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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难江山-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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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抱着酒瓶,举着双手闹哄哄地跑去了。高叫的声音远听男不男女不女,像一大群鸭子。
  “轰人做什么。”白隐砚招呼跑堂收拾桌子,失笑道:“看吧,都没结账。”
  符柏楠道:“好像少了你的似的。”
  白隐砚给他把桌子擦干净,“那不一样。”
  符柏楠讥道:“哪不一样,羊毛出在羊身上。”
  “对了,说到这个。”白隐砚忍不住摇头道:“你别再遣人夜里往我院里扔东西了,天天晚上院儿里多箱子添盒子的,吓人不说,我屋里要堆不下了。”
  符柏楠伸长桌下的腿,懒散道:“那就换间大的,要不就把旁边店家盘下来。”
  白隐砚转进柜后,端出个小铜盆。
  “我这儿挺方便的。”
  符柏楠嗤道:“方便什么,远的要命。”
  白隐砚皱眉笑起来,神情无奈又包容。
  盆里倒上温水,里面泡着的药材一冲,浮出浓绿色,她坐下道:“手给我。”
  符柏楠看她一眼,白隐砚温声催道:“快给我。”
  他垂下视线,犹豫着把胳膊抬起来。
  白隐砚拿过来,解开他袖上盘扣,将飞鱼浮海的纹口卷上去,两手放进盆里。
  掌心虎口的裂伤遇水刺痛一瞬,缓缓开始止血上痂。
  她打了个哈欠,伸手拿过茶壶喝了一口,问道:“想吃什么?”
  “不饿。过会再说。”符柏楠看着水盆,手翻了个个儿。“什么时候准备的。”
  白隐砚道:“那天在厂门口见面,估计是你们那个守门的跟人说了,没两天就一个个都往我这跑,混熟了听他们说的。药是现成的,一直备着。”
  符柏楠磨了磨牙,白隐砚笑出声来。
  符柏楠听见她笑声,抬起眼看她。白隐砚也不避,托腮勾唇,面对面和他对视。
  看了几秒,符柏楠挺不住,蹙眉落下视线。
  白隐砚难得戏言道:“督公怎么耳朵红了。”
  “闭嘴。”
  她但笑不语。
  片刻,符柏楠将手拿出来,抽帕拭干,白隐砚把盆端走,回来时见他倚在靠背上,随口问道:“开春后还会忙吧。”
  连朝大案震动朝野,民间必然也不能免俗,酒楼说书的早把东厂干的事,桩桩件件骂的狗血喷头,天下皆知。
  沉默一瞬,符柏楠低嗯了声,“前朝空了,要选拔提人。”
  白隐砚端了两碟点心搁下,随意道:“那可好了,我许能遇见故人。”
  符柏楠拿了块糕点,挑起眉。
  “关系不错?”
  “是啊。”白隐砚停了停,反应过来道:“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
  符柏楠的眉头落了下去。
  “说起来,她若高中我得去要账。”白隐砚笑着咬了口点心,“我俩在旧镇上相识时,当年她念书进考的银子还是我出的。”
  符柏楠没说话,嘴里那口糕将咽不咽,梗在喉头。
  白隐砚看他一眼,笑了笑,指尖沾茶,在桌上写了个“她”。
  符柏楠那口点心咽下去了。
  静了许时,白隐砚起身添茶,不一会拎了本书回来,拢了拢春袍坐在他侧过儿,垂首翻开。
  符柏楠一手拿着块糕搭在桌上,单臂撑着扶手,瘫了似的斜歪在椅子里。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过了片刻,跑堂的将碗筷收拾好,跑来给符柏楠上茶,他两指一盖杯口。视线移转,符柏楠才发现,他盯着白隐砚侧脸出了会儿神。
  柳三见状赔笑道:“哟,不合口?那东家想喝点什么?小的去给您泡。”
  称呼方出口,两人都楞了一下。
  白隐砚看了柳三一眼,笑笑翻了页书。
  她不解这围,符柏楠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话停在嘴边,伸手揽过她天青裂瓷的大茶壶掀开盖。
  “哎。”
  白隐砚拉住壶柄。
  “你喝的什么。”他扬扬下巴,壶里的浓叶近乎满出来。
  “三儿问你,你转头问我?”
  她笑着按下壶盖,指尖和他指尖搭在一起,白玉压枯骨。
  符柏楠淡淡道:“我不必了。”
  白隐砚转头,“督公喝不惯咱这儿的茶,你歇着去罢。”
  柳三应声回了后厨。符柏楠蹙眉道:“浓茶需戒,多饮不好。”
  “是啊,多饮不好。”
  她拉回茶壶,抿了一口放下,“人不也道你不好么。”
  符柏楠眯起眼。
  白隐砚低头前一瞬,目光滑过他落回书上。
  “你见我戒了么?”
  “……”
  符柏楠轻笑了一声,换了个坐姿,懒散道:“我那有十斤春产的君山银叶。”
  白隐砚没看他,嗯了一声。
  符柏楠看着她不说话,半晌白隐砚抬头,两人对视几秒,他再次伸手,捏住了茶壶盖儿。
  白隐砚抬手压住,合上了书。
  她道:“符柏楠,别。”
  符柏楠挑眉。
  白隐砚淡淡道:“我打入师门那年跟我师父学来,至今二十几年,老习惯了。”
  符柏楠坐起来,前倾身靠近她,气与气几乎贴在一起。
  “若我一定要换呢。”
  “……”
  堂中空气沉下来。
  白隐砚静默半晌,目光三折,下落,抚过他暗纹翻滚的袍服。
  “……别这么快。”
  她忽然轻声道。
  “我知你我的前路曲折,山石凌厉,跌撞总会有的,但是别这么快。”
  她抬起眼。
  “行不行?”
  “……”
  符柏楠看着她。
  良久,他缓缓移开了捏住茶壶盖的手指。
  仰回椅背上,他极长地呼出口气,手背搭在额头闭上了眼。
  白隐砚将壶拉回身前。
  “你店中雅间给我留出一间来。”
  符柏楠挪开手,半睁开一只眼俯看她,语气有些闷。
  “我来不来都留着。”
  白隐砚微笑起来:“怎的听着像割地赔款,总觉得亏得很。”
  符柏楠冷哼一声:“本督所到之处俱是法外治权,就让你留一间雅座,是本督亏了。”
  白隐砚终于憋不住,嗤嗤地笑出声,桌下的手伸过去牵住他四根手指。
  “好。”
  她说着,话里全是笑音。
  符柏楠咬牙看她兀自弯着唇,动了动嘴,憋出一句,“我饿了。”
  白隐砚放下书起身,施施然一礼道:“白娘这就给督公下厨去,督公想用点什么啊?”
  符柏楠瞥向一边,从牙缝里蹦出个单字。
  “汤。”
  白隐砚笑挽袖,转身入了后厨。
  不多时帘后爆出炒香,她挪开锅拨出加料,一扭头,正看见符柏楠环手倚门,斜懒地站在那,就差顺着门框子出溜下去了。
  她温声道:“做什么过来了?”
  符柏楠刚要开口,屋前忽然一阵马嘶声,净琉璃板被人从外头碰碰扣响。
  两人循声望去,屋外那人忙乱地跳下马,奔进屋来。
  “属、属下参见主父。”
  一打袖正要跪,符柏楠道:“何事,说。”
  厂卫附耳讲了两句。
  符柏楠听罢,抬头还未言语,白隐砚便道:“等汤做好了,我叫三儿给你送厂子里去。”
  “……”
  他动作神色微妙地一顿,片刻点点头,跟着厂卫出了门。
  身后,锅台轻响。
  那厂卫慌张来传,是因藩王夏麟入京了。
  夏朝历代女政,夏邑年虽放权于宦,但多时还不算太过惫懒。先代皇却比她敬业太多,折子写的一年到头右手都裂,奏折回文上常能见红,呕心沥血,不亚明太祖。
  在位二十余年,这位废了丞相制和镇国将军,强权勤政,要不是六部拦着,内阁现在也不在了。
  先皇去的那一年,国库平满,税收近无,佃农家桌上也能见着肉。据传她临终最后一句话,是“下一本给朕拿来。”
  女人一忙,自然没空生孩子。
  她膝下子嗣比夏邑年还薄,养大了的统共就仨,长女夏邑年,次女夏飒,幺子夏麟。
  长女夏邑年承了大统,二女儿十岁时候跑凌云山三清观出家去了,小儿夏麟喜欢马,她便划了一片带草原的封地,打发他撒着欢儿玩去了。
  直到死,也没再见儿子一面。
  等夏邑年承了位,那跑马便渐渐成了带兵;等夏邑年四十有五,那带兵,渐渐成了带兵者众。
  藩王戍边卫家国,滔滔呼声,人心似水,民动如烟。
  夏邑年三十岁,他没回来,四十岁,他还没回来,四十五这年夏麟却班师回朝,寿礼是五万围城远驻兵。
  “朕的麟弟长大了啊。”
  符柏楠在这声低叹里膝行出去。
  刚回到东厂,符肆把汤送上来,他边喝着,边看符九递来的锦囊。
  “就这两句?”他从碗沿抬抬眼。
  符九点点头。
  符柏楠捏着绢帛掉个看了看,挑眉道:“重点在哪?”
  “这张通书下敲的是唐家堡堡主的私印。”符九点了点落款:“亲王宗室,私下结交江湖门派首领。”
  符柏楠对这些不甚了解,眼神转到一边的符十三身上。
  十三接口道:“九哥原来带我们跑蜀办的时候接触过一点,唐家在蜀中,大山紧里头,开两派,十三宫,势力三七分,承的墨家后。这群人大部分制器,用机关匣,另一些制毒炼毒,暴雨梨花针在江湖上名头最响,不知道王爷怎么和他们勾搭到一块的。”
  他又道:“唐家堡全门姓唐,认领者也要废旧姓。这群人钻得很,旁支连襟都住在堡里,门前窄路一条,边上是天险,他们不放行,千军万马也进不去。”
  符柏楠嗤笑一声:“本督还没见过这世上有银子和官位打不通的路。”
  话说是说,讥讽完了,他仍是落下眼。
  又一道错齿。
  记忆中起掉夏麟,搜出的是私制的玉玺和假诏。
  行行停停中,四顾茫茫。

  ☆、第十九章

  符柏楠捏着丝帛思索良久,搁下汤碗道:“这唐家堡在蜀地,和哪个门派靠的近。”
  符十三想了想道:“近蜀,和天龙堡风波庄靠的近些。”
  符柏楠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唐门入川,既然家眷齐居,地狭口众,那深山之中,大概不太方便种粮吧。”
  边上符肆已经懂了。
  “主父好计。”
  “少说无用话。”
  他两指夹着绢帛递给符肆:“挑同样的蜀锦,照样誊一份,落款改成风波庄——”他转头看符九,符九接口:“庄主端邺。”
  “——端邺。”
  他顿了顿又道:“私印的事还用我操心么。”
  符九道:“属下立马联络驻蜀的兄弟。”
  符柏楠点头,对符肆道:“抄件放回王府,原件拿来给我,叮嘱上下,此事先压住,不可向皇上私报。”
  “是。”
  符十三挠挠脸,犹豫道:“主父,这风波庄已立近百载,虽与唐门稍有摩擦,但两家不算世仇,咱们贸然而犯……。”
  “百载?”符柏楠轻笑一声。
  “那正好,树百载早生虫,它也该挪挪窝,散散猢狲了。”
  几人领命而出。
  符柏楠随后起身,回到司礼监,理了当日回文。
  第二日开典纳新,符肆拿来新浆的宫袍,他戴剑蹬履而去。
  开春来符柏楠忙在宫外,自日前递完名单便几日不见夏邑年,她不知怎么脸色不太好。
  夏邑年不算高,又常年理政,身子有些富态,此次阔别不过十一二天,她脸竟下去一圈。
  符柏楠到时,她正耐心和搂住她不放的薛绍元解释,为什么上朝不能带他。
  符柏楠在椒房殿外默等,跟上龙辇后,他压着身子在轿外说了些关怀的话。夏邑年打帘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跟撵入殿,凌霄下已站好了新晋考子,一声万岁,山呼海唤地都跪了下去。
  女皇落座,百子起身。
  符柏楠立在夏邑年斜后,耳中听着殿下的策论对答,余光却抓在夏邑年侧脸。
  面色微黄,唇白,颧骨虚红。
  符柏楠默默收回目光。
  座下答策的人换了一个上来,符柏楠一抬眼,正对上一双凌厉。
  是个女人。
  那女考子口中对夏邑年所问对答如流,长难考问也不过停思一两秒,可眼风偏如刀一般刮在符柏楠身上。
  符柏楠看到了,夏邑年自然也看到了。
  答策结束,夏邑年提笔在纸上批了个红,搁下后随意道:“安蕴湮,你似是对朕的掌印有些不满啊。”
  女子立时撩袍下拜。
  “草民不敢。”
  金殿叩首,脊背挺直。
  殿试一直延续到下午卯时。
  符柏楠从殿中出来,送走龙辇,一边等着的符肆便提灯赶了过来,没走两步,正碰上凉钰迁。
  两人打了个招呼,互讽几句,同路而行。
  过了宫人多行的地段,道走偏处,凉钰迁拂拂鬓角,掩住艳丽眼角。
  “怎么样?”
  符柏楠揣着袖子,目视前方:“还可以,上午的除了一个都泛泛,下午上来四五个不错的。”
  凉钰迁道:“点举了?”
  符柏楠闭了下眼。
  凉钰迁哼笑一声:“第一日就点举,今年殿试不行啊。”
  符柏楠淡道:“直接内给翰林了。”
  凉钰迁这才有些吃惊。
  “拟诏了?”
  符柏楠又闭了下眼。
  “谁的儿子?”见符柏楠不答,他又道:“女举?母家几品?”
  符柏楠道:“是个青头。”
  “……”
  凉钰迁无言片刻,叹了一声,“这算开朝第一宗了吧,青头女举,内点翰林。”
  宫道到了分叉口,符柏楠站定,忽然冲他森笑一下,烨烨灯影里看不清眉眼。
  “这人殿试时一直盯着我,我看她恨不得上来挥拳痛殴一顿,以泄天下举子屈居家奴之下的愤恨。”
  凉钰迁背着手看他:“那怎么,不过又多一个谏党……你笑甚么?”
  符柏楠不答,扫他一眼,转身挥了挥手。
  “天凉,本督先回去了,司公也早歇息。”
  凉钰迁在原地目送他走远,骂了一句,转身也走了。
  回去路上符肆给提着灯,进屋后,他低声问道:“主父,那女举可需属下去提点提点?”
  符柏楠脱下薄氅,垂着眼解衣道:“没这必要。”言罢挥手,“你去罢。”
  “是。”
  符肆退了出去。
  屋中静下来,符柏楠指搭在扣上,兀自静立许时,望向龙啸殿方向,灯影下响起声低叹。
  殿试一口气持续了三天,结束后第二日便在东市前放榜。
  赶考季京里总盈盈满满,热闹得很,按制放榜那日满朝皆休,本来连五城兵马司亦不例外,但今年因藩王夏麟入京,全城严把隘口,两倍增设,巡城厂卫便也不得休息,东厂私下里叫苦连天。
  “主父,弟兄们让小的反映反映,这事儿其实……。”
  “今日值守的多给三日薪。”符柏楠斜在软椅中,从腰上把钥匙取下扔过去:“银子从我库里调,符肆,你和他一块。”
  “是。”
  “哎!谢主父!”
  两人出雅座时,正碰见打帘进来的白隐砚,符肆躬身一礼,那厂卫则迅速跪下给磕了个头:“见过主母!”
  白隐砚吓了一跳,弯腰把他扶起来,顺手抽帕子给他掸掸膝盖。
  “地上那么脏,叫一声就行,别跪。”她微微抬眼,随口问道:“你叫什么?”
  温眉细目,气若幽兰。
  厂卫何曾见过这种架势,一时间傻在当场,痴痴盯着白隐砚,手不自觉伸过去,要碰她。
  听到问话他张口正要答,腰上忽然一阵疼,扭头正见符肆肃目看着他。
  厂卫一个机灵清醒过来,猛转身跪在符柏楠面前,狠磕了几个响头。
  “主父!小的该死!请主父饶了小的这一回!”
  话落照着脸上结结实实扇了几个嘴巴。
  符柏楠只管往烟杆里填烟丝,不看他,亦不言语。
  那厂卫已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白隐砚提着壶在符柏楠身边坐下,他翻开个茶杯,倒了一盏,喝了一口。
  符肆见此,上前一步提着厂卫后领拽起来,狠狠扇了几掌,他头一偏,吐出口血来。
  符肆将他掼在地上,“该对主母说什么?需要我提醒吗?”
  厂卫爬到白隐砚脚边,断续着道:“小的……小的冒犯主母……万死难辞……还请主母原、原谅……小的……”
  白隐砚揽着茶壶,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符柏楠填烟丝的手一顿。
  符肆看见了。
  他立时踢了厂卫一脚:“主父宽宏,你该说什么!”
  厂卫爬到符柏楠脚边,抱着他一条腿磕头道:“谢主父!谢主父饶小的一条命!小的当牛做马,报答不及!”
  符柏楠点起烟,抽出腿来,终而不阴不阳地接了一句。
  “符肆,带他去收拾收拾自己,这个样还怎么去发银子。”
  “是。”
  符肆拎着那千恩万谢的厂卫打帘出去。
  外间大堂中人见到这光景,喧闹声静了静,接着仍高声劝酒行令,嬉笑里不时添杂几句阉狗。
  屋中寂静下来。
  紫烟缕缕,缓缓在梁上聚散,符柏楠歪在椅子里,执杯的手搁在桌上,不一会被人碰了碰。
  他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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