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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难江山-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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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明。”
  白隐砚点点头,未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符柏楠没有细想,也没有精力细想。
  他拍马而去,疾驰间差点直冲入玄武门,若不是紫禁黄门儿眼拙,远远儿只看见马上的配饰没认出符柏楠,他就冲进去了。
  守灵马入禁,是大不敬。
  被拦驾下马时,符柏楠脚一软,险些跪在朝谒的汉白玉长阶前。
  “督主!督主仔细您身子。”
  黄门儿赶着过来扶住他,手搭在后腰上,再拿开沾了一手的血,吓得赶紧跪了下去。
  符柏楠扫了他一眼,苍白面孔映在宫灯下。
  “你是凉钰迁的人,”他声音有些虚弱,语气却极厉,“传话去,叫他去司礼监等本督。”
  黄门儿领命跪去。
  凉钰迁到司礼监时,推门看见符柏楠手虚撑头,执着烟杆儿倚在春榻上,边上躬身立了个正低语的厂卫。
  见他进来,那厂卫停话施礼,符柏楠动了动指尖。
  待他下去,凉钰迁阖上门道:“听人说你差点驾灵马入大内。”
  符柏楠没有接话。
  凉钰迁转过身来,“现下锦衣卫必然也知道了,明后日言官那估计又要给你添一笔。”他坐下掸掸袍角,“把烟熄了罢,当人闻不出你身上那血味儿。”
  半晌,符柏隔着绰绰烟缕睁开眼。
  “凉钰迁。”
  他轻飘飘道。
  “徐贤派人掘了我祖坟。”
  凉钰迁浑身动作全停了。
  他愣了半天,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双手成拳。
  他松开指尖,声音有些急:“何时的事?你不是早知会生事端,这种大事为何不防?”
  发墓剖棺,曝尸于众。
  符柏楠道:“昨日。我今日才知,若不是祭祖知道的还晚。”他手虚撑着头,轻声道:“我本在厂里备足了冰水凉烟,若无此事,他原是该纵火烧我东厂的。”
  红尘之轮滚滚而碾,记忆线索纵横交错,牵了这根,动了那根,变之又变。
  防?怎么防。
  他拿开手,看着凉钰迁,淡淡语声听不出情绪。
  “我要他死。”
  凉钰迁立时道:“符柏楠。”
  符柏楠眼风不动。
  凉钰迁道:“他徐贤和内阁磐嵩是姻亲世家,他儿子又在宫中宫位不低,那六个老头儿本就是铁板一块,你这么干了,内阁也不会袖手旁观。”
  符柏楠语气不变。
  “我要他死。”
  凉钰迁揉揉额角,有些激进道:“徐贤门生众多,翰林那一批太学更是直硬,平衡本就岌岌可危,你这么干六部必反。”
  “……哼。”符柏楠轻笑一声,“你说的不错。”
  “那你——”
  “但我要他死。”
  凉钰迁忍不住道:“符柏楠你失心疯了吗?本就站在崖上,还上赶着推自己!再说你若按制,规规矩矩葬了你干爹,哪还有——”
  “凉钰迁!”
  符柏楠猛将烟杆儿拍在桌上,翠玉的嘴儿碎成几段。
  凉钰迁自知话过了头,迅速停嘴。
  符柏楠微眯着眼,一字一句道:“凉钰迁,我要他徐贤死,你帮与不帮,都改不了这决定。”
  凉钰迁迎着他视线,二人对视良久,他转开视线。
  “先拟诏吧。”
  一切发展的极为迅速。
  清晨,符柏楠引司礼监东厂内行厂,各处司刑、少监、提督校尉,在椒房殿外跪了一地,一个时辰后,薛沽等阉党亦赶来帮腔,夏邑年终于摆驾御书房。
  御驾前凉钰迁与符柏楠争执一番后,“勉强”替他说了两句,大殿里期期艾艾哭声一片,众宦官俱哭诉今日大贤带头剖棺发墓,明日便敢当街挥刀杀官,若此以往,世事大乱。
  宦臣哭得如丧家之犬,姿态委屈又低俯,加之掘坟曝尸实是极重的侮辱,夏邑年心中本就有倾偏,谁知此时有太学生闻讯,未经通报便直闯入殿,替徐贤喊冤。
  连日来夏邑年早烦透了士大夫的这副做派,此刻火上一浇油,旨意没过脑子,立时命禁卫带徐贤下狱,又拨了人手重修符渊的陵墓。
  “后续之事交你处置,余下四日莫再来烦朕!”
  “陛下圣明!”
  “恭送陛下!”
  山呼海唤的赞颂中,符柏楠伏在大殿金砖上,泪痕未干,跪送夏邑年。
  诏书早已拟好,出了御书房,符柏楠边行边抽帕擦面,凉钰迁自后面背手而来,与符柏楠擦身而过时,他讽道:“督公真是收放自如,本公自愧不如。”
  符柏楠冷笑道:“凉司宫哪里的话,这都是本督真情实感,句句泣血啊。”
  凉钰迁低嗤一声,领着身后一众宫人越过,行远了。
  符柏楠将帕巾收入袖中,深吸口气,吩咐道:“符肆,调拨人手,正午时随本督去玄武门。”
  “是。”
  接下来的事,便与预料没什么出入了。
  徐贤下狱,太学生闻讯,以刘涛为首的数千人等诣阙上书,长帛中曰愿琼首系趾,代徐贤受罚。
  其门生亦脱冠披发,正午时分群跪凌霄殿前,撒落落百十人,跪了一地白玉长阶。
  可皇帝看不见。
  符柏楠率人将前殿宫门闭锁,禁军持仗,面朝外,将跪着的太学生团团围起来,他自领人入圈中,劝诸位大贤保重身体。
  相谈了半盏茶的功夫,走了三分之一,又谈了一会,剩下一半也走了。
  余下的二三十人,符柏楠命手下掩面封口,请到厂狱去单个交流。
  “聊”到了中午,大部分也都回去吃午饭了。
  最后只剩刘涛徐盛,一个徐贤的嫡亲门生,一个徐贤的表家远亲。
  二人宁死不低头,被绑上刑具时,刘涛冲符柏楠身上狠狠吐口唾沫,大吼道:“你这混肴正邪,假公而私的阉宦!扣杀忠良,谗言弊听,妖惑人主!皇上不正君道,不明臣职,我大夏河山落在你这等妖人手中,国将亡矣!国将亡——啊—————!!!”
  拇指指甲被仔细拔除,烧红的烙铁夹上甲床,不消片刻,唾骂便只剩悲鸣。
  拇指,食指,中指……
  十指都被细细照顾后,符柏楠示意停下,偏头望向一侧的徐贤。
  “徐大人。”他撩袍蹲在徐贤面前,温柔托起他下颌,“您看看,多疼啊。”说着他嘶地抽了口气,“光看心里就通通乱跳,本督可受不了这般酷刑。”
  他柔声道:“徐大人您呢?”
  徐贤咬牙骂道:“阉狗!要刑便刑!要杀便杀!”
  符柏楠溢出串低笑:“杀?本督怎么舍得徐大人死啊。”他掐着徐贤的下巴,极温和地说道:“徐大人,您还得供出同党来才行啊。譬如谁帮您发棺,谁告知的你,我父墓中机关掣所在,又是谁……”
  他手愈捏愈紧。
  “指示你抛去了我父的宝贝!”

  ☆、第十七章

  【咔】
  徐贤的下颌骨碎了。
  凄哀的低鸣在狱中响起,一旁的徐盛喊道:“妖人!一切与叔父无关!杀剐俱冲我来!”
  符柏楠视线猛移,符安迅速上前,用绸封起他口鼻,掐住了喉管。
  绸布孔密,通气本就不够,又被卡住咽喉,徐盛不多时便眼前发黑,将要昏过去时却又倒上两口气,呼吸将断未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符柏楠看他片刻,忽而挑挑眉,落回目光。
  “徐大人。”
  他轻笑道:“本督忽而想到,徐大人这般铮铮铁骨不肯就屈,想来是咱们双方,互相了解的不够。”
  他给徐贤理好汗涔涔的鬓角,柔声道:“不若就让令侄和徐大人您了解了解,我们这些阉狗每日是怎么过的,好不好?想必那时,本督提的问题,徐大人定能直言相告了。”
  他在徐贤终于动摇的目光中站起身,抽出帕巾边拭手边道:“您放心,我东厂的刀手都是熟工,不会出人命的。做了之后,徐大人记得来我这儿领宝贝啊。”
  “符柏楠!符柏楠!!!”
  他在铁骨士人的悲戚怒鸣中转身,素白帕巾落地,官靴踩了过去。
  “上刑。”
  待符柏楠回到自己屋里,天已经亮了有一会儿了,钟点上说清晨也不算,说正午离着还远。
  他斜靠在软椅里翻奏折,左边厂狱隔着两堵墙,从他落座哀嚎就没停过。
  听着那声音,符柏楠批红批得很顺。
  坐了有一会,门外有人扣响,符肆推门进来。符柏楠扫他一眼,随意道:“事儿办好了?”
  符肆点头:“太常寺拨去了两百个人,咱们兄弟又去了两百个,十三十七带人看着,开春就能给老祖修回来。”
  “嗯。”符柏楠出了口气,合上奏折,压着眼看桌上:“什么东西。”
  符肆将手里托盘搁下,边往外端边道:“守门小胡说,天刚亮时候白记伙计送来的,说是主父您指的,银子已经给过了。”
  符柏楠道:“他收了?”
  “哪能啊。小胡见没有信物,家里也没打招呼,就让他回去了。”符肆说着说着笑起来,那边哀嚎盖过了一瞬,他提了提嗓子。
  “后来白掌柜自己来了,小胡见是她,就把东西收进来了。刚给我的时候还私下里打听,问最近能不能讨着喜赏。”
  符柏楠轻笑一声,笑里带了点意味。
  收了托盘,符肆躬身退了出去。
  桌上半碗白饭,一个瓷盅一盘素菜,符柏楠夹了筷子菜,顺手捻起瓷盅盖子。
  盖儿扣得挺紧,甫一打开,热气蒸腾而上,香味炸开似的蜂拥出来,暗红汤汁懒滚着铜钱大小的气泡。
  盅子长圆形,挺深,也沉,符柏楠掀开上面汤碗,见盅下面是中空的,里面喂着一小块银碳,盅外头不知用了什么隔材,试不着烫。
  他看了那块碳一会,端起碗来喝了口汤。
  热度正好,微微刺舌。手停了停,符柏楠到底没忍住,一饮而尽。
  一团文火下胃,四肢百骸都发起汗,喝下没几刻,后腰的伤竟觉出熨帖来了。
  见了这么多次面,她唯一一次穷追猛打,是为了这个。
  符柏楠缓缓靠在靠背上,闭上眼,手扣太阳穴,极长地呼出口气。
  左侧厂狱里哀鸣仍在持续,压住了他低低一声自语。
  “那些东西……果然还是该都给她……。”
  宫刑的好处,符柏楠知道,满东厂的人也都知道。
  现在士大夫也知道了。
  施宫一个周,刘涛能招的全招了,剩下徐贤徐盛还咬牙死挺着。
  甘做谏官儿的,身上都有根儿脊梁,背躬下去,这脊梁还竖在脑子里,竖在紧闭的嘴里,打折了也不弯一下。
  顶着这根脊梁,这一口气,就信自己能给家国挣个海内清平,万世安泰。
  这是士大夫的傲骨与迂腐。
  东厂的贴刑很讲理,榨干刘涛后就把他放了回去,第三日他便携妻小投井而亡。
  符柏楠把这消息带进来时,徐盛几近垂死,徐贤还是咬紧牙关,死不招供。
  “审出来了?”
  他抬脚跨过牢门。
  “回主父,属下……属下还未……”
  符柏楠接过供册:“我教的法子都用上了?”
  贴刑跪着点点头。
  符柏楠合上供册,走向徐贤。
  “那你就该好好再学一次。”
  他撩袍跨坐在虎凳上,前倾身,一指托起徐贤的下巴,抽出帕巾替他擦净了面上的脏污。
  “徐大人,”他柔声道,“还饿吗?”
  徐贤嗬嗬地喘着气,从眶上看了一眼符柏楠。他笑笑道:“看来徐大人还未吃饱。”
  他抬手从旁边铁盆中挖出一大勺白饭,攫住徐贤颌骨,用狠劲儿捅进了他的咽喉。
  反恶涌动。
  徐贤三日未进水,胃里翻涌几次,哇一声吐了出来,新饭旧饭夹杂着少量的酸液呕在地上,身上却连汗都出不出来。
  米粒溅到符柏楠的靴子上,他弯腰擦擦,啧舌道:“可惜本督这双新靴。”
  徐贤艰难地吞咽了下,嘶声道:“阉狗,你不若给……给我一个痛快……我什么都不会招的……”
  符柏楠笑道:“痛快?徐大人误会本督了。”他从身后人手里接过个锦盒,“本督今日是给大人送宝贝来的。”
  枯长指尖勾住绳结缓缓打开,他将锦盒捧到徐贤眼前,偏头道:“本督特命人将它炸得通透,保证香脆,绝不腐烂。您闻闻,是不是香得很啊?”
  “……”
  徐贤浑身哆嗦着,面如死灰。
  符柏楠用帕巾将它拈起,附耳轻道:“徐大人,您子侄这些日子仅饮清水,已经五日未进食了罢?”
  “符柏楠!!!”
  “哦哟哟。”
  锁链猛烈挣动,符柏楠后仰身子,躲开了徐贤。
  “说实在话,徐大人,您现在不过替人守着这一星半点的秘密,有什么意思呢?”符柏楠绕到徐贤身后,一手搭在架上,半弯下腰。“您看看,在我东厂这几日间,有谁来试图救过您吗?人人皆知,人人不言,本督敬服徐大人你的风骨,可这风骨,有必要为这种人而留么。”
  徐贤瑟瑟道:“那……那是因为有你这样……蝗占朝野的阉狗……闭塞主听……我大夏朝官,绝非……非……”
  “徐大人——。”
  他拖长腔拍了拍徐贤肩膀,将手中那物搁到他面前。
  “我的徐大人啊,”符柏楠声线阴柔,如情人低语。“您都走到这一步了,难道还要为这满朝软骨贪墨,连最后一点都失去吗?嗯?”
  “……”
  徐贤浑身发抖,默默不言。
  符柏楠低笑两声,在他耳畔轻道:“徐大人已经近半月,未见令嫒了吧?”
  徐贤猛抬起头。
  “你……!你要……”他起皮的口唇苍白颤动,“你要做甚么!”
  符柏楠抬了抬下巴,牢外候命的贴刑手下一用劲儿,小姑娘的尖叫便传了进来。
  “爹——!”
  徐贤前所未有的激动起来:“清儿!清儿别怕,爹在这!清儿!符柏楠!你这畜生,你……你竟敢……你竟敢绑我女儿!”
  “徐大人莫慌啊,本督不过带令嫒游一圈东厂,晚上便送回府中。”符柏楠压着眼俯视他,森然露齿:“只不过,令嫒的晚饭菜样,却要指望徐大人了。”
  言罢,他晃了晃手中之物。
  毒蛇吐信,嘶嘶而语。
  “……”
  徐贤看着符柏楠的笑脸,呆愣许时,垮塌般瘫在虎凳上。
  胸中一腔烈焰,彻底熄了。
  “……我招。”
  符柏楠轻笑一声,将那物抛回他身上。
  接下来一切行得极快。
  东厂行事迅如闪电,发棺仅仅是个开头,徐贤供出了参与密谋的近半数人员,顺着徐贤的供状,徐盛,刘涛,磐嵩,程岩等大量官员被网罗其中。
  发棺事小,可朝臣私下结党密谋,参与清议,这便是大事了。
  将人员名单直呈后,夏邑年下旨彻查清议朝官,有参与者一律下狱。
  三月开春,越来越多谏官被捕,多数士人熬不过厂狱一趟刑罚便招了“同党”,私捕厂卫野火一样在朝堂中烧杀而开。
  及至四月,天渐回暖,厂狱中的牢房快塞不下人了。
  临及四月中下,东厂秘密抓捕,刑拘,拷问,湮灭在狱中的官员人近两百,杀得前朝空虚,清议名单长到绢帛拖地。
  余下文武百官玩儿了命的加班加点,补上缺人的进度,所有人噤若寒蝉,半句怨言不敢多有。
  满朝气短,东厂却愈发势焰滔天。
  四月底时,春实节停朝休假,夏邑年的诞辰又将近了,满朝冷峻肃杀才终于稍稍回暖。
  两个半月间,符柏楠没去见白隐砚一面,白隐砚也没来找过他。
  若是来了,他吃不准自己会不会见她,想必白隐砚也知道。
  所以她没来。
  有些话,是不用说出口的。
  再去白记时是近晚膳时,符柏楠还是没骑马。他刚挑帘就听得堂里闹哄哄的,却不是寻常食客。
  进去一打眼,全是穿着常服的熟脸。
  众人见他进来,齐声高呼:
  “恭迎主父!”
  符柏楠差点把门脸儿拽下来。
  他回头扫了一眼符肆,符肆摸摸鼻子尴尬笑道:“我……我就跟小胡说了,下午跟您出趟门……。”
  符柏楠脸黑得吓人,让开门咬牙道:“都给老子滚蛋。”                        


  ☆、第十八章

  跟符柏楠久了的人,都知道他没真发火。
  众人虽然都起身了,却还在堂里徘徊,磨磨蹭蹭的不肯走,连符九他们都在角落里,站在桌边不时偷夹口菜。
  白隐砚闻声从后院出来,有两个喝了几盅的,大着胆儿溜到她背后,抻头笑嘻嘻地道:“小的给白老板道喜。”说着朝她伸手。
  “……?”
  白隐砚看了眼符柏楠,又看了眼那个小子,“道什么喜?”她用手里抹布打了下他掌心,“来我这吃饭,我还没跟你收钱,你倒头问我要赏?”
  符柏楠背手走过去把他拎起来扔到人堆里,蹙眉道:“不必理会他。”说罢转头冲还在那嘻嘻哈哈的一群小子道:“还不滚!”
  众人抱着酒瓶,举着双手闹哄哄地跑去了。高叫的声音远听男不男女不女,像一大群鸭子。
  “轰人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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