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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3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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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死了,六叔常年在外为官,没有人教他,是我教得不好,都是我的错,我的罪,我情愿为他顶罪——”
    她在那个瞬间明白周干的死,他不得不死,他是用命换他们母子——如今轮到她。她的孩子还年轻,还有无限可能,即便没有,那也是周干留给她的骨血,她要为他保住他,就像当初……崔七娘恍惚起来,当初——
    他们都还在信都,那个少年人在暮色里,她知道他门第不如她,前程难料。但是她喜欢他,她是真的……真的很喜欢过他。
    “拉住她、拉住她!”嘉语大声叫道。
    侍婢一拥而上,将崔七娘死死按住。崔七娘惨然道:“三娘子,你拦得我一时,难道还拦得住我一世?”
    “我不是要拦你。”嘉语道,“我是要告诉你,即便你当真死在这里,至多不过我给你披麻戴孝!我不会因此赦免永昌王——他犯的错,只能他自己了结。”
    “言尽于此——来人,送永昌王太妃出宫!”
    崔七娘被侍婢押着往外走,一步一步,她知道她完了,周昕也完了,整个永昌王府都完了。绝望如夜色笼住她。
    就要走出温室殿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一个低低的声音说:“我以后不会再见你了。”
    理当如此,崔七娘想,她知道了李琇的真相,又怎么还会见她。
    “……周昕的命,我会替你保住。”
    这是崔七娘此生,听到皇后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十四
    袁照再次回到青云寺,在半年以后。
    如今满城都在传“宜都王荒寺梦公主”的佳话,青云寺顺势就成了京都名寺,当初她和萧珏的墨迹已经轻纱龛笼,就仿佛无上珍宝。
    有无数文人墨客猜她的字,但是谁也没有猜出来。
    她即将离开长安,启程金陵。她没有等到袁瞬来京——皇帝下旨,任命周昉为冀州刺史,就地任职。
    袁湛受封侯爵。
    皇后问她:“……可以了吗?”
    这是一场交易——她予她恩惠,换周昕的命。她不知道嘉语与崔七娘的对峙,也不知道她从何知晓这些内幕——那像是理所应当:坐在那个位置上,理所应当。她低头说:“愿我走后,陛下善待我家人。”
    皇后应诺道:“你放心。”
    袁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信她——也许她确实像母亲说的那样,即便是在少年时候,也像是经历过无数的风雨沧桑,她天然能够知道人的痛苦,能够体谅这一切。她忍不住问:“我能问殿下一件事吗?”
    “但问。”
    “是不是在殿下看来,所有东西,都可以用作交易?”
    “有些东西可以。”
    “那什么不可以?”
    “公道。”
    “还有吗?”
    “情意。”
    “那么当初天下易主,殿下接受这一切,是公道还是情意?”
    “我不知道。”她这样说,“如有一日,袁娘子遇到同样的问题,也许能给我一个回答。”
    袁照跪在佛前,去岁春她还在家里,言语间戳到父亲痛处,母亲作势要打她,阿姐将她搂在怀里——那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剧变和疼痛让人成长。她不知道金陵是怎样一个地方,也不知道萧珏是否会始终待她如一。
    所有不可预知,祸福难测,袁照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阿姐——”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袁照低头去,看见小小一只肉团子,包在遍身锦绣里,藕节似的手臂,高高擎着一支鎏金镂空宝相花:“给你!”
    袁照记不起她见过这个孩子,在皇后身侧,侍婢怀中。就只问:“小郎君何以赠我?”
    那孩子嘻嘻笑道:“阿爷和阿兄带我来添香油。”
    “你阿爷和阿兄人呢?”
    “找不到了……”那孩子手舞足蹈,直往她怀里扑,丝毫也不见害怕。
    袁照心里想也不知道谁家孩子,生得这样好看,又这么淘气,可让人发愁。因哄了孩子坐在蒲团上,那孩子叽叽呱呱和她说:“我就要回去了……”
    “你要回哪里去?”
    “回家……我家可远可远了,要走啊走,走啊走,走到下雨,然后、然后……”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鱼儿,我和你说,我大兄叫阿虎,二兄叫阿豹,多好听!……你看山里头虎啊豹啊多威风,骑在上头,谁看了都……哗——”
    袁照:……
    这孩子骑过虎豹么?
    “……小鱼儿就不一样了,”小孩儿怏怏不乐,“只能在水里,那么小,一捞上来就翻白眼,然后……噗——就不动了。”
    袁照:……
    “你阿爷呢?你阿爷叫什么?”她试着弄明白这孩子的来处。
    “我阿爷?我阿爷就叫阿爷……啊,还能叫什么?”那孩子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脸不解。
    袁照:……
    算她傻。
    “小鱼儿!”
    袁照回过头,逆着光,看见独孤羽生。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了。上次还是太子婚宴上惊鸿一瞥。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皇后的安排。
    小鱼儿听到哥哥的声音,登时就精神了,张开双臂要抱。
    独孤羽生抱起他,点头致敬:“袁娘子。”
    他不再喊她“阿照”,袁照心里有淡淡的失落。“原来小鱼儿是你弟弟。”她说。怪不得这么好看。
    “淘气得很。”独孤羽生捏了捏弟弟肥嘟嘟的面颊,小鱼儿把头埋在他肩上,咕噜咕噜地笑。他这样快活,独孤羽生也笑了。他看着袁照手里的宝相花:“他一定很喜欢你。”
    袁照不说话,夕阳落在她脸上,像淡金色的涟漪。让独孤羽生想起草原上打马归来的少女。他听说了和亲的事,去问过姨母。
    姨母说:“人各有志。”
    他不很明白这个小娘子有什么样的志向,但是也知道她的志向不是他。他阿姐怕他不高兴,牵了春申来陪他,他不得不跟她求饶:“小鱼儿爱薅春申的毛,你把它养我这里,不出一个月,领回头去就是只秃毛虎了。”
    她阿姐于是忧虑重重地把春申又牵走了。
    太子问他:“你是很喜欢袁娘子么?”
    他想起在风亭里听雨的时光,心里有一点点柔软。然后段叔就领他来了青云寺。他问她:“如果去年秋天,我没有相信你回了信都,我们来山上打猎,你是不是不会远嫁去金陵?”
    袁照想,那已经太迟了些。
    她知道圣人与皇后对永昌王的爱重——那也是理所当然,就如她母亲当初所言,那是他家用命换来的,他合该得到这些。她拿不到和亲这个筹码,便永远不可能摆脱这个阴影。这是她唯一能走的路。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那少年便叹了口气:“我看了……壁画上的字。”
    “嗯?”
    “我看不懂这些——只看出来你当时应该是很不快活,我应该早点找到你。”
    袁照只觉得心里又酸又甜,只是说不出话来。她没想过他能看懂——他原本就是个只爱天高地远,纵马长歌的少年。
    “我见过宜都王了,他长得很好看,应该是会讨女孩儿喜欢。”
    “我阿娘喜欢宝相花,说它吉祥圆满。”他说,“袁娘子此去,千山万水,愿如此花。”
    少年一口气把话说完,抱着弟弟出了门,迈过门槛的时候,他听见那个女孩儿轻轻地说:“他……没你好看。”
    他怔了一下,回头时,女孩儿已经转身,跪在佛前,佛像庄严,低眉凝目。
    青烟袅袅地升了上去。
    槛外秋声萧瑟,天地阔大。
    宝象三年,永昌王护送浮阳公主南下,时,王妃有孕。越明年,王归京,王妃请求和离,留子而去。永昌王亦不复再娶,阴传有不举之疾。
    。。。。
    作者有话要说:
    不举……嗯嗯,大家都懂吧。
    周昕的妻子是李愔的女儿,当然还是比较强硬的。

………………………………
397。今夕何夕
    一
    周乐说要出趟远门。
    “你也一起。”
    嘉语便有些意外。这些年周乐出去得多; 她动得少;也就去去洛阳,通常在春天,赶着看牡丹。如今六月到末,怎么突然起了这个念头?
    周乐不答,只是笑。嘉语拿他没法子; 便吩咐宫人准备行装。周乐这日却也闲; 歪在胡床上看宫人和侍婢来来去去。
    “这件好看; 带上!”他指着缕金裳说。
    “石榴裙我喜欢!”
    “尽添乱!”嘉语嗔道。
    周乐拉她上胡床:“让他们忙去,你在这儿陪我。”
    嘉语倒吸了口气,就知道她郎君要作妖。因问:“还是尚书令监国?”
    周乐贪恋她颈间香气:“冬生监国。”
    嘉语“啊”了一声。
    “怎么,信不过冬生?”
    嘉语捶了他一下:“这什么话,冬生难道不是我儿子?就是……没想到。”那个一尺来长的小东西,如今能独当一面了。
    “李兄也要出门——他新得了个儿子。”
    嘉语哼道:“尚书令得了儿子很稀奇么。”
    “从前那些不稀奇; 这个稀奇。”周乐笑嘻嘻地说。他也盼着李愔能把郑笑薇娶回来; 都多少年了!
    嘉语没留意,只问:“那就冬生?”
    “还有二郎——我叫了二郎回京。”周乐漫不经心地说。周琛这些年在外居多; 几年一任,换了不少地方; 也该回来了。
    嘉语放下心来:“那就好。”又问:“要去很久吗?”
    周乐竖了三根手指给她看:“我们……”他压低了声音; “微服好不好?”
    嘉语精神大振:“那我要住家里。”
    “公主府么?”
    “不是……”嘉语道; “从前……从前王府。”她在平城长到十三岁,后来在始平王府只呆了三年。但是那三年里所有人都在; 父亲; 继母; 宫姨娘,昭熙,嘉言,谢云然;昭询那会儿还小,咿咿呀呀地憨态可掬。
    她怀念那些时光——尽管当时并不知道应该珍惜。
    周乐摸了摸她的脸,她依偎在他怀里:“……那也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那时候她才从噩梦中醒来,推开门,就看见他在阳光下,长手长脚地靠在马身上。
    “……你妹子还咬了我一口。”
    “你就记得这个!”
    “谁说的……我还记得咱们从于烈手里逃出来,你给我画了张大白脸!”周乐耿耿于怀,那还是萧阮的车!
    嘉语装腔作势娇呼一声:“我的卿卿,什么事耽搁这么久?”
    周乐爬起来拧她的嘴。
    二
    说是微服,也出动了几辆大车。嘉语嫌气闷要跑马,周乐不同意,宁肯进来陪她:“咱们微服,不能让外头知道了。”
    嘉语置气不理他,扭头看帘子缝隙里的风光。这些年长安变化极大,人口繁盛起来,屋宇华丽,蓝天下隐隐能看到飞檐挑角。
    周乐自顾试着糕点:“……这个不好,太甜了。”
    “粘牙!”
    “我来试试核桃——”
    嘎嘣一响,紧接着“哎哟!”嘉语赶忙回头,周乐捂住嘴不给看。嘉语急道:“怎么能这样……要磕了牙可怎么办!”周乐只管躲,车厢就这么大,捉襟见肘的,嘉语愤然压住他,强硬掰开他的手——
    唇上一软,却是那人贴上来,含混道:“你舔舔看,没少……一颗都没少。”
    嘉语:……
    嘉语是恨不得捶他,都多大人了还闹这个!
    周乐不管这些,尽情得逞了,心情愉悦地和他娘子腻歪:“咱们这一趟不急,慢慢儿走……”
    嘉语听着外头树叶哗啦啦地响,是秋天的阳光在喧闹。
    “……有驿馆住驿馆,没有咱们住客栈。”
    嘉语嘲笑他:“要客栈也没有,咱们尊贵的皇帝陛下还能幕天席地不是?”
    周乐眼睛一亮,耳语道:“幕天席地也是可以的。”
    嘉语捂住脸呜咽一声:还要不要脸了!
    周乐越发得意,哼着小曲儿给自己斟酒。嘉语忽又疑惑起来:“长安到洛阳才多远,能住几天驿馆客栈什么的……”
    周乐喂她奶酒:“谁说咱们要去洛阳了——李兄去的才是洛阳。”
    嘉语大惊,只是被堵住了,“呜呜”说不出囫囵句子,好容易把酒咽尽了,一把揪住周乐的袖子:“那咱们去哪里?”
    “咱们呀……”周乐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咱们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嘉语:……
    那人又猴上来,亲亲热热说道:“三娘不知道吧,往西走,穿过大沙漠,有个大秦国——”
    嘉语:……
    嗯,她不知道——她给姚佳怡掰谎的时候这位还在当函使呢!也不戳穿了,似笑非笑看住他。周乐脸皮老厚,自然不在意他娘子这星星点点的目光,只管往下说道:“大秦国的国王年少英俊又多情——”
    “我还以为你说冬生呢。”
    周乐一下子被破了功,笑出声来:“有你这么当娘的吗!”
    “接着说!”
    周乐道:“那位国王听说我有个举世无双的宝贝……”
    “于是点兵十万,趁秋来犯?”嘉语传奇志怪看得极多,对这个套路熟悉极了,想也不想,就给续了一段。
    周乐拊掌道:“可不是!”
    “那你还留冬生守长安——这不是把儿子留虎口吗?”嘉语故意道,“咱们快回去吧,冬生才多大,哪里顶得住这等事,可别让人把你那个举世无双的宝贝给抢走了!”
    “哪能呢,”周乐一本正经说道,“我已经把她带出来了呀!”
    嘉语:……
    三
    嘉语如今也不知道自己人在哪里。法子都用尽了。周乐这个人,嘴严起来就是个铁打的。索性也就不想了。
    这一路果然如他所言,走得极慢。
    到荒郊野地里也下车透过气,跑过几次马;城镇里繁华,就换上平民衣裳,进佛寺上香,也逛庙会,走集市,看百戏杂耍。卖帽子的老婆婆夸道:“好登对的小两口!”周乐喜孜孜在钱串子里添了一枚金,不知道老婆婆回家之后会怎样惊喜。
    周乐极喜欢买东西,别致的簪子,钗子,璎珞圈,钏儿环儿,新鲜绣样,桂花囊;又买刚摘下来的莲蓬剥给嘉语吃。
    莲子清香,要说甜,自然不能和宫里炮制过的比。
    又一日忽然下起雨来。
    在屋里听着沙沙的雨声,嘉语道:“我们今儿不出去好不好?”
    “好。”
    就真在客栈里厮混一日。
    嘉语在窗边吃莲子听雨。卖花少女清脆的嗓音在巷子里回荡。
    周乐把前些时候买的小东西翻出来,归拢作一处,东串一支,西剪一段。敲敲打打,叮叮当当的。嘉语奇道:“你做什么?”
    周乐道:“我小时候穷——”
    嘉语“噗嗤”笑出声来。
    周乐自个儿回想了一下,也觉得好笑:“……边镇也有成亲早的,十四五、十五六岁,新郎新娘都光鲜体面。新妇头上戴冠——”
    嘉语看他手里的东西。
    “……那可贵得很。我那时候眼馋,想,日后要是娶妻,也该给她打一顶。”
    嘉语坐到他身边来,支着下巴看他。这人手巧,也不知道哪里变出来的工具——也许是一早备下,也有可能是沿途购买,她也没有留意。冠已经成型,正往上插东西,颤巍巍的镂金花,花心里镶了洁白的珍珠。
    “这可不是市集上买得到的。”嘉语嘀咕。
    “我腰带上剪下来的。”周乐道。
    嘉语亲了他一下。
    周乐故作矜持:“总不能委屈了新娘子不是。”
    嘉语大笑。
    “……我那会儿见到最高不可攀的女孩儿也不过是镇将的女儿,远远看过一眼。”周乐也有些感慨,“怎么想得到能娶到公主。”
    嘉语道:“公主除了爹娘撞得好,也没有什么出奇。”
    周乐悉心把一片金叶子插在冠上:“我的公主殿下举世无双。”
    窗外雨声更响了,像是汇成了小溪。
    嘉语忽然想,不去洛阳也好,不回长安也好,就这样,天荒地老也好。
    四
    嘉语察觉出来了,这一路是往北。夏日过尽,风渐渐萧瑟。树枝干枯,冷不丁从头上掉下来,把蹲在枝上的乌鸦吓了一跳。
    山石险峻,渐渐不同于中原风光;渐渐能看到成群的牛羊和野马,周乐有时候会出去打几只兔子和麂子回来;或者倒拎一串野鸡,笑话说这东西傻。
    嘉语抓住他问:“我们这到底去哪里?”
    周乐轻描淡写道:“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有个大秦国——”
    嘉语掐他。周乐笑着求饶:“明儿告诉你、明儿就告诉你——”
    明日复明日。
    这晚不知道到了什么地界,没有驿馆也没有客栈。仆从利落搭起帐篷,帐篷外烧了篝火。周乐拉着嘉语看星星。
    忽然伏地听了片刻:“有人来了。”
    嘉语心里一紧。便有马群如风一样卷过来,男男女女都有,欢声笑语。周乐与他们对答了一阵,嘉语也听不很明白。
    周乐说:“咱们跟他们去耍吧。”
    他打了个呼哨,便有马奔过来,快逾闪电。那伙人惊叫道:“好马!”周乐笑一笑,拉着嘉语上马。那伙人又大声笑:“好俊俏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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