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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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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过了今天。
今天是万万不能出差错的,一点都不能!
母亲再三叮嘱了要她睡好,但是三更不到,还是爬了起来。睡不着。谁睡得着呢,整个陆家。这一天一地的变化,今儿早晨,出这个门之前,她还是陆四娘子,出这个门,她就是陆皇后了。
兴奋,也惶恐。等待她的,是怎样一个世界?是,她进过宫,见过太后,但是那是作为客人。主人和客人,是不一样的。从前,宫中朝中,权柄集于太后一身,以后,凤仪殿有了新主人。
她是凤仪殿的主人。皇后才是六宫之主,太后不是,哪怕她执掌权柄多年,哪怕她是皇帝的亲生母亲。
“要有勇气。”陆靖华轻轻对自己说。要有勇气,把权力从太后手里接过来;要有勇气,辅佐皇帝把权力从太后手里夺过来。
这些局势,有的是她自己察觉,有的是家里分析给她听,也有贺兰袖的暗示——当然陆靖华并没有觉察到这一点,她只觉得她说话格外动听。
“从此以后,这双手搅动的,就是天下风云。”贺兰袖这样说,不无艳羡的语气。
陆靖华慢慢伸手到眼前,微垂着手腕,慢慢舒展花瓣一样纤柔的手指,一个异常优美的手势。指尖滑嫩得像剥了壳的笋。什么叫肤如凝脂,这就是了。从前她的手不是这样的。
从前……她没想过会有这天,或者说,没想过这天真的会到眼前来。
就算是颁了诏,定了日子,也总还觉得像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然而这天终于到了,没有来迟,没有变故,没有人推她,说醒醒,天亮了。
天还没有亮。
陆靖华唇角微微上翘,一个笑痕。她知道她的家族为今天做了多少努力,甚至就在前几日,她几乎还遭遇了灭顶之灾。
皇帝要召谢云然进宫!
这个消息传到陆家,传到陆靖华耳中,她面色苍白,几乎要站立不稳: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祖母耷拉着眼皮,遮住眼底失望。
她知道祖母失望,但是她别无选择,她必须阻止——祖母是希望能够借机向谢家示好,反正谢云然的脸已经毁了,进宫也就是个摆设,面子光而已。既然不可能越过她,为什么不欣然接受呢?
是啊,为什么不能接受呢?谢云然不会知道那不是个意外。
但是她心里始终有鲠。她知道那不是意外,她还记得,凌云台的宴席上,白玉盘中的插戴,轮到谢云然,是一支开得正盛的牡丹——如果不是她不取的话。牡丹为花中之王,群芳之冠。
皇帝的用意,昭然若揭。
但是谢云然不取!
“谢娘子心气高。”贺兰袖这样说。但是凭什么?凭什么!她视之如珍宝,她能弃之如敝履!贺兰袖再三开导,她原本也是想咽下这口气的,她几乎也成功的咽了下去,只差一点点、一点点……
陆靖华深吸了一口气,起伏的胸口慢慢平静下来。今儿是她的好日子,不该想这些。横竖,她谢云然如今,也再傲不起来了。
想到这里,陆靖华心里也不是没有一闪而过的愧意,但是她很快为自己找到了理由:她不过是想要给她个教训,在她面前放肆也就罢了,要日后还这样不知进退,受到的教训也就不止于此了。
何况她当时也没有料到后果会这样严重。她以为,不过是引发一场风疹,让她闭门数日不能见人而已,谁知道——
赏春宴上贵女不在少数,别人都没事,就她出事,可见也是命中当有,怪不到她。且事发之后,她的父亲领着兄长,已经再三上谢家谢罪,还要怎样——她的父亲,可是未来的承恩公。
祖母并不体谅她这些错综复杂的小心思,只颤巍巍说了一句:“你再想想。”
陆靖华没有作声;次日,逼着豆蔻换过衣裳,潜行出府,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再次日,谢云然进宝光寺。
消息传到陆家,陆老夫人阴沉着脸,水米不进整日,到儿女们再三恳求,方才松口,说:“叫四丫头来见我。”
陆靖华没有见过这个架势。要从前,她早吓得跪在祖母面前磕头认错——哪怕她根本没有错。但是这一次,她直挺挺地站着,从背脊到颈项都倔强地,没有一丝儿弯曲的意思。直到父亲从身后踹了一脚,方才双膝软倒。
祖母眯着眼睛看她,自上而下倾泻的目光里,绵绵不绝,她说:“你们都出去,我有几句话,要和四丫头说。”
“母亲!”是小叔的声音。
“母亲……母亲莫要生气,四娘有什么不对,都交给儿子,儿子自会教训她。”说这话的是父亲。
“出去!”陆老夫人闭上眼睛,冷冷喝斥。交给他?交给他们?她在心里冷笑。她当然知道几个儿子的心思,四丫头今时不同往日,几个儿子说这些话,无非是敷衍她,无非是……怕她伤了未来的皇后娘娘。
但是他们陆家……并不是靠裙带上位的孬种!先祖是一刀一枪,血里火里拼出来的功名,轮到如今儿孙们,穿得体面了,吃得精细了,言行举止有了规范,骨子里的血气,却是丢了个一干二净!
难怪柔然那些虫子敢公然犯边,要先帝在时……不不不,是先帝的先帝了,莫说犯边,怕是大气都不敢乱喘,生怕惊扰了先帝,来个御驾亲征……老人忆起昔日荣光,枯黄的面上泛起一丝血色。
陆家的男人和女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老妇人积威多年,“她总是四娘的亲祖母,害不了她”,他们这样互相安慰和自我安慰着。陆靖华听见叔伯父亲、母亲的脚步碎碎,退了出去。
房间里就只剩下她和祖母。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就仿佛背上有条冰凉的蛇蜿蜒而下。她是畏惧祖母的,她打小就听长辈念叨过,那些和男人一起上战场的传说,在年幼的陆靖华眼里,祖母的满头银发,都是钢丝铸成。
她会杀了她吗?这个念头浮上来,很快又被压下去。不会的。就算她不怜惜她身上流着她的血,总还要顾念陆家满门。
到这个地步,她陆靖华,已经是陆家不可缺少、也不敢开罪的人物。陆靖华不知道自己的这个想法是什么时候萌芽,什么时候生长壮大、开花结果,到繁茂不可动摇——但是贺兰袖是知道的。
空气压着她,就如同道士的符篆,她是被镇压的小鬼。
许久,方才听到祖母的叹息。也许是目光移开了,那就像是有人揭下了她背脊上的符纸。不知不觉松了口气,卸掉的重量沉如山岳。
“你……”祖母慢慢地说,“去见了谢家那孩子么?”
从“谢”字出口,陆靖华的心就被揪住,到最后一个字落音,她咬紧牙关,应道:“是。”
声音微微有一点不自觉的变形,但是并没有抵赖。母亲说的对,这座宅子里,没有什么能够瞒过老祖母的耳目。虽然她已经老了。她已经这么老了,但是她才是这座宅子的主人,她的儿子们,她的孙子孙女们,也许有着更为热烈和活泼的生命力,但是论起强悍,谁都不及她。
她就像是个年老的妖怪,坐在时光的尘埃里,手里攥一只灰扑扑的口袋,口袋里装着她全部的儿孙,他们挣扎,他们无能为力。
——她不会放手。
陆老夫人看着脚边的孙女,她垂着头,避开她的目光,但是背脊挺直。她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她极力隐藏,但是欲盖弥彰,她觉得她老了,她该放手,无论是对她,还是对陆家。那也许是对的,如果儿孙辈里有能够挑起大梁的人。陆老夫人扬起下巴,绷紧的下颚略略成方形。不能放手,就是因为这群没用的东西。她并不看好就要做皇后的孙女,她从来就没看好过她!
如果不是她的母亲苦苦哀求,太后的寿辰原本也轮不到她进宫,老人的思绪飘得有些远,她不清楚宫里发生了什么,但是她有自知之明,知道如果不是阴差阳错,皇后这顶桂冠,是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她的孙女。
她如今是飘在云端上,她不知道自己其实是躺在砧板上,整个陆家都被她拖到了砧板上——
她极力想要扭转这种形势,但是儿孙们都被眼前的富贵糊了眼,不知道大难临头,如果谢家能够被拉下水,也算是一线生机,这就是为什么谢家那孩子在赏春宴上出事,她明知道四丫头脱不了干系,却并未深加责怪的原因。
但是——
老人微叹了口气,她的儿孙不知道富贵之险,她是知道的。她想要掌好最后一班舵,但是看儿子们和四丫头的反应,怕是已经力不从心——她会成为皇后,无论谁来阻拦,都是陆家的仇人,哪怕是她。
早三十年,她会干脆利落解决掉这个丫头,但是她老了。人老了,就免不了心软,心软,就免不了出错。
老人闭目再想了一会儿,好在皇帝终究是想要用陆家,她还有时间。陆家不止一个孙女,孙辈中,也不是没有可造之材。缓个一年半载,四丫头碰了壁,吃了亏,栽了跟头,就会知道错了。
“肯认……就还好。”老人低低地,对自己说。四丫头虽然有许多不足,总还有这个好处。一个守成的上位者,可以不聪明,可以出错,但是至少,至少他须得有担当,有做了就认的勇气。
没有人会、也没有人敢为一个没有担当的人卖命。
作者有话要说:
北魏太武帝把柔然取名蠕蠕(太武以其无知,状类于虫,故改其号为蠕蠕),是个蔑称。所以陆老夫人会说那些虫子……
北魏主要的边患来自柔然,那时候突厥还在给柔然打铁……
………………………………
138。富贵之险
“你起来。”陆靖华听到的就只有这三个字; 然后是祖母语重心长的教诲,“再过几日,你就要进宫了,宫里不比家里; 不可以再这样任性妄为。”
“任性妄为”就是对她私下去见谢云然这件事的定性,定性得这样严厉,但是祖母竟然没有责打她。
——陆家将门; 不似书香门第; 说到惩罚; 不过禁几天足; 少吃几顿; 抄几卷佛经,至多不过祠堂里跪上几天就蒙混过关。陆家行的是军法,从伯父到小叔; 陆靖华没少见他们挨打,就是出嫁了的姑姑,赶在祖母气头上; 也逃不掉一顿; 更何况孙辈……陆靖华当然也是挨过打的。
这次闯了天大的祸,竟然连责骂都没有,陆靖华心里是松了口气,也越发慌慌地没个着落。祖母不惩罚她; 也许是看在她过几天就要进宫的份上; 也许是因为……因为什么?陆靖华自己也想不明白。
祖母是陆家的定海神针; 她撒手不管,陆靖华雀跃之余,很难不生出惶恐。
后来的每一天,都像是在火上烤,不知道祖母会有什么后着,会不会横生枝节……都没有。终于到了今天,陆靖华长长叹了口气,外人看来的风平浪静,在她心里,无异于翻过九九八十一难。
“姑娘,时辰到了。”门外传来珍珠的声音,这是唤起。
陆靖华去谢家见过谢云然事发之后,豆蔻就被带走。好在祖母没有格外为难,陆靖华求了母亲,眼见她许了良人方才落的心。珍珠原是她母亲身边的婢子,老成持重,虽然不及豆蔻贴心,也是个好的。
“进来。”她说。
婢子、嬷嬷们鱼贯而入,上妆,梳发,点唇,贴花黄,然后穿戴。陆靖华口里含了参片,一整套繁琐的程序下来,并无半分疲态,相反,目光灼灼地,精神焕发。也许是人逢喜事罢。
但是底下也有说,是天生的娘娘命格才撑得住。
陆靖华听了微微一笑,今儿是她的好日子,决不能出半点差错。
天渐渐就大亮了。
当整个洛阳披上夕阳的霞光,宝马香车,辗尘而来。是太尉为使,司徒为副,奉玺书前来迎亲。
陆靖华穿的大严绣衣。斯时婚仪,红男绿女,便是天子也不例外。陆靖华这身衣裳,宫中织女赶了整整半年工,精美自不必说,颜色也鲜妍,新绿似早春,一树如花开。衣上绣的雏凤朝阳,霞光漫天。
纤腰只一握,腰间垂下来白玉组佩,串以金丝银线,陆靖华一路行来,姗姗莲步,竟无声息。
风穿廊而过,伏倒一片公卿贵妇,就只有陆靖华西向而立,受封玺册。
事毕,婢子过来为她披上披帛,白如雪,软如云,朝阳中闪烁不定的光华,如春水初生。
画轮四望车就等侯在门外,陆靖华踏着长长的毡毯,一步一步走近,登车,车迎着霞光,往东驶去。没有出错,一点错都没有,一切完美无缺……便是谢云然,也不可能比她做得更好吧,陆靖华想。她是恨不能把手放在心口,抚平腔子里这一段止不住的狂跳——但是她不能,她身边还有长御和侍中。
陆靖华正襟危坐,目不斜视。长御却转脸来冲她笑了一笑:“太阳毒得很。”她说。是琥珀。
长御是宫女之长,太后派琥珀来充当长御,是很给陆家面子了。
陆靖华轻轻“嗯”了一声,算是作答。
“幸好有华盖。”琥珀略略抬头,华盖上丝络垂了下来。
她是太后的人,太后对于陆靖华这位新晋皇后,心情十分复杂。太后先前属意姚佳怡,结果却被陆靖华捡了这个便宜去。初看并不太糟糕,陆靖华也不是那种精明世故、城府深沉的女人,但是陆家——
陆家声势不如谢、李、崔、穆,但是虎死威犹在,陆家在军中,几代积累起来的威望,却不是这几家可比。
连始平王父子都只能算后起之秀,根基不如陆家深厚。
但是退一步想,是母子之争,不是父子兄弟,太后再大的野心,也不可能撇开皇帝,自己称孤道寡。太后没有别的孩子,皇帝是先帝唯一的子嗣,所以即便争权夺利,也有个底线,不至于兵戎相见。
——这也是永巷门不了了之的原因。
陆家与权贵、高门联姻不多,如果动用不到军权,陆家能给皇帝的支持,也就有限得很了。
当然最好的结果还是陆家肯站到太后这边,但是陆家这个小娘子……琥珀看着陆靖华,在画轮四望车上,车轮辘辘地前行,她坐得岿然不动。下颚绷得紧紧的,如玉的肌肤下,能看得见颌骨的形状。
之前陆靖华给她的印象不算坏,是个天真纯朴的小姑娘,不算太机灵,但是也不傻,也能明哲保身,也能随波逐流,出了事,还有站出来的勇气。但是自从听说赏春宴上谢娘子突发恶疾之后,琥珀对她的看法就变了。
太后笑她多心:“巧合而已。不是问过了嘛,连谢娘子自个儿也不知道不能碰……”
琥珀不说话。她在宫里见识得多了,知道这世上纯粹的巧合并不那么多。就比如永巷门之后,华阳公主被挟持,宋王的挺身而出;再比如谢云然的发病——赏春宴上谁都可能出事,为什么偏偏是谢云然?
太后欣赏谢云然,那些说后悔没早早定下她为后的话,之前已经传扬出去。太后的意思,一来确实欣赏谢云然的才智与气度,二来也并非没有打压陆靖华的意思——给个下马威,震震也好。
——上位者并不会意识到,她一时的心血来潮被有心人利用,会给别人带来怎样的灭顶之灾。
然后谢云然就出了事。
这样的巧合,很难让琥珀相信,就只是个巧合。何况还有后来,谢云然的避世宝光寺。
宝光寺,可真是多事之地啊。想起宝光寺里的另外一个人,几乎要叹气。但是这样的日子是不宜叹气的。于是那口气在唇边,化为浅浅一个微笑。她说:“太后盼着这天,可盼了好些时候了。”
“太后厚爱。”这句话陆靖华不能不答,轻启朱唇,声音很快淹没在风声里。
陆靖华听见自己的心又怦怦怦跳了起来。侍中先行一步引路,陆靖华扶着琥珀的手。长毡尽头,皇帝身着衮服,头戴十二冕旒帝王冠,他在等她。
他背后是青庐。
陆靖华不敢加快脚步,也不敢慢上半分,抬脚,落步,每一步的节奏,每一步的长度,都大有讲究。不会出错、不能出错……没有出错。但是她仍忍不住想要闭上眼睛,避开林林总总的目光。
洛阳城里顶尖的权贵都在这里,所有她能想到的目光,羡慕,不屑,怨恨,嫉妒,欣赏,审视,也都在这里。
大概也有人真心为她欢喜……她心里闪过贺兰袖的面容。
毡毯在脚下,不紧不慢地缩短、缩短……到了。陆靖华心里长长吐出一口气,背心湿得透了,风一吹,竟有些发凉。
又一女官迎上来,为她除去披帛、幕篱,钟鼓罄乐响了起来,庄严又喜庆,礼官扬声喊:“拜——”
依礼,皇后先拜,后起;皇帝后拜,先起。所以这声“拜”无疑是说给陆靖华听的。这一套流程,陆靖华都已经演练过千百遍,这时候听到号令,不假思索,略略侧转身形,盈盈下拜。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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