中下,金秋叶飒,万物都蛰伏在融阳里。
符柏楠照着在宫里的老规矩,一天三次去请安,每次都跪不长,也并不能见着夏邑年的面儿,但次数多了,他感觉出来了。
九月下里临秋实节这十几天,越往后,夏邑年精神愈发好了起来,原还只能躺在榻上,后来便能半坐起身,再往后,甚至能批些折子了。
在宫里说破天,太监仍旧只是奴才,面子上驳不了主子。皇上开口,六部的折子便不能只停在司礼监了。
世事错综,符柏楠不知她是真好,抑或回光返照。
他行事已极力按捺,奈何仍是有些操之过急,自换了禁卫军他心思已半露,兵权在手,夏邑年虽已无力换他,但不许他近身内殿。
凉钰迁趁请安时挑了个时机,带太医进殿探了探,出来后与符柏楠通了气儿。
“如何。”
“好是好不了了,只是按照这劲头还有得熬,等不得了。”凉钰迁拂拂鬓角,“而且……还有一事。”
他倾身凑到符柏楠耳畔说了句什么,符柏楠神色一凛,凝息看他。
“可信么?”
“那医正与我关系极密,不会有假。”
符柏楠抿起薄唇,“那便绝不能再拖了。”
“是。”凉钰迁低道:“我手中的俱已准备好了,刑部,内行厂还有宫狱牵头的都攥住了,你那儿北镇抚司——”符柏楠闭了下眼。“——那就行了。”
凉钰迁道:“准备动手吧。”
当夜,二人召来几处牵头的司官,秘商好了日子。
几人夤夜入宫,更漏方走,符柏楠送人离开后并未回屋。他在院中转了转,朝着私宅方向负手站了许时。
旷地上秋高月凉,洒了一地白霜。
半晌,符柏楠回屋收拾片刻,正要合衣躺下,外间忽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刚坐起身,屋门被猛地撞开。
是许世修。
他少见的神色急紧,一路冲到符柏楠面前,行礼也忘了,俯身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
王宿曲异动。
不是哗变,是密表上疏。
他携家卒杀了府中监视的东厂探子,以微言大义礼携重金贿赂了宫中一名内侍,向夏邑年递交了疏策。
长奏中列了四十一条符柏楠的重罪,弑杀肆贪,入朝不趋,其中还包含了其妹王颖川查明的郑孔死因,最重要的,白隐砚的事也在列中。
世事如棋。
符柏楠迅速起身。
“不必遮掩了,你马上去找小九,让他把那些没走远的都召回来,然后去找凉钰迁,让他们现在就动手清理宫中。”
他披了件薄斗篷,边走边道:“让他们做好他们那份儿,至于皇上那儿,你告诉凉钰迁等我半个时辰。”
“是。”
二人快步出屋,在院门前分道扬镳,符柏楠转头去了夏平幼的殿宇。
夜中无声。
到殿前时,他没有惊动守夜宫人,极静地攀入院内。
夜半时分,殿中微烛透窗纱,朦胧中他见到夏平幼斜身安睡,金砖上散落一地白宣,上描着数十个人影。符肆倚着脚踏浅眠,手搭在榻沿,与她的,距了跨不过去的一指之遥。
符柏楠看了片刻,垂眼在窗柩上照暗记轻敲了几下,转身去了偏殿。
等过许时,殿门悄无声息地被开启,又合上。
符柏楠转过身。
殿中无光,轩窗薄露,暗淡惨光下只见得依稀轮廓,一道影立在门前。
来人没有言语,前行几步,忽而嗵一声跪下,猛磕了三个长头。
最后一下,他没有抬起来。
“……”
殿中纱窗透月白,符柏楠自黑暗中走入这惨白里,袍角暗纹流光一变,映出图案。
绣飞禽纹走兽,厚重官袍一加身,你我谁人不是衣冠禽兽。
岑寂许时,符柏楠低声开口。
“符肆。”
他道。
“本督送你来此之前说过甚么,你可还记得。”
“儿子……记得。”
符肆的声音闷在下方,压抑而浮抖。“干爹说了,不能令您失望,还说……儿子是您的退路。”
“答得好。”符柏楠声音很轻柔。“你倒是有日子没叫过这声干爹,也有日子,没自称过儿子了。”
他蹲下身,抬起符肆的脸。
月色下,他的手长伸进符肆跪着的黑暗中,一把掐住了他的咽喉。
“肆儿,你既还认我这个干爹,那你便再答干爹一句庶女正途。”他凑到符肆耳畔,轻轻地道:“你说若是做儿子的要断干爹的退路,干爹我……安能不断他生路啊。”
“!”
话落他指缘猛地一紧,掌下脉路勃勃,几乎要被掐碎。
符肆条件反射抬手抓住他的腕,用力拉扯,不过须臾便半伸着舌,双目翻白。符柏楠看着他逐渐涨红的面孔,微眯着眼。
片刻,他终是起身放开了手。
符肆捂着颈子,跪在地上猛烈地咳嗽,金砖溅上些唾液。符柏楠俯视着他,打袖中拿出一把薄刃,弯腰搁在地上。
“去吧。”
他道。
薄刃落在月色下,刀缘反光。
“……”
颤抖是从指尖先开始的。
指尖,手掌,臂膀,继而蔓延到全身。黑暗中那个轮廓颤抖着,忽然爬过光影,爬到符柏楠脚边,拼命跪地磕头。
“干爹!干爹儿子求您,求您放她一命,干爹!”他疯了一样地磕着头,起起落落,地上鲜血四溢。
“求您慈悲,干爹!儿子跟您这么多年,只求您这一件!只求这一件!干爹!”
宫帽滚落到一旁。
符肆抱住符柏楠的腿,扬起鲜血淋漓的头,微光下尽全力咧开嘴角。
“您慈悲开恩!只要您答应儿子!儿子、儿子我不做人,我给您当狗!从今天起,我符肆就是您脚边的一条狗!”他四肢着地,狗一样低吠着在殿中绕爬,满地哭求。
“求您了!干爹,求您了……”
“儿子我……我……”
爬着爬着,他再说不出话来,没头跪趴在地上。
“求您……开恩……”
皇皇长夜,黑暗中,沉沉颤声压着千百扭曲困苦,见不得光的卑微感情。
“……”
符柏楠单手负在身后,握得关节发白。
良久,他低声开口。
“你不杀她,便是要杀我。”
符肆抬起头,微暗中血污满面,泪如泉涌。
“王宿曲已将我告发了,今夜若取不来她夏平幼的命,阿砚便也要受牵连。”符柏楠向前几步,半弯下腰,与他面对着面。
嗓音寒苦,如斯如泣。
“符肆,你当这天底下,只你心怀那和氏玉璧么。”
☆、第四十八章
“……”
符肆睁目愣望着他;答不得话。
二人在融噬万物的黑中对峙许时,符柏楠轻眯起眼。“符肆,我劝你及早应下。”他直起腰;袖手俯视他。
“你不动手,屋外自有人动手。”
“不……不!”符肆猛然活过来一般,爬到他脚边,“干爹!干爹儿子求您!求您开恩!干爹……”
“号丧!”
符柏楠一脚把他踹开,声音又柔落下去。
“号丧,也得杀。”
“……”
泪与血模糊了视野;符肆近乎肝胆俱碎,趴伏在地上。
许久;他咬牙抓过匕首;缓缓抬头;血遮的双目在朦月下亮如兽。
“你决定好了?”
“儿子……愿意沾血。”符肆撑着地面站起身;垂首低低道:“但儿子想跟您,谈个条件。”
符柏楠挑起眉。
“那你得说快些;你可没身下多少时辰了。”
龙啸殿中灯火通明。
夏邑年撑身半坐;右手微抖;金帛上小楷有些字迹不稳。写了一阵;她停了停笔,缓口气蘸蘸墨,又写下去。
外殿忽而一阵响动。
夏邑年蹙眉方抬首,还未张口,殿门便被打开来。
乌靴跨入。
珠帘轻挑。
来人放下手中东西,跪在了地上,“臣来给皇上请安。”
夏邑年眼珠一停,嘶哑着高喊起来:“夏芳!夏芳!来人!”
外殿光影一错,宫人无声息地退得更远了。
符柏楠抬起头,凉滑的声调波纹不起。
“陛下当心身子,毋需他人,臣来伺候您即可。”
夏邑年四指紧攥榻沿,“你如何进来的?”
“自然是两手两脚,走入殿中的。”
符柏楠也不待她召了,自撩袍起身,拎起地上食盒缓步走到她面前。
他扫了一眼榻桌上的圣旨,叹口气道:“皇上何须劳心大驾,草拟圣旨之事,让臣等来便是了。”
说着便要伸手去抽,夏邑年猛将手中狼毫掷向他。
怒容冲脸,夏邑年控制不住地咬牙低叱:“朕这个皇上,现在连诏都拟不得了么?!”
符柏楠微笑了一下。
“陛下您这是哪儿的话呢。”他躬身立在榻前,低柔道:“臣只怕您操劳过度——
伤了腹中龙种。”
龙种。
一瞬间,夏邑年的表情很难言。
长久服药,她性情暴躁,急怒急嗔,多时无法遮掩情绪。
符柏楠从她面上看出了驳杂许多,喜惊悲叹,最终都收拢在了病容里。
大喜之下心绪浮动,夏邑年明显感到不适,俯下半身手按在腹当中,紧蹙着眉。
符柏楠又笑道:“若知晓陛下如此开怀,想薛侍人也会高兴吧。”他边说着,边打开食盒上层,端出碗温热的保胎药。
“来,陛下,臣服侍您吃药。”
夏邑年微喘着气,自下而上怒盯着符柏楠。他手方前递,她挥了下胳膊,险些打翻了碗。
符柏楠向后一躲。
“怎么,”他看了眼洒落在地上的半碗药,“陛下不愿饮?”叹口气,他有些惋惜般道:“陛下还是喝了为好,皇城添丁是好事,毕竟陛下您,刚刚夭折一子啊。”
“!”
“陛下不信?”符柏楠微俯下身,凑到夏邑年耳畔柔声低语几句,接着,他在夏邑年视线中掀开食盒下层,缓缓提出颗人头。
七窍流血,睁目惊视。
是夏倾颜。
莫名中,有什么被碾碎,有什么被彻底改写。
“本该取来五公主的头,可惜没成,不过主子不必担心,总有一日,奴才让主子一家团聚。”
“你……!”
瞬刻之内大喜大惊,夏邑年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双目充血,颈上青筋绷起。她喘不过气般地挥了几下手,接着攥住榻桌边缘,另一手死命按住腹部。
心剧烈地奔跳,血液都在倒流。
符柏楠本该再刺她几句,他准备的话还没有说完。
可他看着她,只沉默地后退半步,不让夏邑年抓到他的衣袂。
凝固粘稠的生命翻腾着。
片刻,夏邑年一口血呕了出来,溅射到金衣与榻边,金砖上滴滴答答聚了一滩。她支撑不住地半趴在榻桌上,气若游丝的喘着。
符柏楠动了动喉头,几不可闻地深吸口气,抽出帕子走近,想给她擦擦嘴角的污血。
手方伸过去,便被夏邑年猛地打开。
“臭不可……可闻的狗……狗奴才!给朕……滚!”
符柏楠的手背微红起来。
谁能想到一个油尽灯枯的老女人,还有这样的气势,这样的宏音。
他僵了一瞬,忽而轻笑一声,声调里有很多不明。
“是。”
符柏楠搁下夏倾颜的头,自擦了擦手,拢起袖。“想来在主子眼里,无论再过多少载,无论爬到哪个高处,翳书永远都是潜邸里那个倒泔水,满身骚臭的狗奴才。”
他转身自拖了个香凳放在榻前一丈,在夏邑年模糊的视线中,慢条斯理地撩袍坐下。
“这是奴才头次当着您坐下吧?”他掸了掸袍角,“怕也是最后一次了。”
夏邑年眶中带红,干呕两声,又吐出几口血,断续道:“……以……以下犯上,狼子野心……朕不该心……心软,留你狗命到今日……”
符柏楠垂下眼睑。
他忽而低低道:“您是不该。”
“……”
再抬眸,他又是方才神情,冲夏邑年道:“您更不该召薛侍人伴驾侍枕,衣食住行都贴着他。如何?陛下,他是不是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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