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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难江山-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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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罢。”
    她道。
    “……”
    “……”
    再拿开手,符柏楠已安然入睡。
    白隐砚直起身,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去看符柏楠。
    他很安然地闭着眼,头微偏着,发散乱在枕头上。刀目闭上,刻薄的嘴角落下来,他看上去只是个疲累而快知天命的中年人。
    白隐砚站在榻旁,低头看了他许久,最后吻了吻他眉心,转身无声带上了门。
    符柏楠的伤好得很快,白隐砚几十顿药膳塞下来,他甚至还见胖了。
    他两颊常年的凹陷消失后,整个东厂都惊了,有人闲极无聊开了赌局,一赔十二,赌他会继续胖下去,后来被符柏楠发现一锅端掉,庄家罚了五个月银子。
    白隐砚知道后笑得险些岔气儿,私下里把银子又补给了那厂卫。
    八月在琐碎中迅速跑过。
    九月初,朝臣,锦衣卫,后宫诸人,一切渐渐显出些收官之势,凉钰迁的忙碌也近尾声。
    九月中旬,流水长街铺大席,红妆三千三,加个气到脑溢血的岳父老泰山。
    凉钰迁的大婚日到了。
    成亲当夜,白隐砚难得换去了一身白,她手上的胭脂水粉多年不用,已做旧了,便借了符柏楠的。
    他私服一套立在院中等她,门格一开,一回身,符柏楠停了动作。
    白隐砚走到他身前,理理衣襟,又看了眼等在院门口的许世修道:“走罢。”
    “……”
    “翳书?”
    符柏楠上下打量她,抬手捏住她下巴左右看了看,没有言语。
    白隐砚淡淡道:“不合适么。”
    符柏楠道:“不是。”他挑眉道:“你手艺太差了。”他朝她伸手,“妆盒给我,你去把脸洗了。”
    白隐砚道:“时辰来得及么。”
    符柏楠嗤笑一声:“那谁知道,若是误了吉时就怪你。”
    白隐砚无奈地笑道:“翳书。”
    符柏楠道:“你去洗脸,路上我给你画。”
    白隐砚只得转身回去洗脸。
    他说画,便真由他画。
    白隐砚没带水镜,不知面容如何,只二人跨门而入时,迎上来的朝官,曾见过白隐砚的都停了停眼珠子。
    她放下心来,朝符柏楠淡淡一笑,他没防备怔愣一瞬,手掩口鼻挪开视线。
    他们来时已有些晚了,吉时堪堪将到,凉钰迁只来得及招呼了几句,外间喜婆一声高喊,他便什么都不顾,小跑着出门去接安蕴湮了。
    符柏楠看着他背影哼了一声,意味却不重。
    不多时,两支扎眼的红进来,锦绸绵长,缠牵交绊。
    满堂客在这一瞬假意真心都并作一处,高叫的,欢呼的,吹哨的抚掌大笑的,人心热烈得喝着彩。
    无论什么身份,成婚,总是值得喝上一杯的。
    白隐砚并没有靠前,她和符柏楠一同站在角落里,淡淡笑着,望对拜,望结角,望送入洞房。
    客人闹哄哄地追着新人进去,堂上一时只剩半数多人,些许女官多饮了几杯,拉着伴儿撸袖子在那划拳,有朝员举盏过去,攀谈几句,也被迅速拉入战局。
    白隐砚看了一会,道:“你不去和他们一块玩么。”
    符柏楠袖手冷哼一声:“我若是去划,不用半个时辰,他们就得输得光着屁股出门。”
    白隐砚低笑。
    不远处纱门喧嚣远又近,凉钰迁被簇拥着回来。
    白隐砚道:“我去后面看看云芝。”
    符柏楠点头。
    白隐砚转身欲走,停一停,回头温声叮嘱:“你不要喝太多。”
    “……”
    “记得么。”
    “……”
    符柏楠怔愣地望着她,喉头滑动,不觉上前半步。
    “翳书?”
    “……你……”符柏楠回过神,“你去罢,我记得了。”
    白隐砚笑一笑,提裙去了。
    符柏楠看她背影消失在良夜中,踉跄转身摸了个空盏,满灌了一杯下肚。他扶着桌沿闭了闭目,喘息带颤。
    大婚,喜典,顺遂的前朝,还有白隐砚。
    一切太好,好过头了。
    他睁看眼盯住手中酒杯,从紧握的力道中感到疼痛。
    大梦两生,到底死前虚妄,还是此刻虚妄。
    蓦地肩被人轻拍,他抬首,入眼是脚步有些浮的凉钰迁。他说了几句什么,符柏楠也回了几句,二人一碰盏,又是两杯杜康。
    闹哄哄的堂中宾客渐渐涌来,再有劝的,符柏楠便俱都推了。
    “内人叮嘱了,不可多饮。”他道,讲出这句话时的腔调,他自己也不曾听过。
    “岂敢不从。”
    他抬起头,忽见白隐砚远远提裙走出来,立在门旁冲他笑。
    于是他也笑起来,举了空杯,倒扣过来对她示意。
    内人叮嘱,岂敢不从。
    岂敢不从啊。

   ☆、第四十六章

    待从喜宴上出来,符柏楠看出白隐砚有些醉了。
    她在堂中并未多饮,一问之下才知;是在后面安蕴湮拉着她喝的麦田无界。
    拜别众客;她牵着他一根小指慢慢地走着;快到轿子那时停了,站在原地仰头直看着天。
    符柏楠也不催,视线落在她身上。
    二人站了一会,白隐砚呼出口气;笑岑岑地看着他。
    “咱们走回去吧。”
    符柏楠挑眉道:“来回可有三四里路。”
    白隐砚又扯着他走起来,边走边道:“你明日……不是休沐嘛。”
    “……”
    符柏楠听出她话里少有的意味;不再多言;抬手遣走了轿夫任白隐砚拉着往回去。
    月色皎洁下两人默默走了有一里;白隐砚渐渐哈欠连天起来,又走了半里,她几乎要靠在符柏楠身上睡了。
    符柏楠吸口气停下;捏住她下巴抬起来,拿腔拿调地讽道:“方才谁说誓不走回去不罢休的?”
    白隐砚困得睁不开眼;依着他喃喃道:“茶……南子……泡茶……”
    符柏楠眯着眼冷笑一声:“哟;这年节了还想着二师兄送的茶呐。不巧;这儿可没地方给你泡茶,更没伙计,白老板想喝还是自食其力罢。”
    “……嗯……”
    白隐砚抬起眼皮,隐约看见他扭曲的面孔,嗤嗤笑起来,伸手揽住他颈子。
    “督公……不要乱吃飞醋……”
    “……”
    符柏楠黑着脸没有搭腔,微蹲下身道:“上来。”
    “嗯?”
    “赶紧上来。”
    待白隐砚攀到他背上,他起身继续往回走,低嗤一声道:“不愧和安蕴湮那青头是一条船上的,一个两个酒品这样差,本督合该庆幸你没追着我要剁子孙根。”
    “……”
    醉鬼动了动脑袋,皱着眉伸手摸索他的脸,符柏楠警告性地捏了把她的大腿。
    “莫要乱动!”
    “那你别乱说话!”
    她忽然冒出这样娇蛮的一面,符柏楠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他当年笑话华文瀚眼瞎心瞎,殊不知天下所有女子,骨子里都是一幅样子。
    他不言语,白隐砚也静下来。
    步履深深行了一阵,他忽然感到身后的醉鬼窸窸窣窣不知在做什么,下一秒,后颈忽然落下个吻来。
    符柏楠头皮瞬间炸开。
    他浑身僵硬,迅速低叱道:“你做什么摇欢!”
    那醉鬼不答,吻却一个一个盖满后颈,甚至还伸舌,舔过了他枯瘦凸起的脊骨。
    符柏楠脸上发烧,指尖泛白,好半天才找回破碎的声线,勉强道:“你……你再作妖,我就把你扔下了。”
    “……”
    从不被当真的话今日却起了作用,白隐砚果真不动了。
    静了半天,他身后传来一声问询,低低的,带着点委屈。
    “相公,阿砚不好吗?”
    “……”
    符柏楠本就不稳,让那两个字一击,彻底支撑不住了。
    醉鬼的智商趋近于零,他刚勉力将她放下,还未转身却被紧搂住腰身,身前两只素白手,身后一只醉脑袋,嘴里咕哝的话委屈又难过。
    “阿砚哪里不好,相公要把我扔下?你不要我……那我也不跟你了。
    我把馆子卖掉,去远远的北国,买一大片草原,很多马,很多羊,再养两只狗,嫁个汉子,生一堆孩子,跑得远远的,让你再也找不到我。
    你不要,有的是人——唔。”
    猛烈交缠的唇齿中有三十年的桂花陈酿,鲜血与津液混杂,合出一曲醉后的旖旎。
    甘酒的后劲儿在夜风中彻底被释放,炸裂,蝉鸣在耳畔变大,却又辽远。月光下两人都醉了,醉得厉害,攻城略地中,战马嘶鸣,刀剑交驳。
    争战落幕,一吻终了。
    符柏楠紧搂着她,面孔在透月的斑驳树影下扭曲得厉害。
    “再不准说这种话!听到没有!再不准说!”
    “……”白隐砚舔了舔嘴角,蹙眉抱怨道:“疼……。”
    符柏楠整张脸皮白得吓人。
    他紧紧压着她,左手撑在树干上,把她圈在这三方不透的人肉囚笼里,语急而凶狠:“白隐砚,你听着,你听好!
    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找来,你喜欢什么就同我讲!有谁让你受委屈,我便撕烂他!但你再不准说这种话,听到没有!听到了吗?!”
    “……”
    白隐砚还在舔唇,她缓慢的眨眨眼,不满道:“你做什么凶我……。”
    见白隐砚不答,符柏楠手都要抖起来。
    血液直冲大脑,他全然失了冷静,不知转圜,只厉声道:“你想得这般细,这般琐碎具体,怕是早有想法,是不是?
    你早不耐烦与我周旋,早想甩脱我这个满手脏血的腌臜阉人,离了京畿,离了我,去你的大草原!去赶你的羊群!那儿怕是真有个牧马汉翘首等着你罢!”
    他越说声音越大,手越抖,足越凉,细碎仓惶俱都放大,原虚无缥缈的事好似这样一描述,便真有个褐眸高鼻的外族人,坐在马上,等着他怀中这只醉鬼。
    他是什么人。
    他胜得过他么。
    那假想敌几乎扼住符柏楠的咽喉,让他眼前发黑,阵阵窒息。
    他五指深扣入树干,咬牙切齿地道:“我告诉你白隐砚,你若想买地,你便去买地,你若想牧羊逐马,便去牧羊逐马,但你若想离开我,那是断不可能!你既跟了我符柏楠,此生此世便别想甩脱了去!
    你跟一个人好,我便阉了他,把他变作同我一样的怪物,你若跟两个人好,我便剁碎他,用骨肉蒸包端给你吃!你若跟天下人好,我符柏楠便杀尽天下人!”
    他语速很急,说着说着厉声笑起来,声尖而可怖。
    “哈哈哈哈!白隐砚,你也是活该!大夏芸芸万千众,你偏生要往我这个残废身边凑,现在好了,我放不开你了,你这是自讨苦吃,自讨苦吃!
    你余生别想甩开我,我若下地狱,你也要陪我一同下去!”
    “……”
    他声线太过骇人,震得白隐砚醒酒两分,隐约中恢复了些平日的脾性。
    她打个哈欠,揉揉额,踮脚捧住他的脸,微笑道:“吼什么呢,别乱讲话,你多好啊。”又靠着他咕哝道:“我嘴唇好疼,你亲亲我,我不跟你生气。”
    说罢,仰头碰了碰他的唇。
    “……”
    四周静了片刻,符柏楠猛地将指爪抽出树干,弯腰搂紧她。
    他像只瘪下去的气球,嘶哑着低声道:“阿砚,我给你珠宝,给你银票,给你买好衣衫,给你买大房子,你不要走。”
    白隐砚低低笑起来,回搂住他:“我都不要,我不走。”
    “真的吗?”
    “真的呀。”
    “你不骗我吗?”
    “不骗你的。”
    “……”
    第二天一早起来,符柏楠嗓子疼,白隐砚头疼。
    她起得比符柏楠早一些,煮了两碗汤,自己先喝了压宿醉的,另一碗刚端进屋,她便看见符柏楠站在屏风前系束腰。
    她把汤递给他,伸手帮他整理腰带,轻声问道:“今日休沐,起这么早,中午还回来用膳么?”
    符柏楠将汤饮尽,点点头道:“回,但你不必多等,迟过两刻就自己用吧。”言语间一直没看白隐砚的脸。
    白隐砚点头,帮他正冠理袍,两人便一同出了门。与往常一样在瓦市前街口停下,她招呼一声,转身走了。
    符柏楠望着白隐砚背影缓缓而去,垂了垂眸,忽听得她喊他着迷。符柏楠犹豫着抬眼望过去,见她在晨曦里蹙眉笑着,脸上是惯常的温和。
    “我师父她,原来喜欢大草原。”
    “……”
    符柏楠五官渐渐舒展开,忍了两忍,禁不住嗤笑道:“与我何干。”说罢转身而走,脚步却轻快起来。
    他一路去往宫里,方进宫门,驻守玄武门的黄门儿便小跑着过来,向他报了件事。
    昨夜,三公主夏觅玄醉酒,在禁宫策马踢伤了宫人。
    符柏楠道:“报与皇上了?”
    黄门道:“哪儿敢啊,司公压住了,让小的来知会督主您一声。”
    “嗯。”符柏楠掸掸衣襟,淡淡道:“任她去。”
    “是。”
    黄门退去,符柏楠行至寝殿请安,在夏邑年外殿跪过片刻,又退出来,转而去往夏平幼的住所。
    他刚跨过外院,便听得里间一阵阵的笑,伴着“不准跑不准跑”的呼喊。
    符柏楠脚一停,退半步,召来个寺人低声吩咐了几句。寺人连忙领命入内,他转而走去一处墙根下,负手等着。
    约过半刻,符肆从另一侧门绕路而来,躬身垂首行了一礼。
    “主父。”
    符柏楠抽帕递与他,“擦擦汗。”
    符肆接来擦了擦。
    符柏楠道:“如何。”
    符肆道:“一切如常。”
    “嗯。”
    符柏楠半弯腰,在他耳畔低道:“准备好了么。”
    符肆几不可查地顿了顿,道:“是。”
    “嗯。”
    符柏楠直起腰,扫他一眼,随口道:“在玩儿甚么。”
    符肆蹭了下汗湿的鬓角,苦笑道:“公主孩童心性,她做将军,要属下套了披挂扮战马,又不骑,非要满院子地赶。”
    “……”
    符柏楠看着他的苦笑,微眯了下眼。
    半晌,他慢条斯理地道:“符肆。”
    “属下在。”
    “你可当真准备好了?”
    “……”
    符肆不能言语。
    “符肆,你不要忘了星系之第一夫人。”符柏楠的话从唇缝里泄出来。“你生是谁的人,死是谁的鬼。”
    符肆极深地躬下身,眼前是漆黑的靴尖,草叶茂密的土地。
    “主父待属下有天覆地载的恩情,属下从不敢忘。”
    “……”
    良久,靴尖消失在视野中。
    符肆抬首,目送那负手乌衣远去,转身顺侧门回了院中。
    夏平幼已进殿去了,他拾起地上的披挂,收整好走进殿中。
    “你们看,这里怎么样?”
    “好看好看。”
    “是啊,公主画得自然是好。”
    “哪儿好?”
    “都……都好。”
    “都好是哪儿好?”
    “呃……”语塞宫人一抬眸,立时朝符肆一礼。“肆公公。”
    “阿肆!”
    夏平幼眼一亮,顺着椅子爬上大案,单手将话本子递给他。“你去哪儿啦?快来看,来,给你。”
    符肆接过来,顺手搭着她的腕,另只手拦腰一托,又把夏平幼抱回了圈椅中。
    “公主,夫子教了,坐有坐相。”
    夏平幼挣开他,“你快先看。”
    “是。”
    符肆顺服地跪在她身边,翻开话本,看完了她新描的几页。他微倾身,点了点其中几处。
    “公主的手笔自然是好,只还有几点需得琢磨。”
    夏平幼瞪了下眼,一把夺过,涂黑了他指的人像的脸,瘪着嘴坐着不说话。符肆朝后打了打手,宫人无声而退。
    他轻声道:“公主,奴才给您补张新纸。”
    “不用!”
    符肆正欲伸手取册子,夏平幼两手抱住,睁着一双伶目瞪他,“每次你都说不好,这不好那不好,没有一次画了你觉得好。”她耍孩子脾气,一把扔下册子。
    “不画了。”
    “……”
    符肆不言不语,只跪着探身,将话本捡回来,拭去上面的灰,伸手取了张纸,默默补在涂黑的地方上。
    夏平幼歪头看他侧影,半天悄悄道:“你生气啦?”
    符肆道:“奴才不敢。”
    “……”
    他愈退,夏平幼愈发心虚中医的世界你不懂。
    她伸出小手挥挥,“阿肆,你过来。”
    符肆依言靠到她身旁,夏平幼拿了妆案上的玳瑁梳塞给他,又拿回话本,转过身闷闷道:“你说吧,哪儿不好,我重新画。”话落她又补道:“但是你得给我梳头,现在就梳。”
    符肆无声笑了笑,伸手打散她发髻,缓缓梳着道:“公主您想,此叙情轶事里,这男子历经五劫,还全是您给安排的,对吧?”
    夏平幼咬着唇弯了弯嘴角。
    “他历经五劫,千难万险,好容易与心爱之人私定好良缘,可临要私奔前夜,未娶的妻竟被一个修仙之人,以冲撞自己命数这般理由,咔嚓——就给斩成两截了。您说他委不委屈,难不难过?”
    符肆凑前些,点点那个黑的地方。
    他语速不快,抑扬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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