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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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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语哪里知道这些龌龊心思,只能硬着头皮冷笑:“你不去,自有人去。”——话这么说,真要她找其他人,却也为难。
    那年轻男子却笑嘻嘻道:“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这时候如果三娘杀了前夫君,所处的境地又更危险了,一个没单身出过远门的女孩子……(而且杀人真的是不得已的选择,虽然看起来很痛快,很解气,但是不现实)。
    然后,一个王朝的分裂和灭亡,往往是多方合力的结果,天气,制度,外敌入侵,等等。谁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很难讲。
    (三娘跟过小周,是懂这个道理的)
    女主角不是君子,也不是圣母,但是恩将仇报还是不至于。
    即便重生,考虑到智商/见识/执行力/武力值以及身份上的差距,三娘真的搞不定前夫君,重生的优势是有限的。
    故事里的人没有读者这样的上帝视角,大多数情况下,他们也只能摸索前进,包括前夫君、表姐、三娘都是,命运已经在改变了,但是会改向什么方向,也不是三娘和表姐能预料的。
    因为是三娘的视角,所以显得三娘会犹豫一些,但是事实上每个人都在衡量,判断,决定,所谓果断,大多数情况不过是表象。
    就是前夫君算计三娘,也都是犹豫和反复过的,没有一开始就想拿自己的婚姻去换兵权(之前十六郎这么建议的时候他还拒绝过)只是形势逼到这一步,再加上感情的变数。
    
………………………………
83。乱世之人
    嘉语心不在焉地看着他的背影; 盘算这一趟出来也有两三个时辰,不知道萧阮醒来没有。干粮倒是尽有,水却不多了……这穷乡僻壤也没几个人,里长过来,少不得还须得拜托他去找刺史。
    如果村里能找到马就更好了。
    过了片刻; 那年轻男子果然请了人来。是个中年男人; 穿戴倒比年轻人像样; 也还是灰扑扑的,看见嘉语,整整衣冠上前,毕恭毕敬作揖道:“小人正是此处里长,敢问小郎君,贵上如今人在哪里?”
    嘉语瞥了他身后亦步亦趋的年轻人一眼; 中年男子会意; 挥手道:“你下去。”
    那年轻人没得到好处,蝎蝎螫螫不肯走。中年男子回头; 厉声喝道:“下去!”这才老老实实退开。
    嘉语虽然聪明,终究未曾与乡里人物打过交道。见两人这情形; 倒是信了有八.九分。
    招手叫中年男子过来; 低声交代道:“我家公子路遇盗匪; 折了人手,自己也受了伤; 命我前来; 一是找个大夫; 二是想请里长上报刺史,就说始平王世子在此,请他派人手护送回京。”
    那中年男子见她衣裳虽然光鲜,脸色却不好看。再细看,肩上还隐隐渗出血丝,果然是个受了伤的光景。
    他到底比年轻男子多吃几年饭,见此情形,不喜反忧:这小娘皮的气度,不像是寻常人家养得出来的,莫非说的是真话?阿呆这个蠢货,看见个落单的小娘子,就说有肥羊可宰……也不怕踢到铁板。
    他心里打起了退堂鼓,眼睛却舍不得——这十里八村的,哪里见过这么水灵的小娘子。尝听阿爹说大家婢胜过小家女,不想竟是真的。
    也罢,不过就是个下人,那个什么王什么公子的能有多上心,何况这丫头也说了,他受了伤,多半是顾不上这么个小丫头。先诓回去,等玩腻了,转手一卖……那个什么公子就是个神仙,也找不上门来。
    他原是这村里的土霸王,说一不二,倒不怕村人嚼舌根走漏风声。
    嘉语见他迟迟不语,奇道:“附近没有大夫么?”
    中年男子装作为难,说道:“大夫……倒是有的,只不过,小郎君让小人去找刺史,也没个信物,刺史如何肯信?”
    嘉语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家公子讳名昭熙。”她身上原有首饰,只是女子贴身饰物,却不方便交与外人。
    中年男子默默记下,又道:“大夫住垄上,不如小郎君随小人走一趟,也好说明情况,让他准备药材。”
    嘉语听他说得有理,便没有反对。
    一行人往东,中年男子领路,然后是嘉语,后头跟着那个不肯离去的年轻人。
    这村落甚是贫苦,一路都是矮矮的土房、茅屋,灰扑扑的。
    走了约莫一刻钟,忽然眼前一亮——这处宅子虽然远远比不得洛阳城里高门大户,在这一众土屋中,却是鹤立鸡群。中年男子瞧见嘉语眼睛里的诧异,半是矜持,半是得意地说:“……到了。”
    “了”字方才落音,年轻男子眼前一花,随即腰部重重受了一击,不由自主退开几步,然后那个看起来什么都不懂的小娘子就像脱缰的野狗一样冲了出去;再之后,脑后又重重挨了一下:“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追!”
    登时醒悟过来,也知道事情不妙,与那中年男子一前一后,赶忙追了上去。
    。。。。。。。。。。。。。。。。。。。。。。
    风响得很厉害,心跳得也很厉害,人喘得像风箱,嘉语觉得自己两辈子都没这么身手敏捷过。
    如果说对上于烈父子,还有她巧舌如簧的余地,对上这些胆大包天的乡野村夫,除了跑,她实在也想不出第二个法子:他们都当她什么都不懂,那或者是真的,但是当她看到那处宅子的时候,就已经醒悟过来——穷乡僻壤的大夫,能住得上这村里最好的房子?她是见识少,可不蠢。
    然而身后的脚步声,还是越来越近了。
    惶惶汗如浆出。
    转一个弯,眼前矮矮一间土屋。和之前那些没有任何区别,但是——它的门半开着。
    也是鬼使神差,嘉语一头就扎了进去。她筋疲力尽地想不起要回头把门关上,一张破毡兜头兜脸盖了下来。
    才要掀开,就听得脚步声匆匆的,已经到了门外。
    登时心绷得紧紧,大气不敢喘,更不敢稍动。奇怪的是,那脚步并不停下,径直就往前追去了。
    嘉语这才舒了口气,口鼻之间,立时涌上来千百种腥臭。她两世为人,虽然很吃了些苦头,到底是罗绮丛中养大的,哪里见识过这等腌臜,想也不想,本能地张嘴,“哇”的一下,吐了个天翻地覆。
    偏生这时候,又有脚步在门外停住,是中年男子的声音:“大姑,你屋里来客了?”
    “大姑”两字入耳,嘉语心里就是一紧:这屋子的主人,莫非是那两个恶人的亲戚?时人聚族而居,这村子这么小,只怕人人沾亲带故。她在万般惊恐中,就听得一个苍老的女声嘶嘶地回答:“我这里,能有什么人来?”
    脚步在门外犹豫片刻,门嘎然一响。嘉语觉得心快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了,那踏进的半只脚却又缩了回去:“大姑,要有外人来,记得告知我。”
    屋里人没有作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又等了好一会儿,再没有脚步声回来,嘉语这才惊恐稍去。
    忽听得耳边窸窸窣窣,嘉语小心翼翼掀开盖在头上的破毡,时值正午,这屋中却是极黑。好在她在破毡下已经适应了,借着微弱的光,看见屋中一团一团的黑影,地上,墙上,屋顶上……竟然在蠕动!
    又觉得腿上极痒,定睛看时,却是七八只虫子爬了上来。
    登时放声尖叫。
    “你再叫,把人引了来,我可救不了你。”是那个苍老的女声。她一面说,一面从帐子里伸出一样东西,冰凉凉点在嘉语腿上,也不知是个什么道理,那些虫子就纷纷的都朝她爬了过去。
    ——大约就是这些虫子,才叫两个恶人不敢进来吧。嘉语这样想。
    那帐中又伸出一只手来,朝她招了招。
    这是……要她过去?
    嘉语实在害怕那些蠕动的虫子。只是这个未曾露面的帐中人救了她两次,想来这世间虽然有大奸大恶,也有人性良善。何况她是个女子,总不能如何加害于她。嘉语于是硬着头皮,一步一挪过去。
    “坐!”
    嘉语愕然:这屋中并无坐具。床榻上……床榻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虫子,就算、就算她不觉得恶心,也实在坐不下去。
    这左右为难,也不知帐中人使了什么法子,那床榻之上的虫子竟如潮水一样退了下去,不过眨眼间,竟然空出了一块地儿。
    嘉语虽然心里膈应,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坐了下去。才坐定,那帐中便伸出一只手来,搭在她右肩上。
    她右肩原就受了刀伤,后来又被于璎雪狠狠砸过,当时胡乱包扎起,今儿走了远路,后来心急逃命,又撕裂了伤口,所以当这只手才搭上来,嘉语只觉火辣辣一阵疼痛钻心,但只片刻,又凉下去,清凉。
    疼痛在消退。
    嘉语再不懂也知道帐中人是在为她疗伤,一时感激道:“多谢。”
    “不用谢。”那帐中人声音极低,嘶嘶的,像某种爬行动物,“我替你疗伤,你把……你的耳坠给我。”
    嘉语“啊”了一声,这才意识到原来她一直戴着耳坠。大约是这个缘故,才让那两个恶人起了歹心吧。一时摘了在手,掂了掂分量,十分歉意地道:“……不值什么,待我脱困,定然另有厚报。”
    “无须你厚报!”帐中人冲口道,一停,又恢复先前有气无力的情状,说道,“只要你以后,不再来这里,就算是报答我了。”
    嘉语想不到得到这样一个回答,登时怔住:“为什么?”
    帐中人迟疑了片刻,方才说道:“因为你、你是……乱世之人呐。”
    重音却落在“乱”字上。
    
………………………………
84。天涯沦落
    几个字入耳; 嘉语只觉得脑袋里轰隆隆被碾过一遭。所有她所经历的,前生后世,宫闱之变,冰天雪地里的跋涉,城墙上血肉横飞; 背信弃义的皇帝; 萧阮的呓语……所有; 都被碾得粉碎。
    她觉得自己在抖,抖如筛糠。她猛地站起,一把扯下帐子,露出帐中,容颜苍老的妇人。
    不仅苍老,还丑陋; 嘉语第一眼看清楚; 腿都软了:这妇人面上长了累累的瘤子,大大小小; 不知道有多少个,五官被挤得变形。那些原本簇拥她的虫子; 因为那帐子被扯下; 一时都往她涌过来。
    嘉语顾不上害怕; 颤声只道:“你……你说什么!”
    “小娘子你……是乱世之人呐。”那妇人重复,重音仍然落在“乱”字上。并没有转头来看她; 只挥舞着手中的钩子; 那些奇形怪状的虫子重又聚拢到她身边; 蠕动着,窸窸窣窣的声音。
    嘉语低头干呕起来。
    她早上就只嚼了几口干粮,连水都没喝,这时候全吐了,又有虫子近来,争先恐后地吞食呕吐物。嘉语捂住嘴,半晌,方能强迫自己将视线重新落到那妇人面上:“什么乱世之人,你、你混说什么!”
    妇人闻言,微叹了口气,说道:“我就是个瞎老婆子,我也看不了那么远,不过方才小娘子进门的时候,我看到了血,血流得到处都是……田里是血,地里是血,山上是血,河水都被血染红了……”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嘉语咬紧牙关。
    “我也不知道,”那妇人还是不紧不慢,不凉不热,声音嘶嘶的,“我就是个瞎老婆子,我看不了那么远,我只看到,小娘子你从血里爬出来……”
    “我、我……”
    “所以我问你要耳坠子,无非是想要保命罢了。乱世就要来了,”那妇人说,“我不过是个瞎老婆子,也还想多活几年,平平安安的,所以啊,你走之后,就不要再来了……不要再来了……”
    嘉语心头一片迷惘。
    她说她是乱世之人,她说她自血山血海里爬出来,可是她这样一个乱世飘零,连自身都不能保全的人,她要了她的耳坠,能做什么用。
    ——她自然不知道,元祎修有胆子把她卖给南朝,却没胆子承受周乐的怒火,匆匆忙忙,赶在周乐回京之前,以打猎为名,带了亲近的宗室和御林军连夜入关,投奔宇文氏。
    后来周乐回京,果然深以为恨,因听说元祎修西奔,曾路过这个村落,村民以麦饭壶浆上献,遂屠村以泄愤。
    那时候她早就死了,如今自然想不透其中关节,只推测这个瞎了眼的老妇人,大约是开了传说中的天眼。从前她不信鬼神,但是死而复生这样的事发生之后,便是不信,也多少有了敬畏。
    理智慢慢回归,嘉语松开握紧的拳,说道:“我哥哥……也受了伤,还发热……”
    “我知道,”老妇人道,“我这里有药。”停一停,又道,“那人……怕不是你的哥哥。”
    嘉语没有应话,也不看那些让人作呕的虫子,把耳坠放在妇人手里,说道:“我不会再来了。”
    老妇人给她指了出村的路。
    嘉语虽然很怕会被两个恶人逮到,但是到底担忧萧阮的伤势,只好问老妇人要了她的破毡子披在身上,又用烟灰抹了脸,这才出了门。这回运气却好,一路无事。嘉语就吃不消破毡上的气味,到离了村子,忙忙甩脱了。
    回程比去时快,不过走了一个多时辰,就看到那辆孤零零的马车。嘉语心中一喜,加快脚步,眼看就要到了,忽然脖子上一紧,回头看时,两下里一个照面,这头失色,那头狞笑:“我道是谁,原来是三娘子。”
    正是于瑾。
    嘉语被掐得有出气没进气。
    她也知道于瑾恨她恨得厉害。应该的。如果他知道于璎雪死在她手里,只怕还会更恨。但是相比落在之前那两个乡人手中,倒不如被于瑾杀死来得痛快。勉强算是冤有头债有主么,她自嘲地想。
    “于兄……别来无恙?”风里远远送过来一个声音,于瑾手下一顿,寻声看去,却是萧阮,蹒跚走来。
    傻眼的不仅仅是于瑾。
    嘉语手里还捏着瞎眼妇人给的药。隔得太远,也不知道热退了没有。死一个和死两个的区别——何必出来送死呢。于瑾恨他萧阮,可一点都不比恨她少。她倒是想骂一句蠢货,只是脖子被掐得厉害,话都卡在喉咙里,眼睛里呛出泪来。
    而那人一步一步走近,一步一步清晰,在风里,在暮色里,逐渐能够看清楚他苍白的面容上不正常的潮红,眉目黑得如描如画。
    萧阮看住于瑾,重复道:“于兄……别来无恙?”
    竟是个要叙旧寒暄的姿态。于瑾喘粗气,掐住嘉语的手不自觉又紧了一紧:“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阮失笑:“三娘在这里,我在这里,于兄还问我为什么。”
    “你、你们……”“私奔”两个字悬在舌尖上,到底没有吐出来。反是萧阮笑了:“于兄猜得不错,我和三娘……私奔了。”
    嘉语:……
    要不是受制于人,这时候已经可以破口大骂。萧阮笑得云淡风轻:“所以如今,咱们三个,算同是天涯沦落人。”
    “天涯沦落,”于瑾嘿然冷笑,“也就是说,如今我杀了你们,也没人管了。”
    “于兄说得没错。”萧阮声色不动,“于兄要是找死,我和三娘无非就是奉陪,这黄泉路上,有说有笑,也不寂寞。不过如果于兄还想寻条活路,还想复仇,那不妨再斟酌斟酌。”
    于瑾听得“复仇”两个字,又冷笑起来——他全家被杀,是皇帝的意思,难道他这辈子还能指望弑君?
    萧阮何等灵醒,哪里猜不到他所想,登时就笑道:“伍子胥也曾一夜白头。于兄也是读过书的,难道就真没想过南下?”
    这个话,嘉语也曾拿来诓过于璎雪。
    但是于瑾终究不是于璎雪,他知道此去千里迢迢,可能的无数变数。萧阮不过给他画了张饼。于是笑道:“宋王殿下说得不错,想必萧家老儿看到殿下的头颅,也该赏我个三瓜俩枣。”
    萧阮微笑道:“我皇叔……哪里舍得杀我。”
    拍拍手给于瑾看:“我如今手无寸铁,还受了伤,三娘不过一个弱女子,于兄,有话可以坐下来说。”
    于瑾知道他是想救嘉语的命。他也看得出来,如今他走路都打晃,决然不是他的对手。私奔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但是如果这两人是正儿八经出门,没千儿八百护卫怎么可能——这样一想,又不像是说谎了。
    他手底下略松,另抽了腰刀抵在嘉语后腰,喝道:“跪下!”
    嘉语好容易能够自由呼吸,并不肯跪,大喘了口气,却是大叫:“谁说我私奔了!”
    …………………………………………………………………………………………………………………………………………………………………………………………………………………………
    乱世之人,这里是有个双关,啊哈,具体我就不多剧透啦。
    虽然小周现在还以卖萌为生^_^但是……
    并不认为他杀人泄愤是对的……只是三娘被带走,确实对他打击比较大,以他的性格,为了三娘兴兵作大死不可能,作小死还是有的(从因果报应上说,这也是他没有得到天下的原因之一吧,古人喜欢这么归因,虽然实际上并不是)
    相比之下前夫君就冷静多了。
    这里三娘遇见神婆其实是化用小周原型的一个小典故(#^。^#)。
    PS:乱世里普通人很惨的,史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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