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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难江山-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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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隐砚道:“相公的事白娘做不得主,还是等他亲自定夺吧。”
    王宿曲正欲言,门扉忽被推开,符柏楠逆光立于门外。
    二人抬起头,三方目光相撞,落在门外十数宫人的视线中,白隐砚知道,过不了半刻,还会落在更多人的口耳之中。
    于是她迅速起身跪下,给了符柏楠一个全礼。
    符柏楠走来扶起她,又与王宿曲对礼,王宿曲将方才的话二度说与他听。符柏楠笑道:“那敢情好,只是咱家可无甚好东西谢赠王将军。”
    王宿曲连忙摆手,“哎~你我朋友一场,何须言谢呢。”
    符柏楠道:“那咱家就不客气了。”他指尖划过身后诸人,惋惜道:“王将军,今儿不得空,咱家这还有事在身,得带内人走,你看这……”
    王宿曲极快地眯了下眼,忙道:“公公您忙。”
    “告辞。”
    二人话别,符柏楠转身出门,引着白隐砚往龙啸殿而去。
    路上行了一阵,他与她靠得极近,低低开口道:“进去后一定即刻便跪下。”
    白隐砚干脆道:“好。”
    符柏楠道:“万岁脾气愈发坏,问的事能少言便少言,能不答便我来答。”
    白隐砚顿了一下,道:“好。”
    “今日恐要宿在宫中了,出来后我交代些事,你要记好。”
    “好。”
    “还有……”
    “好。”
    两人一路朝着辉煌殿宇踏步,一声声低诉快而静,方才的事没有人解释,亦没有人追询。
    有些事,本不必多言。

   ☆、第四十四章

    谒见的时辰似乎格外漫长。
    直到夜里,白隐砚回了安排下的屋里;好似还能见到近在眼前的金砖。
    长殿深深,火烛晕红;闷热难当。
    食味果味;药味酸味,还有男人的胭脂味;宦寺身上的骚味。
    离去前,白隐砚透过纱帐隐隐约约瞥见一眼里面的人,枯骨病容,圣天子何曾凛然不可侵。
    夏邑年终于能吃下饭;撑着身子起来,赏了她一车金珠。
    白隐砚想着她宣出这句圣旨时的声音,蹙眉垂下眸;桌上的两手互相紧握。符柏楠推门而入,正见她这幅样子。
    白隐砚回首;无事般冲他一笑;“明日要用的俱已上锅了,小竹子在看着。”
    符柏楠一停;嗯了一声走来坐下;白隐砚揽过自己的壶,转眼望着半启的轩窗。
    空气有些凝。
    片刻,符柏楠走进她视野里,伸手合上了轩窗,拿了纸笔来重新坐下,推给她。
    白隐砚抬眼。
    符柏楠点点宣纸。
    “问罢。”他道:“想问便问。”
    白隐砚看着他的指尖,吸口气,将纸推了回去。
    “不必,几句简单的,我用普通话问。”
    符柏楠拢着袖看她。
    白隐砚停了停,道:“天子年几。”
    符柏楠道:“四十有五。”
    白隐砚道:“病程多久。”
    符柏楠道:“半年不及。”
    “……”白隐砚顿了顿,道:“吃不下饭的癌……并不影响人神志脾性,她昏神得太厉害了。”
    符柏楠眉目一停,低声道:“是。”
    白隐砚垂下眼,淡淡道:“翳书。”
    她伸手把他的手从袖筒中拽出来拉住。
    “你有些太欺负一个病人了。”
    “……”
    符柏楠紧起眉头,攥紧她的手,力道中传来很多欲言又止。
    静默良久,白隐砚叹息一声,皱眉笑起来。
    “你不要多想。”她放开符柏楠已开始发抖的手,起身将他的头揽在怀中,轻抚他的背。“我只是说一说。”
    符柏楠迅速反手搂她,陷在布料中的手指掌成爪,攥得筋骨发白。磋磨许时,他又将她拉坐到自己腿上,低头去吻。
    急迫长吻吞去了一切情绪。
    一吻终了,她揽着他的颈项,低低地道:“甜粥要好了,我去给你盛?”
    “……”
    符柏楠抵着她,闭目压住气,掌心湿凉渐渐缓过来。
    他道:“我与你同去。”
    白隐砚弯起眸。
    “好。”
    于是一切仍在前行。
    时轮翻转,天渐入暑,五月海棠一落,六月临及,知了渐渐上树了。
    一个月来白隐砚宿在符柏楠宫中旧屋,每日早起晚睡,琢磨三餐。天热不下油,该做什么,晚间反恶,又该做什么。
    六月中旬时,符柏楠带回消息,夏邑年终于呕血了。
    事情开始放慢脚步。
    这期间白隐砚也曾被宫中御厨中伤,司膳司几个主厨贿赂宫人,趁换班之际偷出些许菜肴,研出食谱,试图向夏邑年进言不可多食。
    但话未递到御前,符柏楠一个翻手,凉钰迁再一个翻手,宫里十几人洗过一波,再无人敢多舌生事。
    白隐砚深知自己心软伪善,看在眼里,只沉默,不多言。
    六月底夏雪会,会后小聚时,符柏楠与攀附过来的官员打成一片,雪茶多饮了几杯,随兴致泄出了心中愿循古制立长不立幼,边角一句,剩下便自不必多言。
    七月中,夏邑年顽疾沉疴,神志还算清醒,但已几乎无法下床。
    天猛烈地热起来。
    这日白隐砚备好了夏日的凉点,欲偷闲出宫回白记看看,她前日同符柏楠商量过此事,二人定好他东厂的事一毕,便来接她。
    八抬一顶,纵使轿底暗格下埋了冰,仍是闷热难当。
    符柏楠总爱在轿中黏她缠她,白隐砚推不动他,只得把帘子掀了起来,符柏楠掌风一扫,又合上了。
    白隐砚看他。
    “翳书。”
    “……”
    “太热了。”
    符柏楠懒懒伸手,把雪茶递与她。
    “热就饮冰。”
    白隐砚无奈地接过来饮了一口,搁下摸了摸枕在她腿上的符柏楠,“你自去坐好,快去。”
    符柏楠话都不答,只朝里翻了个个儿,暗纹乌衣簌簌摩擦。
    他揽着白隐砚后腰把脸埋在她小腹,夏纱薄,他呼吸潮凉,一进一出,满腔落进衣料里。
    白隐砚后背一阵激冷,恍惚觉得身上盘了条待蜕皮的夏蛇。
    她正欲垂首再劝,大轿忽而一震停下,符柏楠缓缓起身道:“怎么了?”
    许世修在帘外低报:“主父,有人拦轿。”
    符柏楠讥笑一声:“这倒是新鲜事儿。”
    他掀帘一望,轿子停在巷口,只通单轿的暗长巷飘带一根,两丈远处系着两个跪地的人。符柏楠眯了眯眼,辨认出其中一人身着六品京官官服。
    他理理衣袍,拢着袖弯腰而出,踱过去讥道:“这是哪位大人啊,这么大阵仗。”
    他头都懒得低,只垂眼俯视,待那人抬头,符柏楠认出来了。
    “哟~林大人。”他微弯下腰,一根手指挑起林尧的下巴,左右看了看,“怎么,胡子刮啦?”他刻意夸张道:“刮得这么干净,咱家险些不认得了。”
    林尧躬着腰仰着头,赔笑道:“是是,刮干净了。”
    符柏楠放手直起身子,动动指尖示意他起来,随口道:“不蓄须嫌天儿热啊?”
    “哎,您这是哪儿的话。”林尧点头哈腰地凑过去,“这话说得好,老爹您都未蓄须,儿子我岂敢留胡子啊。”
    “……”
    “噗。”
    不远处一声极小的嗤笑传来,符柏楠顺着声音望过去,正见白隐砚倚着轿窗,虚掩额,无声笑得双肩颤抖。
    他看了几秒,抿了抿嘴角,终于正眼打量了几眼林尧。
    四十冒顶,方脸矮个儿,纱帽扣在头上跟扣了口锅似的。
    符柏楠慢条斯理道:“罢了吧,本督可没有林大人这般年纪的儿子,怕折寿。”他偏偏头,“林大人如何得知,本督今日路过此地?”
    林尧小心道:“是……是王将军指点儿子的。”
    “……”
    符柏楠眯了下眼,半晌道:“什么事儿啊。”
    林尧连忙将地上另一人拉起来,推过符柏楠面前。
    “这是小女。清莲,快叫人。”
    小姑娘垂着头,水眸樱唇,娇滴滴唤了一声督公。
    符柏楠第一瞬下意识转头望向轿子,可轿帘已落。他抿起薄唇,又拢住袖子,后退半步眯起眼,“林大人欲羞辱本督?”
    林尧印帕承Φ溃骸捌窀移窀遥≈皇切∨乩囱瞿礁傻又幌氪俪梢幻琶朗拢咨霞忧住!�
    符柏楠讽道:“是么,若是本督真收下了,那日后是该你管本督叫爹,还是该本督管你叫爹啊?”
    不等林尧接话,他又道:“林大人,这云鬓娇娘虽好,却还是比不得那黄白之物啊。本督不巧,承不得这般盛情。”
    他刻意展开宽袖,露出腰带紧束,平坦坦空无一物的小腹,惯常讥笑一声道:“林大人若真想尽孝心,我看这儿女亲家就可免了,不若在政事上多上上心,周折些,也好在秋实节报贡时拿得出手。”
    谁都知道要进宫的东西必先过他的手,这话近乎赤裸裸,就差直接伸手进林尧裤兜里掏银子了。
    林尧连连称是,拉着女儿纳头便拜,可那姑娘却似真有几分情在,下拜时三折上来的眸子含着泪,直盯着符柏楠。
    符柏楠眼风都不却,转身正欲拂袖,那姑娘忽而挣脱林尧前抢了一步,拉住他衣袂,半跪着道:“督公!清莲不图名分,清莲什么都不要,情愿为奴为婢,侍候督公!”
    符柏楠猛甩开袖子,面色极肃。
    “林大人,”他嗓音阴冷:“令嫒有些乏了吧。”
    林尧口中称是,忙赶上来将女儿连拖带拽拉到一旁,符柏楠迅速转身回到轿中,开道官一声起,鞭子一甩,轿子又稳稳向前行去。
    轿内白隐砚靠坐左侧,揽着壶低头看书,见他回来只微点了点头,符柏楠动作一顿,默默坐回右侧。
    一片无声静默。
    半晌,符柏楠忍不住轻咳一声。
    “阿砚。”
    白隐砚抬了下眼。
    他有些结巴:“你……你莫在意,那不过是攀权附利的法子,并非……”
    “并非甚么。”
    白隐砚合上书,面上似笑非笑。
    “并非真愿与你为奴为婢?”
    “……”
    符柏楠听不出她话中真意,吞咽一下,蹙眉道:“这类角色也是稀罕,认亲者众,攀亲者倒并不多,他不过是……我并未……并无……”他目光落在靴尖,言语一时颠三倒四不得章法,最后一声啧舌。
    “你若不乐,我即日命人取她性命,断手截舌。”
    他听得白隐砚低低地哎了一声。
    “督公可是要杀人灭口啊。”
    话带三分笑,哪有丝毫怨怪。
    符柏楠目光提上去,见白隐砚勾唇望着他,旋即才反应过来被她耍了。他愣一愣,焦躁飒飒凋落了一半,微出了口气,他撑头后倚在轿厢中,摇头自嘲地嗤笑一声。
    白隐砚道:“姑娘对你有情啊?”
    “……”
    符柏楠闭目不答。
    白隐砚挑眉笑道:“她有能耐,来我这抢啊。”
    符柏楠猛地睁开双眸。
    他目光直望着她,心底余下的一半焦灼也凋落土中,纷纷繁繁,静了个踏实。
    她总是这般的。
    他探身凑过去,想要揽她,白隐砚伸手挡住他。
    “热。”
    “热便饮冰。”
    “……”
    白隐砚又被他缠上,无奈道:“怎么绕来绕去又说回去了,翳书,你真的该坐好。”
    符柏楠不理会,只抵着她的额她的鬓,缓慢地厮磨。
    白隐砚拂拂他后颈的发际,淡淡道:“翳书。”
    符柏楠嗯了一声。
    “朝堂之事的确没法子,我懂的,可平日里总这样,会招灾的。”
    “……”
    “翳书,情不犯法,你也不要为了这些犯杀,好么。”
    “……”
    白隐砚拍拍他的背。
    “嗯?”
    “……”
    符柏楠搂着她,良久低应了一声。
    “好。”

   ☆、第四十五章

    宫中岁月短,七月提提神;没头就溜没了。
    八月;夏历入秋,夏邑年也步入秋了。她再吃不下什么,只用参汤鹿茸吊着,时睡时醒。
    符柏楠找了个由头让白隐砚迁出了宫,又回了白记;住回皇城根下的私宅中。
    凉钰迁的婚期定在秋实节前;他还了一半司礼监的朝务给符柏楠;忙忙碌碌总寻不着人。
    符柏楠也忙得很。
    新旧交代即将临及,朝代更迭;势力变动,多数朝官顺着他的意思去捧最长的三公主夏觅玄;原最有望接位的夏倾颜被冷落;左右亲信血洗,俱换成了凉钰迁安排的人。
    她数次试图面圣却总是不得,幽囿宫中前后掣肘;茫茫路;进退不得。
    权路上;少年人总归人年少。
    东厂势力扩大,老龙病危,锦衣卫也一时失势,符柏楠趁机换掉了皇城禁卫军,终于令手下人放开手脚,与北镇抚司正面抗衡。
    月余间两方势力几度碰撞,来往激烈。
    多时是胜的。
    但也有吃亏的时候。
    “你莫动。”
    “……”
    “翳书。”白隐砚停下手,微蹙着眉头,温声道:“再动剪到你,要更疼了。”
    符柏楠哼笑一声,没有搭话。
    白隐砚看他一眼,垂首继续给他剪开染血的厂服。
    乌衣上凝血干硬,和伤口粘在一起,一脱要撕下大片血肉,白隐砚不忍,烧了热水搁在一旁,灯下围着伤口,给他剪去厂服一只袖子。
    暗描的银线被剪断,飞鱼瀚海从中裂成两截,白隐砚摸摸那个暗纹,低道了一声可惜。
    “……”
    一抬眼,符柏楠别着头,望着他处不言不语,灯下压住的眼睑,长睫落影。
    白隐砚看他许时,轻笑一声哄道:“我心疼衣服,也心疼你。”她摸摸他脸颊,放下剪刀。
    “怎么搞成这样?”
    符柏楠抿着嘴憋了一会,半天才道:“无事,让北镇抚司的疯狗咬了一口。”
    白隐砚嗯了一声,从温水中捞出帕子按在他伤口上。
    鲜血晕开,她弯腰投洗,符柏楠忽然伸手拽她。白隐砚一扭头,还未回神便被拉过半身,扣着颈子亲吻。
    她湿着手反射性扶了一下,不意压着符柏楠伤口,他疼得浑身僵了一瞬,停了停,吻却还是没有断。
    白隐砚换手扶住他肩膀,亲着亲着,渐渐笑出声来。
    “……”
    符柏楠亲到一半放开了她。
    拉远了,白隐砚还在笑,边笑着边摇头叹气道:“你们男人啊。”
    符柏楠眯了眯眼,一把拉住她胳膊。
    “还有谁。”
    白隐砚愣了一下,“谁?哦,我没有谁,是我师兄。”她伸手按住他的伤口,随口道:“我四师兄,‘鹊桥手’的那个?”
    她看符柏楠微点了下头,继续道:“他开绣庄的,有时候绣庄没有生意,便去接点事情做。有次回家,说是做事的地方被你们朝廷起了,弄得一身伤。嫂子同我讲,他扎得跟个毛线球一样,浑身是纱布都动不了,晚上却还要躺在那撒娇,说媳妇儿你亲亲我,媳妇儿来嘴儿一个。
    哎……”
    她抿嘴摇摇头,又重复一遍,笑点了点他。
    “你们男人啊,真的是。”
    “……”
    你们……男人。
    符柏楠喉结上下滑动,为这句无心之词难以自持。
    他看着白隐砚给他收拾好伤口,欲转身时,他沉默地拽住她。两人对视片刻,她宽温的笑出来,低头完成了方才那个吻。
    一吻终了,他坐她站。
    符柏楠单臂虚揽,长息着将头埋在她胸腹。
    白隐砚给他摘下宫帽,打散发髻,去了簪,三千青丝长落腰畔。
    “累了么。”
    “……”
    白隐砚食指插入他发间一点点梳理着,每次手指回到顶端便使力按揉他的头皮。她极有耐心的一遍又一遍地做,不多时便感到怀中倚靠的头越来越沉。
    符柏楠从忍不住长息,到后来揽着她的手攥不住衣料,两三次滑落。
    白隐砚觉得,他是真的很累了。
    “翳书。”
    她停了动作,温声唤他几次,符柏楠才抬起有些迷蒙的眼。
    “去床上睡。”她撑起他,“来啊,我扶你。”
    符柏楠打个哈欠,放心地跟从她躺到榻上,任她解了衣脱去靴,盖上被。
    白隐砚卷了卷他的脏衣服正要起身,被下伸出两根枯木指,勾着她一角衣襟。
    “你……去哪……”
    话语含糊。
    “我去给你把这件破衣服洗洗,你明天带回东厂去。”她回身弯腰,抚过他额顶发际,停了停,忽然低声道。
    “翳书,你以后记得小心些,知道么。”
    “……”
    符柏楠闭着眼,微弱地点了点头。
    “你要是再受伤,我会生气的。”
    白隐砚轻轻地道,话中难得有几分嗔怪。
    “我今日就有些生气了。”
    符柏楠吃力地半睁开眼,模糊道:“……对不起。”
    他道歉得很干脆,白隐砚甚至从那腔调中听出些少年气。她愣了愣,伸手盖住符柏楠的眼。
    “睡罢。”
    她道。
    “……”
    “……”
    再拿开手,符柏楠已安然入睡。
    白隐砚直起身,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去看符柏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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