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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3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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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语笑出声来:“他来长安都半年了。”
    “可不是。”
    都知道是借口,却不好推拒——嘉语一向厚待元氏宗室。虽然彭城公主兴和年间就南下了,毕竟是孝文帝的女儿。
    嘉语道:“那就宣吧。”
    反而周乐犹豫了:“设屏?”
    嘉语嗔怪道:“又不是没出阁的小娘子——你至于么。”
    周乐想了一下萧珏那张脸,觉得还是很至于。
    隔了屏,看得不是太清楚,大约是有几分像萧阮,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嘉语也没有十分的把握。
    周乐咳了一声。
    嘉语问:“彭城姑姑一向可好?”
    萧珏不敢抬头,虽然他亦好奇这个让他父亲惦记二十年的女子该是怎样的绝色,但是他按捺住了。他说:“太后康健,尚能食羔羊。”
    嘉语不由一笑。她想象得出王氏有多恼火,彭城被封了太后是一,烤羔羊是二——王氏不是最恨羊肉腥膻吗?
    “彭城姑姑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萧珏听得屏风之后女子声音越发柔和,想到这恐怕是近二十年来所有南使中距离她最近的时刻,不由有些心潮澎湃,应声道:“皇后恕罪!”
    周乐面上出现懊恼的神色:他就知道!那个混蛋养得出什么好东西!无非大狐狸生小狐狸罢了!
    嘉语握住他的手,说道:“但说无妨。”
    少年道:“我想求皇后赐婚。”
    周乐道:“我儿刚刚大婚,要等他生女,长成,短则十五六年,长则二十年,恐怕宜都王耽搁不起。”
    嘉语刮了一下周乐的鼻子:人家只想认你作岳父,你倒好,还想再长一辈——难不成萧阮肯叫冬生亲家?
    萧珏道:“陛下这就是打诳语了——贵国明明有适龄公主待嫁,为什么却说没有?”
    “这话却从何说起?”连嘉语都好奇了:周乐几个妹妹都已经出阁——且辈分不对;周琛倒是有个小女儿,今年才十岁;其余疏宗,周乐都没有封公主的意思。
    萧珏娓娓道来:“……去岁冬,我在长安病倒,药石用尽,不见好转。左右甚急,打听来说青云寺有灵,便送了我上终南山——”
    周乐打断他:“我朝公主,怎么可能住在山上?青云寺中,想是比丘尼?”
    萧珏道:“不敢有瞒陛下,我当日病重,并没有看清楚公主形貌,就只在半昏半醒中,恍惚看见有飞天自画壁上下来,自称北朝公主,赐我灵药,喂我仙水……”
    “她说是公主,你就信她是公主?”
    萧珏取出一物,左右转呈入内,是只剔红松竹梅纹盒,嘉语笑道:“盒子倒是可爱。”
    “皇后要是喜欢——”
    “皇后不喜欢!”周乐哼了一声。启盒看时,却是只掐丝嵌宝的金钏子,一只凤凰昂然而立。周乐不曾在这些器物上用心,因转头看嘉语。
    嘉语作了个口型:“是善钟。”
    萧珏道:“我得公主赐药,转危为安,感怀之下,捐赠香火钱十万余给青云寺,如今城中尽知青云寺有灵——”
    言至于此,跪拜于地:“……我心之诚,日月可鉴,恳请皇后成全。”
    嘉语让萧珏下去,又吩咐侍婢请袁照过来。周乐奇道:“不是善钟么?”
    嘉语道:“善钟已经订亲了,难不成陛下想一女许两家?”
    周乐抱怨道:“这小子满肚子坏水!”
    早几年他是真不愿意和亲,如今却是真没人。
    小狐狸也不知道哪里打探出来的消息,知道善钟在青云寺里也就罢了,竟还得到了她的信物。如今事情传扬出去,他一口咬定是有个公主救了他——说到底,善钟确实当得起一个公主。
    真给他善钟?且不说善钟已经有了婚约,便没有,善钟也不合适——要提防萧阮使坏;
    不给,这话却也不好听:善钟前朝帝女,不给加封也就罢了,把她关在青云寺里算什么——但是难道他还能宣扬那个小丫头的胡言乱语?糟蹋一个小女孩儿的名声,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但是袁照——他娘子怎么想到的。
    因又疑惑:“不给善钟他不会闹么?”
    嘉语摇头道:“我的周郎这么聪明,怎么就想不明白了——这是宜都王和袁家那孩子串了场戏给咱们看呢。”
    周乐听得“我的周郎”四个字,身子就酥了大半,待他娘子夸他聪明,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戏不戏,直接笑成了一朵花。
    。。。。。。。。
    作者有话要说:
    袁照吹的就是当初崔七娘逃婚,三娘给吹的《子衿》,所以崔七娘和三娘都是一听就知道其中有蹊跷。
    笛子也是一支金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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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6。人各有志
    嘉语看着眼前的少女; 水红色裙衫,泥金半臂,亭亭如初夏的莲。在她身上,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当初崔十二娘的娇憨。
    不由叹息:“这些年; 十二娘过得很不好么?”
    便是袁照把所有可能都想过,也没有想到皇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问她母亲过得好不好。当时怔住; 然后眼泪忽然下来了。
    嘉语由着她哭; 到差不多了才叫侍婢打水来,服侍她净面。
    “我听说十二娘只得你们姐妹两个,便猜她这些年; 恐怕不是太容易。”嘉语道,“不然,何至于让你这般铤而走险。”
    “便没有这些事; 我也会想出人头地。”袁照低声说。
    又自悔失言——她也不知道; 这些不宜宣诸于口的野心; 为什么竟然这么顺畅地说了出来。也许是她知道皇后不会怪罪;也许是过去许多年里; 皇后姐妹给她留下的印象——她们都不是甘愿雌伏于闺训的人。
    “你不喜欢羽生么?”
    袁照笑了一下:“安城王很好。”但是他不是她的野心。
    嘉语便不再往下问。没有问她为什么会进青云寺,如何结识萧珏; 怎样问善钟要了镯子; 又从哪里得来那支廿年前的金笛,在合适的时候吹响。
    “我知道永昌王用了你的诗——诗写得很好。”
    袁照道:“怀璧其罪。”
    嘉语点点头:“如今你要去国离乡; 这笔账; 你还跟他算么?”
    袁照跪下来求道:“求皇后让永昌王送我去金陵。”
    这是要清算了。嘉语犹豫了一下:“永昌王父祖英烈; 王太妃与你母亲又是手足至亲——”
    袁照微笑道:“我没有兄弟,表兄送我出阁,也是情理之中。”她低着头,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十二
    崔七娘和周昕说:“……除非她能攀上圣人,那就是元三娘养虎遗患了。”
    周昕道:“我给阿娘惹祸了。”他没想到袁照有这等本事,逃离青云寺也就罢了,进宫——她竟能跟着李家人进宫!
    崔七娘疲倦地搓着眉心:“是阿娘看走了眼……”或者也不是。一开始她看中的,不就是那个孩子的勃勃野心吗?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又要马儿烈,又要马儿驯服听话。
    然而事情的走向再一次在这对母子意料之外。
    崔七娘失魂落魄地听着圣旨——袁照要封公主,圣人点名要周昕送她南下!她果然实现了她当初的豪言壮语——结交王侯,位比公卿!无论它当初听起来多么可笑。
    周昕几乎要疯了,他豁然起身,叫道:“不可能!圣人不会这么对我!”
    “你敢伪——”
    “拿下!”崔七娘轻轻两个字,戳破了周昕全部的幻想。左右仆从把他按倒在地,堵住他的嘴。崔七娘接了圣旨,恭恭敬敬送了天使出门。
    “阿娘!”周昕大叫。
    崔七娘按住他道:“阿娘会让圣人收回成命——你不能去,你好好儿在府里等消息。”
    他还年轻,就算没了前程,他也得活着——为了她,也为了他的父亲。崔七娘默默地想,她知道周家两条,不,三条人命压在周乐身上,他会念这个旧情。但是这件事过后,圣眷还能剩下多少,却不是如今能想的了。
    情分经不起糟蹋。
    但是她不能不去。
    崔七娘进殿,给嘉语行大礼。嘉语坐着受了,待大礼毕,方才让人扶起她。崔七娘问:“皇后为何要封袁照为公主?”
    嘉语无奈道:“吴朝求娶,我家的情况二婶也不是不知道……”
    崔七娘咬牙道:“琦娘今年有十三了。”
    崔七娘竟肯下这个血本,嘉语讶然道:“二婶这又何必?”
    崔七娘涩然道:“……不得不如此。”——难道她舍得唯一的女儿远嫁?如今南边也不知道什么情形,只听说吴主儿女甚多;宜都王人品如何,日后有没有希望……都是没数的事。但是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去死。
    嘉语道:“阿昕和阿照的过节我听说了。虽然受了些磋磨,好在没有酿成大错,便是气恼,也不至于把阿昕怎么样。是阿昕有错在先,让她出了这口气又何妨?”
    崔七娘便知道袁照瞒了话:也对,她怎么敢讲她不是完璧之身——出了这等事,宜都王能不在意?又不是人人都是周乐那个傻子。她心里笑话自己糊涂了,来找皇后作什么——她该直接去见宜都王!
    不不不……须得先和皇后通个气。和亲是国事,贸然搅了恐怕帝后不喜。便吞吞吐吐道:“我情愿舍得琦娘远嫁,也并非全是私心,而是阿照孩子,不能和亲——”
    “那孩子怎么了?”
    “想必皇后也知道,她从前住在我家里;兴许皇后以为我送她去青云寺,是因为阿昕用了她的诗……”
    “难道不是?”
    “也不能说不是。”崔七娘道,“皇后倒是想想,她一个没出阁的小娘子,如何肯为外人捉刀?”
    嘉语心里突地响了一下。
    “……奈何阿昕早已娶妻,李氏又一向贤惠。”崔七娘遮遮掩掩地说,“和亲是国事,我也是怕她误了圣人大计……”
    嘉语面色微沉:“二婶。”
    崔七娘心里一惊。
    “袁家那孩子纵有不是,那也是十二娘的女儿,孤身一人跟你进京。女孩儿名声要紧,二婶慎言。”
    崔七娘不响。方才短暂的得意褪去,恐惧与愧疚在心里交织。她知道她对不住十二娘,但是她有什么法子,她有别的路可走么?如果阿照肯退一步,她何至于出此下策?她怎么就不能好好儿在青云寺里呆着?
    她慢慢儿又挺直了背脊,慢慢儿说道:“殿下明鉴,阿照不能和亲。”
    这话说到第三遍嘉语才明白过来。
    一瞬间的毛骨悚然,竟不能言语。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华服妇人。她们年少时候就相识,后来在信都交锋,这一路过来,她也曾是她的左膀右臂,陪她周旋于不同派系之间,处理纷繁的事务,多少年了。
    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崔七娘道:“事已至此,我情愿拿琦娘抵罪。”
    “然后呢?”嘉语轻轻地问。
    “什么然后?”
    “你要怎么安置阿照?是让周昕纳她为妾,还是斩草除根?”
    嘉语这一连三问,声音都极是轻柔,崔七娘却不安起来,她是知道她性子的。因小心翼翼说道:“我不会亏待了——”
    “亏待?”嘉语猛地打断她,“崔七娘你当我傻吗?袁照连羽生都看不上,她看得上周昕?她看上周昕什么?他姿容出众?他才华横溢?还是他姓周?”
    “殿下!”崔七娘双膝一软。
    嘉语坐得板板正正:“圣旨已下,无可转圜,永昌王太妃请回。”
    “不、皇后你不能这样——袁照她……袁照她会要了阿昕的命!”崔七娘叫道。
    嘉语指着门外:“出去!”
    宫人上来,拿住崔七娘,彬彬有礼道:“太妃请!”
    十三
    崔七娘在挣扎中被请了出去,嘉语在她的视野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但是她还是看得清楚——看得清楚她目中怒火如暴风骤雨。
    她没有见过这样盛怒的华阳,她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狠。她跟她多少年了,从信都到长安,鞍前马后,鞠躬尽瘁,到如今——袁照那个小丫头在她跟前奉承了才几日,她竟为了她要驱逐她出宫,半点体面不给!
    然而那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真出了宫,周昕就完了。袁照不会放过他,从长安到金陵一路,能有无数意外。
    那个丫头心狠手辣——她不能让她的阿昕落在她手里。
    她因此大叫起来:“放开我——放开我!皇后、皇后殿下,皇后娘娘!你看在周郎的份上,看在他五叔的份上——”
    “他们都死了——他们为圣人死了!皇后娘娘,你这样他们会死不瞑目——他们会死不瞑目!”
    “回来!”嘉语喝道。
    崔七娘被押送回来,衣饰乱了,头发也乱了,方才的声嘶力竭让她看起来和市井妇人无异。这许多年的养尊处优,不怒而威,到头来不堪一击。
    崔七娘顾不得这些,她给嘉语磕头:“皇后如今也是有孩子的人了,也该知道为人父母的心,便真是十恶不赦,那也是、那也是做娘的心头肉……”
    宫人搀住她的手臂,便再磕不下去。
    嘉语心平气和地说:“我叫你回来,不是为了这个。”
    崔七娘心里一凉。
    “当初……我和周郎才到信都,叔祖父怕胡儿肆虐,不肯举家相从。他问周郎,说周郎手下,尽是六镇胡儿,只会打仗,不识字,也不懂得治理天下,他日立功,周郎何以酬谢?”
    崔七娘的身子开始发抖,她记得这件事,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
    “……那时候周郎回答说,如果他们有做官的才能,便让他们做官;如果能打仗,就让他们守边;如果都没有,他们曾为他效死,他不会亏待他们,他会赏以金银田地和爵位,但是江山与百姓,不会容他们糟蹋。”
    二十年过去了,她知道这些话并没有完全做到——任谁也不可能。但是他和她都有尽力。
    “……二叔和五叔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他们立的功,周郎都记着,这些年,周郎有没有亏待过阿昕和阿昉,二婶心里应该最清楚。能赏的都赏了,阿昕就是这么回报他么?袁娘子世家贵女,二婶都是要打就打,要杀就杀,那天下人——二婶,在你眼中,天下人又算什么?法不容情——那国法又算什么?”
    “这么说,”崔七娘抬起头,“皇后是不肯改变主意了?”
    “就周昕做的那些事他该死!”
    “他该不该死我不知道,”崔七娘冷笑,“我只知道,皇后娘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也无非是自个儿做了初一,便不容人做十五——皇后还记得当初信都李娘子么?”
    李娘子——嘉语一愕。
    “李娘子不是世家贵女?我九兄不是世家公子?那么在皇后眼中,天下人算什么?国法又算什么?”她明知道这些话会让皇后暴怒,但是如果她儿子就要死了,她还顾及这些做什么,“我儿是坏了阿照清白,那李琇呢——三娘子,华阳公主,皇后娘娘,你就这么问心无愧吗?”
    殿中一片死寂,没有人敢出声。
    侍婢宫人面面相觑:永昌王太妃敢顶撞皇后——多少年了,这宫里竟然有人敢顶撞皇后了——皇帝还没这胆子呢。
    且这陈年旧事,帝后秘辛,可是她们能听的?不知道多少人心生惊恐。
    许久,方才听到皇后淡淡地说:“我没有坏李娘子的清白。”
    “你坏了她的名声!”
    “我没有!李娘子嫁娶不如意,是她受了惊吓,也是李家心中有鬼,并不是我的缘故。令兄崔九郎助纣为虐,我杀了他,我问心无愧;李娘子因为崔九的死怀恨在心,迁怒于五叔,那是我行事不谨。但是这件事,二婶……你原不该知情。”
    恍惚有一丝儿尘埃从很高很高的地方掉下来。她从李时口中听到李琇的遗言,她恨的是她,却最后害了周昂。
    “……我从不让佳人抛头露面,尤其是李娘子可能出现的地方。我一直在想,到底哪里出了错,让她知道了真相——我没有想到是你。”
    所谓因果。
    她在那个瞬间明白崔七娘的恐惧。
    “……便是如此,”她说道,“周昕做错了事,他该为之付出代价。”
    “你付出了什么代价,元三娘?”崔七娘斜着眼睛看这个凌驾于自己之上的女人,“你付出了什么代价?你是公主、长公主、元皇后——死的是五郎、死的是我夫君和儿子——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为什么二婶会认为,二叔和五叔的死,豆奴的死,就都只是你一个人的代价?我和周郎就不伤心吗?”
    “可是你如今,却要用他们儿子侄子的命,去讨好一个小丫头片子,”崔七娘悲从中来,“三娘子,我知道他是做错了,我知道他无耻他混蛋他不是东西,但是我有什么法子……我有什么法子……他爹死得早,他五叔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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