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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生莲:六宫无妃-第7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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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5、逝者如斯(二)

    冯妙听见“清心明目”四个字,虽然觉得不大可能,还是叫忍冬带那人进来。
    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内监,被忍冬带着进来,隔着床帐向冯妙叩拜问安:“小的徐长拜见贵人娘娘。”说完,他把一只木盒双手呈上。忍冬接过木盒递进帷帐里,冯妙却并不急着看,反倒跟那内监闲闲地聊了几句。
    冯妙问什么,徐长就答什么,并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二十多岁在内监里算很年轻的,他做的又是这样给替各宫运送物品的活儿,想必品级不会很高,可是听他说话,却进退得宜,很知道分寸。
    “不知道你的师父是哪一位?”冯妙毕竟才小产过,还没出月,禁不得累,说了几句话便觉得精神不济,索性不再跟他兜圈子。
    宫中太监不能生养儿女,多有年老的太监与年轻的太监互相认作师徒,平时教授些手艺,到年老体衰的时候,就指望这徒儿像儿子一样替他养老送终。冯妙这样问,是想借此猜度,他究竟是哪里派来的人。
    “回娘娘话,是慎刑所的李得禄李公公。”徐长倒也不隐瞒。
    冯妙“哦”了一声:“你在内六局做事,却认了慎刑所的人做师父,这倒是挺少见的。”
    徐长躬身回答:“不瞒娘娘,我在宫中原本无依无靠,是送这木盒来的人,替我出了大笔的钱财,让我做上现在的差事,又帮我拜了李公公做师父。”
    冯妙笑着应声:“这人想必是平城内的商户吧,想叫你采买的时候多惠顾他送来的东西。至于李公公,他为人严厉,轻易不肯通融,想必是通过你遇事向李公公说情了?”这些事在宫中很常见,冯妙无心多管,只是随意说起。
    “娘娘说的对却也不全对,这木盒的主人从不叫我额外照顾他的生意,只是每年采买之前,向我打听宫中贵眷们近来喜欢什么样的花色、款式,问问宫中有没有什么禁忌。他提前做好准备,送来的东西自然最合心意,就是内六局总管事大人亲自来评判,也是他的货色最好。”
    徐长说起这木盒的主人,语气间满是敬佩:“至于拜李公公为师,是因为李公公为人严苛,有了这样的师父,别人轻易不敢拿见不得人的事来拉我下水,我才能在现在这位置上做得长久稳妥。”
    这种从人心微末处着眼的处事之道,的确很像王玄之,而他也恰好曾经在平城做生意。冯妙听了这些话,才从忍冬手里接过木盒,打开来看。
    楠木雕成的小盒,因为年代久远而触感略有些润滑,盒盖上刻着几个字“千金平喘方”。冯妙记得在书上看过,这是晋孝武帝为宠妃寻来的药方,据说配方珍贵,凝练成丸的方法也很特别,制成的一颗药价值千金,
    她打开木盒,八个小格中有五个空着,只有三个小格里各放着一粒蜡丸。冯妙捧着木盒,心头百味杂陈。药书记载,这方子一定要取健康城外的江水,三淘三澄之后用来揉制,才能凝成药丸。王玄之不告而别,匆匆返回南朝,难道就是为了配齐这药方里需要的水么?
    “给你这木盒的人,现在在何处?”冯妙握一枚药丸在手里,终于还是忍不住发问。
    徐长回答:“我并没见过这人的真容,只见过他身边一名青衣小僮,这次的木盒也是那小僮送来的。不过他说,他家公子有两句话要转告娘娘。第一句是,他的姨母久居健康,也患有喘症。第二句是,君子远庖厨,孔圣人虽然也有迂腐的一面,但这话也是有道理的,请娘娘三思。”
    药丸在冯妙手中变得温热,蜡质的滑腻浸满整个手心。她叫忍冬送徐长出去,自己对着木盒发呆。王玄之的话,总是像他本人一样含蓄,他想说他找这药方,其实是为了患病的姨母,让她不必心中愧疚。可她怎会不知道,治喘症的药方那么多,这个方子之所以名贵,便是因为它不会伤胎,唯独适合有孕的人服用。
    她把三颗蜡丸都倒出来,才发现木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用极浅淡的墨色写着两行小字:万事宽心,四时安好,切记!
    他大费周章送了药来,最后留下的叮嘱,只有这么一句话而已。依稀还是那年出宫上香时的情景,月白衣衫的男子,双手合拢抵在唇上,缓缓念出一句话来:“惟愿心中牵念的人,万事宽心,四时安好。”
    只可惜,仍旧还是晚了一步,已经用不到了。
    忍冬恰在这时回来,冯妙把纸条递出去,让她放在烛火上烧掉。冯妙不想白白浪费了他一番心意,把三颗装着药的蜡丸放回盒子里,让忍冬拿去收好。
    她侧身躺下,闭眼想着第二句话。王玄之最擅长审时度势,眼下大魏宫中的情形,正如同架在火上的一锅热油,表面上平静无波,可只要有一滴水落进锅里,整锅热油都会滚沸。王玄之是在暗示她远离纷争以求自保,她又何尝不明白。只是天地空旷,她能躲到哪里去呢?
    崇光宫内,宽大的床榻已经空置了十几天,只要一靠近它,拓跋宏似乎就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他依然记得,冯妙沾满血迹的双手,重重烙在他心口,灼烧得他无处躲避。
    他叫人看过那天最后一碗药渣,里面的确掺了能使人滑胎的药剂。他并非没有办法查证,只要在慎刑所里关上一夜,多硬的嘴也能撬得开。只是他不想在这个时候,给冯妙心口再撒上一把盐。她一向最爱护这个弟弟,他说也当这是自己的弟弟时,的确是真心的。
    计时的线香,刚烧到子时那一格,刘全小步走到拓跋宏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拓跋宏轻轻点头,不一会儿,刘全就引着一个全身被黑色斗篷包裹的人进来。
    “思政,路上可还顺利?”拓跋看清了被风帽遮住大半的那张脸,随口问他。
    “一切都好,只是进城时有惊无险,差点被父亲大人的随从发现了。”冯诞笑着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茶盏便喝。这位冯大公子,此时依旧嬉笑着说话,却与平时浪荡不羁的样子大有不同。
    “在路上就听说妙妹妹失了孩子,怎么没见她在崇光宫?她可养得大好了?”冯诞解下风帽环顾四周,有些奇怪地问。
    “她身子太弱,现在更是多说几句话就要喘症发作,她不肯在崇光宫,朕就准她回华音殿去了。”拓跋宏摇头苦笑,把那一天的情形讲给冯诞听,“不过,朕知道这笔账应该记到谁的头上,现在不跟她计较,等时机成熟了,直接跟她算一笔总账。”
    多年以前,密室中凄厉的呼喊声,仍旧清晰地响在他耳边:“冯有!你这妖妇!我诅咒你!”拓跋宏那时曾发誓,今生绝不会爱上冯氏女子,可命运之手随心所欲地拨弄着每一个人,他终究还是遇见了冯妙。
    冯诞听得直摇头:“妙妹妹从小就没有安全感,她看着性子温和,其实内心里最倔强。我从前替姑母传递过一次信笺,让她无辜受冤。我并不知道信笺里的玄机,可是这些年来,她都再不肯相信我,见着我的面都跟外人一样,喊我‘大公子’。”
    他不能在宫中久留,把借着开凿佛像训练兵士的情形,讲给拓跋宏听:“眼下已经有三千多人,都是绝对忠心的。妙妹妹想出的这个方法,的确很好,雕凿佛像要先在半山上凿出一个洞穴来,正是练兵的最佳场所。皇上不妨寻找机会,下令再多开凿几处洞窟,我还可以再选些新的人一起训练。”
    拓跋宏点头赞许:“思政,你做事的确很叫朕放心。人数不必贪多,要紧的是练习近身搏斗。上次也多亏有你肯跟朕合唱一出戏,才能让这些宗亲收敛了随意劫掠的坏习惯。要你花心思做这些事,来帮朕瞒过你的好姑母,真是为难你了。”
    “臣与皇上相识十年,相信皇上是难得的圣明天子,光如日月一般。臣这一生,便是追随在日月身边的小星,自然应当尽心竭力,辅佐皇上建立前无古人的帝业功勋。”冯诞起身,单膝跪拜在拓跋宏面前。
    拓跋宏与他相视而笑,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在崇光宫初次见面的情形。太皇太后选了自己喜爱的侄子来给年幼的皇帝作伴读,两个孩童第一天就大打出手,慌得内监随从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可不曾想,这么一场架,倒成就了一生肝胆相照。
    “朕的妹妹里,还有乐安公主尚未婚配,朕希望你快些与公主完婚。”拓跋宏沉声说。
    “臣领旨,”冯诞的脸色有一瞬的凝滞,他听懂了拓跋宏的言外之意,“臣还有一事要请皇上答应,臣的几个弟弟,要么性情浮躁,要么不谙世事,恳请皇上许他们虚爵,不要让他们为官。至于清妹妹……她性子骄奢,臣知道她必定得不到皇上的真心喜爱,恳请皇上准她平安终老。”他是大哥,能为弟妹所求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即使有一日冯氏败落,至少他们仍能留住性命。
    “朕答应,你去吧。”
    冯诞俯身叩头,重新用风帽遮住头脸,退出殿外。他不能停歇,连夜便要返回昌黎王府,第二天一早,再重新入宫向太皇太后问安。
    眼看七夕将至,内六局给各宫准备了彩线、布帛、银针,供各殿女眷乞巧庆节用。宫中第一次按照汉人女眷的习俗,准备七夕节的用品。华音殿也领到了份例,除了针线丝帛之外,还有一只养在琉璃罩子里的蜘蛛。
    冯妙身体略好一些,忍冬便把这些东西拿给她看,给她说些高兴的事。冯妙看着奇怪:“七夕乞巧,要蜘蛛做什么?”

  ☆、176、斗转星移(一)

  忍冬见她气色略好一点,就坐在床榻边陪她说话:“听送东西来的公公说,七夕当天把这东西盖好放在墙角里,等到第二天早上再掀开盖子看。要是蜘蛛结成了细密厚实的网,那便说明乞巧的人会得偿所愿。”
  冯妙原本就没有心情准备乞巧的物件,想到蜘蛛长毛长腿的样子,也不敢多看,叫忍冬远远地放着,别让它跑出来。忍冬已经打开琉璃盖子看过,里面是一只小巧的喜蛛,并不吓人。她故意逗着冯妙说:“原来娘娘怕小虫子,这回奴婢可知道了。”
  宫中先后有两位妃嫔失去皇嗣,太史令在明堂上书,说东方苍龙七宿中,心宿大火星西行,代表皇嗣的心三星被浓云遮蔽,这才导致后宫子嗣不宁。如果不尽早册立中宫、明立太子,恐怕不祥之气会危及帝星。
  这天侍立在侧的中朝官,刚好是高清欢,他双手拢在袖中,扬眉反驳:“太史令大人怎么不说,恰恰是心三星挡下了原本要侵扰帝星的邪气,宫中两位娘娘先后失去皇嗣,是应了护佑帝星的劫数,帝星正应该否极泰来。”
  星象之说原本就虚无飘渺、扑朔迷离,怎样解释都有几分道理。高清欢自担任傩仪执事官时起,对人就颇有几分傲慢,此时站立在皇帝身前,越发居高临下地用眼白斜斜睨着太史令。傩仪执事官掌管祭祀,太史令掌管天象历法,原本后者在星象之说上更权威些。可人的心理就是这么奇怪,越是趾高气昂的人,越让人觉得他有道理。
  太史令耐着性子回答:“我不过是建议尽早明立太子,星有主位,便可以如常运行。”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高清欢声音朗朗,带着几分鄙夷,“按照太史令的说法,以东宫太子的星位来阻挡帝星周围的邪气,将东宫的安危置于何地?”
  太史令气得绷紧了脸,明堂上的其余诸臣,却一口大气都不出。高清欢是皇帝亲自提拔的中朝官,太史令家的小姐却许配给了昌黎王的一位远亲。明里是在讲虚无的天象,实际上,却是太皇太后与少年天子,在立太子的事上意见相悖。
  皇帝登基接近二十年,冠礼亲政至今也有数年了,二圣之间还是第一次如此明显地针锋相对。
  两相争论不下,拓跋宏抬手止住了他们继续说下去:“本朝一向都明立太子,但向来都立贤不立长。朕的两个儿子现在都还太年幼,看不出资质如何,不如等他们都长大些,再做决断。”
  这一番争论过后,太皇太后便命崔姑姑去各宫收回乞巧用的喜蛛,理由是这种东西与巫蛊所用之物类似,为免别有用心的人借机扰乱宫闱,索性一并禁止。
  崔姑姑是太皇太后面前最得力的宫人,即使她曾经替太皇太后送了上次的襁褓来,冯妙仍旧对她十分客气。忍冬把琉璃小盅连着喜蛛一起捧上来,交给崔姑姑身后的宫女。崔姑姑略坐了片刻,叮嘱冯妙小心将养,毕竟还年轻,不要留下什么病根。
  起身要走时,那宫女掀开琉璃盖子看了一眼,不料这一看,那小盅就在她手里歪了歪,细长腿的小蜘蛛,沿着光滑的琉璃壁面,“哧溜”一下滑落到地上。大约是被闷了许久,那蜘蛛爬得飞快,一眨眼就钻到春藤小几后的壁角缝隙里,看不见了。
  小宫女“呀”地叫了一声,急忙忙地去找,可搬开春藤小几,背面是厚厚的灰尘,根本看不见一只小小蜘蛛的影子。
  忍冬上前对崔姑姑福了一福说道:“姑姑,这东西实在太小,跑得又快,这么四下翻找,找不着不说,扬起灰尘反倒叫我们娘娘的病情加重,不如就算了吧,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崔姑姑平素看着十分和善的一个人,可认真起来却分毫不差:“太皇太后为免这东西留下祸患,才特意叫奴婢逐一收回,内六局共送出三十四只,少一只也是不行的。请娘娘多少担待一些吧。”
  冯妙抬手捂住鼻子:“姑姑请吧,既然整个宫中都是这样,怎么好只有华音殿一处例外?”她斜躺在床榻上,叫忍冬垂下两层冰纹鲛纱,挡住扬起的灰尘。
  在偌大一间宫室里,寻找一只小指甲大小的蜘蛛,几乎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冯妙隔着鲛纱看向外面影影绰绰的几个人,手压着胸口,眉头越皱越紧。
  果然,四下都看过了,还是找不到时,崔姑姑便拿捏着分寸说:“娘娘,奴婢恐怕没有办法在太皇太后面前交待,听说蜘蛛喜阴,也许跑到内室去了,娘娘不便移动,就让奴婢带人去看看吧。”
  冯妙握着床头的青玉镇枕,靠那清凉触感维心头清明,把声音陡然抬高了一些:“崔姑姑,本宫刚进宫时,还曾经得过你的教导,今天实在不愿看你出错落人口实,才好心跟你说一句。你要翻检的,是正二品贵人夫人的内殿,开国至今,后宫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规矩?”
  她说话一向细声细气,此时忽然大声说话,反倒吓了崔姑姑一跳。前朝的争论,她也听到些只言片语,自然明白太皇太后的心思。她不肯听任太皇太后的摆布,所以她的孩子没了,有得是其他听话的孩子可以扶上太子之位。
  她只是心中不平,太皇太后为何要把她逼迫到如此地步?她每日昏昏沉沉躺在床榻上,那一晚的情形,连想都不愿想起。还没等她自己恢复过来,便有人要来翻检她的内殿。别的东西倒还罢了,太皇太后给过她的草药和襁褓,还锁在内殿的箱笼里。
  那些东西是太皇太后“给”的,不是太皇太后“赐”的,区别便是,并非太皇太后赏赐,宫中便没有记录,谁也证明不了那些东西究竟是哪里来的。若说巫蛊,四爪被缚住的龙纹,岂不是更加不祥?
  “娘娘不要动怒,保重身子要紧。”崔姑姑在她床榻前跪下,却仍旧不肯松口。
  “一只喜蛛而已,找不到就找不到了,本宫现在就梳洗更衣,跟你同去太皇太后面前说明此事。”她从床榻上站起时,一阵头昏眼花,差一点栽倒在地。忍冬赶忙上前来扶着,低声劝道:“娘娘,这是何必……”
  冯妙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了,看她站着不动,自己走到妆台前,拿过桃木小梳梳头。可她手上没有力气,连梳子都握不稳,才梳了一下就掉在地上。忍冬不敢再耽搁,上前来帮她净面、挽髻。冯妙自己匀了一点胭脂和口脂,遮掩过度衰败的气色。
  小产之后到底还是体虚,即使尽力撑着,冯妙在太阳底下仍旧觉得四肢发冷。忍冬替她传了四帷软轿,扶她靠在一边轿壁上,匆匆往奉仪殿去。冯妙闭目忍着摇晃带来的不适,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把所有要说的话,再细细思索一遍。
  她并不想如此逼迫自己,可是即使她肯放过自己,别人却未必肯放过她。
  太皇太后仍旧端坐在奉仪殿内,几乎跟她第一次进宫那年的姿势,一模一样,似乎一切都从来没有变过,那时她满心惶恐,却又充满好奇。
  她在第五块青砖处跪下,腿上虚软,整个人几乎跌坐在地上,磕得膝盖发疼。太皇太后慈爱地看着她,像是在说,可怜的孩子,其实你本不该受这些苦楚。
  冯妙想笑却笑不出声,太皇太后一向都是慈爱的,她对自己慈爱,对冯清慈爱,对六公主慈爱,就连对皇上也是慈爱的。可那慈爱,让她再不敢承受一分一毫。
  她把叠在一起的龙纹襁褓,交还给太皇太后,内里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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