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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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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唇边一闪即逝的轻笑,落在贺兰袖眼里,多少有些诡异:上次华阳公主这个尊号,是始平王大胜归来,向太后争取;这次,却是三娘自己的功劳,两宫摆明了要酬谢,酬谢的不仅仅是她,还有萧阮,所以封公主,主要还是为了铺垫下一步赐婚——在皇帝与太后看来,也许两全其美,但是三娘……难不成从前萧阮对她所为,还不足以让她死心?
    如果真个痴心不悔,倒是棘手……贺兰秀致的眉峰微微蹙起,明眸一转,瞥见一众贵女神色各异。她们并不清楚永巷门的内幕,只道是嘉语出宫受了惊吓,皇家以赐婚作为补偿,所以看她的目光中,有艳羡,有忿忿,有围观,也有担忧:这样得来的姻缘,难道以后会有好日子过?宋王府上下能瞧得起?
    都是玲珑剔透,水晶心肝的人儿,也就三娘,聪明面孔笨肚肠,白瞎了好出身。贺兰袖“噗嗤”一声轻笑。
    这当口早停了丝竹,所以她这一笑,不轻不重,刚刚好让每个人都听得到。
    皇帝语声一滞。
    嘉语趁机出声:“陛下——”
    皇帝是早知道嘉语和贺兰不对付,心里对贺兰袖的打断很有几分恼意,却对嘉语笑道:“朕话还没说完,三娘不用急着谢恩。”
    嘉语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方才说道:“陛下厚爱,臣女不敢受。”
    皇帝奇道,“朕的赏赐,你有什么不敢受?”
    一众贵女纷纷惊诧,唯有太后想起一事,面上微变:难道这孩子在画舫上发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誓,竟不是赌气,而是当真?
    嘉语道:“臣女父兄,如今尚征战未归,臣女未曾听说过父亲在外拼杀,做儿女的,有心思安享太平、接受富贵的。”
    冠冕堂皇的说辞——连爵位都不受,就更毋论亲事了。
    在皇帝听来,不过是想:是了,如果始平王得胜归来,少不得还要再赏,不过到那时候锦上添花,效果却不如眼下。
    到始平王妃耳中,却是另外一重意思了:自古婚姻大事,父母做主,三娘是元景昊的心头肉,可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如此仓促定下婚事,她满意也就罢了,万一有个差池——别提什么皇帝赐婚,太后是她的亲姐姐,赐婚不赐婚,原本就是一句话的事。
    一念及此,王妃开口道:“王爷父子征战在外,我们母女难免悬心,陛下固然是好意,恐怕三娘这会儿,还领受不起。”
    王妃的顾虑,太后自然明了,接过话头道:“你姨母言之有理,缓缓再说罢。”
    “儿子受教。”皇帝从善如流,应声道,“三娘起来罢,是朕考虑不周——”
    嘉语心里长出了一口气,忙道:“陛下言重了,臣女不敢。”
    行过谢礼,退回坐席。谢云然悄然伸手过来,用力握一握她。嘉语明白她的意思,她大约是以为她痛失机会,试图安慰她。也不知道该感动还是好笑。
    太后问:“皇儿还有事么?”
    皇帝笑道:“朕一路行来,见花开得好,教小顺子折了几支,想要借花献佛,母后莫嫌简陋。”言罢拊掌。
    小顺子快步上来,双手高举过头,在太后面前托出莹白温润一只缠花玉盘。盘中琳琅摆放十余支鲜花,深红浅翠,太后只扫了一眼,心里有数,笑道:“我寡居之人,这鲜花,须得配上鲜花一样的人儿——拿下去给小娘子们插戴吧。”
    琥珀领命。太后手侧第一位是始平王妃,王妃抿嘴一笑,示意嘉言。嘉言选了支粉色木芙蓉。
    嘉言左手边是永泰公主,然后阳平公主,挨个选了粉白的玉簪花和浅紫凤尾莲。
    明月拈了一支金铃花。
    再往左是姚佳怡。
    姚佳怡往白玉盘里一探,最打眼的自然是牡丹。牡丹的花时原本在四月到五月,也不知道皇帝从哪里寻来,不仅风姿正盛,颜色也正,正得就像是朝霞,仿佛下一刻,就能看到朝阳喷薄而出,金光万道,普照众生。
    姚佳怡见猎心喜,伸手就要拿,就听得皇帝轻咳一声,不由自主抬头多看了一眼。
    她自小就被家里灌输“日后要当皇后”,以为姻缘天定,太后是她的姑母,待她再亲热不过,皇帝更是她这辈子最熟悉的人。他不喜欢她,她其实是知道的,她极力想要讨他欢喜,无非是以为,总还来得及,总有一日,他会爱上她——他们有时间,无穷无尽的时间,他为帝,她为后。
    直到永巷门关闭。
    所有,所有一切从这时候开始,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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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国色天香
    姚佳怡犹豫中; 就听得太后含笑催道:“怎么,花太多,迷眼了?”
    猛地记起嘉言的话,想起素来与她不对付的三娘子说“阿言是关心则乱了”,姚佳怡咬了咬唇; 终于捡了凤尾莲边上的月见草; 金灿灿一朵; 在指尖闪着光。
    像是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席上空气莫名又欢快起来。
    一个接一个; 穆蔚秋; 郑笑薇,李家姐妹,陆靖华……转到谢云然面前; 盘中只剩了三支,一支红牡丹; 一支蓝目菊; 一支月光花。谢云然拿走一朵,玉盘到嘉语面前; 还剩两支,红牡丹,一支月光花。
    谢云然拿的竟然不是牡丹!嘉语心里微惊。
    牡丹是花中之王; 艳压群芳; 皇帝费尽心思; 挑了这许多种花; 算计着摆放,在谢云然的位置,是一朵牡丹,用意可知。谢云然却拿了蓝目菊,意思也很明白,一个拒绝的姿态,拒绝——六宫之主的尊荣。
    嘉语不知道什么事让她下了这个决定,是姚佳怡的飞扬跋扈,还是小玉儿的撒娇弄痴,又或者是深夜里的变故。这时候也由不得多想,她伸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牡丹插在发髻上,偏头一笑,甜甜地问:“谢娘子你帮我看看,这支牡丹可衬我今日的衣裳?”
    她竟拿了牡丹,谢云然哭笑不得,却还笑着伸手帮她扶正,像是认真打量过,方才说道:“再合适没有。”
    这一问一答,把上首的皇帝太后气了个倒仰——你一个宗室女,就算拿到牡丹也顶不了用,倒教皇帝一番算计落了空,剩下白玉盘转到贺兰袖面前,就只剩下孤零零一支月光花,孤零零地鲜妍。
    偏嘉语促狭:“我倒忘了还有表姐,我拿了花,表姐岂不是没了选择?不如……我把花放回去,让表姐先选?”
    作势就要摘花。
    贺兰袖心里吐血,却也只能笑吟吟按住她的手:“三娘这说的什么话,牡丹贵重,也只有三娘才压得住。”
    有太后、王妃、两位公主在,“贵重”两个字,怎么都轮不到嘉语头上。
    嘉语闻言,似笑非笑,忽地叹息道:“表姐这话可就说错了。”
    “哦?”贺兰咬牙只道,“愿闻其详。”
    “所谓锦上添花,”嘉语轻描淡写地说道,“我的姓氏,原也不需牡丹再来增光添彩,倒是表姐好人才,添一朵花,没准就真贵重了——表姐难道没听说过吗,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呐。”
    这话阴损至极,偏还无可辩驳——贺兰氏能与元氏比么——惊的不仅仅是谢云然一干贵女,连上头太后、王妃也忍不住想:贺兰氏到底哪里惹到她了,引得她这样刻薄。
    贺兰反应也是极快,闻言一扭头往太后看去,嗔道:“姨母给我做主,三娘又欺负人了!”
    嘉语“哎”了一声,却是说:“哪里来的‘又’字,表姐冤枉我!”
    太后只管打圆场:“三娘莫急,阿袖也莫急,三娘是一番好心——他日你得了贵婿,莫忘了谢她今日吉言!”
    贺兰袖不依:“姨母也取笑我!”
    双方几轮太极推下来,席面上莺声燕语,皇帝觑机告了个罪,退了场。
    一派的歌舞升平。
    嘉语的目光越过那些真真假假的笑容,飘了起来:她挡了贺兰袖的路,她挡了贺兰袖的青云路,她宁肯冒着开罪皇帝的风险拿起那支不合时宜的牡丹,也不肯它落在贺兰手里,贺兰会怎么对付她呢?谁在乎!
    她忽然就笑了起来,举杯,一饮而尽:谁在乎!
    一旦接受贺兰袖并不是她从前以为的那个袖表姐,就再没什么值得挂念值得迟疑值得伤心难过了。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玉山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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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了谁都不许进来!”皇帝几乎是在咆哮,然而门还是开了,一只竹丝白纹粉定盏脱手就飞了出去,砸在来人头上,一行血,沿着面颊汩汩地流了下来。瓷白的肤色,被衬得触目惊心。
    原本就单薄的眉目,越发锐利,锐利得就像是刀刃,薄而脆。
    “十六郎!”皇帝惊道,“怎么是你!”
    十六郎笑道:“陛下不是吩咐过谁也不许进来么,小顺子在外头急得哭,我想着,陛下总不能打我,谁知道陛下还真打——”他是在说笑,皇帝面上却一丝儿笑意都没有,怔怔看了他半晌,忽然低声道:“十六兄!”
    “嗯?”
    “朕这个皇帝,委实做得一点意思都没有。”
    “当初先帝以天下托付陛下的时候,想必料不到陛下会这么想。”十六郎淡淡地说。
    “什么?!”皇帝又惊又怒。
    十六郎提高了声音,以一种不卑不亢的语调重复:“当初先帝以天下托付陛下的时候,想必料不到陛下会这么想。”
    “砰!”皇帝出拳,十六郎仰天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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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王府。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来人取下帷帽,萧阮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谁!谁打的你?”
    “自然是皇帝。”少年原本单薄锐利的眉目如今再看不到半点原样,乌黑肿胀的眼睑,就是个猪头,那声音却是冷的。
    萧阮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得吩咐下人打了水来,亲自给他擦了脸,又取出一只青玉八角盒,盒子一开,整个书房都弥漫着清淡的薄荷香,萧阮指尖挑一点棕金色油膏,就往他脸上敷:“好端端的,你惹他做什么。”
    “我惹他!”少年“桀桀”地笑起来,猛地飞起一脚,萧阮及时闪身,“哐当”一声,水盆被踹倒,一盆水全撒在了地上,污水横流,混着血丝。少年冷冷地道:“我惹他!萧阮我问你,你到底对元嘉语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如今她是拼着爵位不要,也不肯嫁给你了!”
    机敏如宋王竟也一时反应不过来:“元嘉语?”
    “元三娘!”
    到底是萧阮,迟滞也就是片刻,并不问“爵位”的缘由,只道:“我原本就说过——”
    眼看十六郎又要发怒,萧阮忙抬手道:“如今你拿到一半的羽林卫,还不够吗?”
    “不够、当然不够!”十六郎泄愤似的叫了两声,方才放平了语调,“这当口,羽林卫能当什么用!”
    萧阮见他狂躁,柔声道:“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娶到三娘子,始平王终究是燕朝宗室,他也姓元,他不会因为我娶了他的女儿就信任我,就如同我的父亲,娶了先帝最珍爱的妹妹,也无济于事一样。”
    “但是你没有选择,只能一试!”十六郎叫道。
    “谁说的,来日方长——”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十六郎又叫了两声,方才吐出一口气,凑到萧阮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饶是以萧阮的养气功夫,也不由变了脸色,良久,哑声道:“你这话……当真?”
    “自然当真。”十六郎说,“我几时骗过你?”
    萧阮微微垂下眼帘,水滴从指尖滑下去,像是过了一万年那么久,才听到“滴答”的声音,萧阮说:“我来想办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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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金兰之交
    嘉语睁开眼睛; 守在床边的人竟然是谢云然的模样,愣了片刻,闭上眼睛,过得一刻再睁开,发现没有看错; 真是谢云然:“谢、谢娘子怎么在这里?”
    谢云然像是从沉思中惊醒; 有些手忙脚乱:“你醒了……要喝水吗?还是醒酒汤?头疼不疼?”
    “我……喝醉了?”嘉语眨了眨眼睛; 脑袋重如秤砣。
    谢云然笑道:“可不是!醉猫儿一只,四只爪子只管挂在人家身上; 费了好大劲才把你搬回来。”
    她形容得活灵活现; 嘉语赧然,只好装作不在意,环视四周; 头顶水墨云锦帐,帐上精绣的撒珠银线海棠花; 帐下垂着鎏金镂空花鸟香薰球; 一丝一丝吐着香,清淑如莲; 悠远绵长,一点点凉,一点点甜; 像秋天晚上的月光。
    “这香味倒是特别。”嘉语说。
    “金屑龙脑香配的相思子; 便宜你了。”谢云然仍是揶揄的口气。
    嘉语“唔”了一声; 又绕了回去:“谢娘子怎么在这里?”
    “我……”谢云然道; “张嘴!”
    嘉语咽下一口醒酒汤,又酸又甜,那气味混着香往脑门一冲,倒是清醒了好些,就听得谢云然道:“我来谢你白日为我解围。”
    牡丹花……嘉语脑袋里一闪而过的意象,不由苦笑道:“我也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谢云然说。
    两人相对看一眼,不由失笑,谢云然道:“你先说。”
    嘉语略斟酌了一下字句:“恐怕这宫里的消息,瞒不过你们谢家人。”
    谢云然原以为她会先问她为什么放弃皇后的位置,却不料是这样一句话,心里一暖,颔首道:“原也没有想过要瞒。”
    嘉语有心想问“那你如何同家里交代”,又担心冒犯,踌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出口,倒是谢云然大大方方说道:“陛下秉性刚烈,至刚易折,恐非良配。”
    “至刚易折”四个字让嘉语一怔,心里好一阵唏嘘,皇帝最后的结局,可不就是这四个字。不由钦佩起谢家的相人之术来。这些日子,谢云然和其他贵女一样,困守后宫,消息纵然有,该也不多,能够看到这一层,殊为不易。
    只是,皇帝虽然不是佳偶,这世上要找个良人,何其不易。何况谢云然这样,身负家族之望的女子,只怕是拒得了这次,拒不了下次。然而太久远的事,多想也没有用,人生谁不是走一步算一步。
    便只道:“既然你都想好了,我就不担心了,说起来,还要多谢你的辟寒钗。”
    谢云然倒不追问她用辟寒钗做了什么,想是心中有数。却说道:“我之前……以为三娘会中意贺兰娘子做皇后。”
    嘉语涩声道:“……曾经是。”或者说,从前是。到今生,已然知错。
    谢云然见她神情惨淡,又想起她白日在席间猛喝的几觞酒,心里越发疑惑,想道:以她这样敦厚的性子,贺兰到底做了什么,让她伤痛至于此,鄙薄其人?但是贺兰氏和嘉语终究是表姐妹,谢云然也知趣的并不追问。
    一时屋里静了下来,就只有那只鎏金香薰球,缓缓吞云吐雾。
    秋夜里原就极静,静得连窗外木樨花落的声音,都簌簌地如在耳边。
    嘉语忽又问:“我出宫之后,表姐又做了什么?”
    “什么?”谢云然微怔。
    “我表姐做了什么,让太后另眼相待?”嘉语问。
    “你走后过了月余,我恍惚听到风声,说于……于少将军劫持了令表姐,不知怎的,令表姐无事,反倒于少将军被羽林卫射杀了。”谢云然歉然,“更多我也不知道,说什么的都有,我毕竟没有亲眼目睹。之后,太后怜惜令表姐受了惊吓,也让她搬进德阳殿里去了。”
    原来是这样。
    嘉语细细琢磨一回,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只一时竟想不起。因笑道:“如果我是于少将军,要在宫里找个人质,最好的当然是太后,其次两位公主,再次姚表姐,或者诸位娘子……都好过我表姐。”
    谢云然之前也觉得蹊跷,倒没想过这里的关节,闻言不由笑道:“三娘说的是,令表姐真是艺高人胆大。”
    嘉语凝视她片刻,幽幽地说道:“谢娘子倒不嫌我刻薄。”
    “刻薄?”谢云然笑了,“加上这一次,三娘你有没有算过,你救过我三次了。进宫之前,我与三娘连点头之交都说不上,在此之后,三娘也没有问我索要过回报,我为什么会觉得三娘刻薄?”
    深夜驱逐一次,永巷门关闭一次,席间牡丹一次……嘉语细数谢云然说的三次救命,微微一笑道:“谢姐姐好记性。”
    已经是改了称呼。
    。。。。。。。。。。。。。。。
    嘉语出宫前,就已经住进了德阳殿,这次再进宫,也还住德阳殿。宫里最藏不住话,如今上上下下都知道她与贺兰不和,虽然起因不明,猜测上却都往萧阮身上扯,毕竟深宫无聊,还有什么比风流韵事更提神?
    嘉语都撞到过好几次宫人窃窃私语,远远看见她,轰的一下全散了。
    好在她也知道,人的嘴是堵不住的,堵不如疏,但实在提不起劲去操纵底下的风向,她终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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