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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生莲:六宫无妃-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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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是,我有事……”冯夙慌忙拉住拓跋瑶的袖子,觉得失礼又赶忙松开。
  拓跋瑶噙着笑看他:“有事你说就是了,拦着我的路做什么?”
  冯夙被她看得越发窘迫,原本白皙的脸色变得涨红,话也说得结结巴巴:“我……公主的东西矜贵……我来还你……”
  拓跋瑶“嗤”地笑出声来,看着他手中攥得发皱的香囊:“你要把我的香囊也还给我是不是?”
  冯夙赶忙点头,把香囊递过来。拓跋瑶晃晃头:“你拿脏了,我不要了。”
  见他又窘又楞的样子,拓跋瑶忍不住又是一阵笑:“我逗你的,这香囊送给你吧,是王府里的侍女做的,我还有好些个呢,你别嫌弃东西不好就成。”说着,她把冯夙的香囊递过来,一起压在他手中。
  “你姐姐她……还好么?”拓跋瑶看着他珍而重之地把香囊收好,转而说起了其他的事。
  这一早上,冯夙还没见到冯妙,只把从忍冬那里听来的情形,略略跟拓跋瑶说了说。
  “嗯,你姐姐的喘症实在危险。我这里有一副治喘症的药,是我听说了她的情形,特意寻来的,只不过一直没有机会给她。”拓跋瑶眉头紧锁,像是不胜愁苦的样子,“从前因为些琐事,冯贵人她对我有些偏见,总觉得我是不祥之人,这药我也不敢给她送去了。”
  冯妙曾经劝诫过冯夙,不要与陈留公主过分接近。可冯夙初尝情滋味,一点也听不进去,他自己也曾经听人说起过拓跋瑶那桩特殊的婚姻,嘶哑难愈的嗓音、偶尔露出的伤疤,在他眼里,都是花朵被风雨摧残过后留下的印记,最堪怜惜。
  他慌忙截断了拓跋瑶的话:“不不,公主怎会是不祥之人?我该替姐姐,谢过公主殿下的一番心意。我还要去崇光宫,公主不如跟我一同去看姐姐。”
  “你不认为我是不祥之人?”拓跋瑶似乎因他这一句话,而双眼蕴满神采,可终究还是一点点压了下去,“不了,我今天不去看望冯贵人了,要是回府回得晚了,世子他……会不高兴的。你替我把这药带给冯贵人吧,只要她身子安好,我日后再去看她,也是一样的。”
  冯夙虽然失望,可心里更不希望拓跋瑶因此而受到什么委屈,只能接了药目送她离去。
  拓跋瑶走出几步,又折回来,悄声对冯夙说:“冯小公子,冯贵人在宫中不易,她最惦记的,就是你这个弟弟了。难得皇上准你去崇光宫看她,要是你能亲手煎药给她喝,她一定会很欣慰的。”
  “不过,冯贵人对我有些偏见,我怕她病中吃心,反倒对身子不好了,”拓跋瑶像是极度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要不你就把这药加在她日常的药里吧,免得她知道了又要多想,反倒不好了。”
  冯夙重重地点头:“多谢公主记挂着姐姐,等姐姐日后生下皇子或是公主,我再告诉她今天这些事。”
  拓跋瑶似是笑得十分欣慰:“你是个心思纯善的好孩子,只要冯贵人母子安好,她知道不知道这些事,也没什么要紧。”
  拓跋宏从知学里回来时,还穿着寻常款式的素白衣裳,用纶巾裹着发髻,看上去更像书生士子了。在外间,冯夙见了他也不害怕,笑着上前叫了一声“姐夫”。
  刘全在一边不住地咳嗽,他都教了一天了,可这小公子就是不听劝。
  拓跋宏在刘全头上一敲,玩笑似的说:“染了风寒就赶快去治,可别传染给朕。”他一面就着忍冬递过来的帕子净手,一面对冯夙说:“这声姐夫叫的很好,朕就喜欢你这白纸一样的性子。”
  忍冬指着小炉上还在咕咕冒着热气的药盅说:“今天小郎君可是勤快得很,还亲手煎了药呢,可见对娘娘也是一片至纯至悌的心意。”
  正说着话,有内监进来通禀,昌黎王府的马车已经在宫门处备好了,请问小郡公爷要不要登车回府。因为大公子冯诞眼下也只剩了郡公的封号,内监、家仆称呼时,大多习惯在冯夙身上加个“小”字。
  拓跋宏知道冯夙的庶子身份尴尬,即使封了个郡公,在几乎男丁个个封王的昌黎王府,也算不得煊赫,当下叫刘全送他出去,跟两位嫡出哥哥一起回府。
  冯妙还沉沉睡着,拓跋宏不让吵醒她,只说叫冯夙隔几天再来,不急在这一时多说几句话。
  小炉上的药又滚了小半个时辰才好,冯妙刚好也在这时醒来,拓跋宏就亲手端了药碗,一勺勺吹凉了喂给她。他见冯妙这几天精神不大好,不知道她在忧心些什么事,问过忍冬也毫无结果,就随意挑些外面的事来讲给她听,怕她一味闷着病越发难好。
  讲到南朝使节时,拓跋宏哑然失笑:“上次你想出的说辞,可把崔庆阳给气坏了。听说他回去就悄悄请了大夫,又怕受人嘲笑,连抓药都要偷偷摸摸的。”
  冯妙倚在他臂弯里皱眉:“那是皇上自己想出来的,可别赖在我身上。唔……今天的药可有一股怪味。”她把脸埋在拓跋宏的衣襟上,扭来扭去地不肯喝。
  拓跋宏爱极了她偶尔流露出的狡黠无赖,抱着她柔声地哄:“你不要喝,咱们的孩子还要喝,朕小时候没怎么见过父皇,等他出生,朕要亲自教他拉弓打猎。”他又厮磨着冯妙的鬓发说:“怎么办,他都这么大了,再有四五个月就该出生了,朕给他买弓马的私房钱还没攒够呢。”
  只要说到是为了孩子好,冯妙就和软了,伏在他身上说:“谁说一定是皇子了?也说不定是个小公主,到时候皇上给些脂粉钱就够了,可省着呢。”
  拓跋宏把药汁含在口中,一点点喂给她,一小口药汁也要反复辗转许久。如意和忍冬都红了脸不敢再看,一个说要去华音殿关窗子,一个说晚膳的菜色要提前定下,都瞅个机会便走了。
  冯妙满面绯红,捂着胸口喘息:“皇上要想我难受,只管天天这么喂吧。”
  拓跋宏不过是引着她说笑,见她精神好些,便松开了手,叫刘全放一张小桌在榻上,把今天的奏折文书都拿到榻上来看。
  刘全见今天的文书有些多,陪着笑问:“要不要召中朝官高大人或是李女史来,皇上口述了让他们去办,能看得快些。”拓跋宏无声地扫了他一眼,刘全立刻闭了嘴,嘿嘿笑着说:“我这风寒重了,人也糊涂了,皇上慢慢地看,我去外间准备茶点夜宵去。”
  冯妙睡了大半天,这会儿反倒不困了。抱了一只软枕,凑在一边随意地跟着看。十封奏折里,总有那么一两封是斥责冯贵人失德的,她并不在意这些虚名,看得几封觉得无趣,目光就转到拓跋宏手里正在看的文书上去。
  那文书是派在南朝的探子送来的,中间好几段,都提到了王玄之的近况。拓跋宏答应了冯妙不再怀疑,此时也不遮掩,索性让她靠在怀中同看。
  文书上不过寥寥几行字,却越发显得触目惊心。王玄之返回健康后,南齐皇帝对他大发雷霆,斥责他与索虏勾结,在宫中饮宴时,把盛酒的铜樽掷在他脸上,砸破了他的额角,当场血流如注。可南齐皇帝仍然不解气,当场命左右侍卫剥去他的上衣,杖责十下,又命他赤裸上身替自己牵马执辔,对他百般羞辱。
  冯妙反复看了几遍,才不得不相信这是真的。文书中国纪录得清楚详细,想必是探子亲眼看见了,并非讹传。那字迹在她眼前渐渐模糊起来,她只觉手足一阵阵地发凉,腹部像被人狠狠地击打了一下,疼痛难忍。

  ☆、174、逝者如斯(一)

  拓跋宏觉出怀中人忽然变得僵硬,低头一看,见冯妙脸色苍白、牙关紧咬,额头上滚下大颗的汗来。
  “妙儿,你没事吧?”他尽量放轻了声音发问。他答应了不再怀疑、彼此坦诚,可心里却不受控制地像滚着一锅热油。她看见王玄之在南朝受辱,便难受到这个地步,连可能会伤了胎儿都顾不得了。
  冯妙疼得说不出话来,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在一圈圈收紧,再猛地撕扯开。小腹沉沉地下坠,让她的手不自禁地紧握成拳。她撑着小桌边沿,想要站起来,才刚一动,就有一股灼热的东西,从两腿之间流出来。
  她低头去看,却头眼昏花,什么都看不到,只能伸出一只手去摸。她哆嗦着把手放到眼前,这才看清四根手指沾上的都是粘腻的血。她极轻地“啊”了一声,一阵急痛攻心,整个人都跌回床榻上。
  拓跋宏看见她的裙摆被血浸湿,抱住她大喊:“妙儿!”他虽然不通医术,却也知道流了这么多血,情形必定很不好。孩子还不足月,如果不是早产,那就是……
  冯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连指节都渐渐发白。她强撑着用气声问:“你给我喝了什么?”她连称呼都忘记了,如果孩子留不住了,守着那些可笑的礼节还有什么用?
  拓跋宏怔住,猛然想起刚才那碗药,冯妙曾说过,今天的药味道好怪。他以为她只是在撒娇,不想喝药,才亲昵地哄着她喝下去。冯妙相信了他,可他却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妙儿,不会……不会有事的,朕传侍御师来。”他从不说这种自我安慰的话,可这会儿却抖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冯妙看着他,眼里起先的惊惧逐渐退去,只剩下一片空茫,嘴唇翕动,缓缓吐出几个字:“你真卑鄙!”
  她几乎昏睡了一整天,除了睁眼见夙弟一面,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她看见的,只是拓跋宏端了一碗药来,千方百计哄着她喝下去。连带着前几日的款款柔情,都成了强烈的讽刺。
  “朕没有……”拓跋宏想要辩解,可那药是忍冬准备的、冯夙亲手煎的,在什么都还没有查清之前,他不忍心让她面对怀疑一切的可能性。“妙儿,”他搂紧怀中瑟瑟发抖的身躯,几乎跟着她一起颤抖,“先叫侍御师来,你忍着点……忍着点……”
  冯妙用足了力气向他一推,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跌落在地上。她原本就没有多少力气,此时更是虚软,可她眼中的死寂和恨意,让拓跋宏不由自主松开了手。
  她疼极了,捂着嘴重而长地呻吟了一声。无穷无尽的血,染湿了她整条罗裙,又在地上蔓延出一大片猩红。
  拓跋宏宁愿她受不住疼,昏厥过去,总好过眼睁睁看着五个月大的孩子,在身下化成一滩血水。可冯妙再没发出一声,只睁着眼睛看着裙底,直到那血流得无可挽回,她才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
  “啊——”那声音如同雷雨之前的闷雷一般,紧接着便是簌簌落下的眼泪。
  记忆里,只有在白登山那次,她曾经哭得这么绝望过。绝望得好像一个自幼孤独的孩子,终于弄丢了一直抱在怀里的那个人偶。那次黑熊来时,他们两人都已经无力逃脱,拓跋宏把她压在身下,把自己送进熊口。她盈满泪水的眼睛,也很好看,如平湖秋月一般动人。可此时,那湖中的秋月却碎成了千条万条,再也拼不起来。
  侍御师匆匆赶来时,被满室的血迹吓得不知所措。他们知道这是皇帝近来宠爱的妃子,不敢冒然上前搀扶。拓跋宏走过去,捂住她的眼睛,让她不要再看了,想要抱她回床榻上,手却抖得使不上力。
  冯妙一动也不动,他要抱就抱,他要扶就扶,他要亲吻安抚也都由着他,她的眼神只空洞地盯着裙下不断渗出的血色。
  侍御师搭上她一只手腕,凝神听了半晌,叹息着摇摇头。
  “妙儿,我们还会有孩子的……”拓跋宏几乎半跪在地上,恳求似的对她说。
  冯妙轻轻摇头:“你还会有,那是你的事,跟我无关。”她把一双手按在血泊中,茫然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只染了一手血迹。她转回头,把手贴在拓跋宏胸口:“你这个做父亲,还没抱过他呢,以后也抱不到了……”
  那双手像有千斤重一般,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眼看孩子已经注定救不回了,侍御师赶忙开了催产的药来,拓跋宏端着药碗,却一口也喂不进去。冯妙身子虚软无力,连神智也迷离不清,只是下意识地紧咬着牙关,什么也不肯吃。
  拓跋宏闭上眼,万分疲惫地吩咐:“去叫忍冬来照顾。”经过这一次,再要冯妙相信他、接受他,恐怕是要千难万难了。
  宫中惟一一个正在孕育的子嗣失去了,消息几乎是一夜之间传开了,甚至宫外也得了消息。
  广阳王府内,拓跋瑶跌坐在胡床上,不能相信一般地看着飞霜:“她小产了?”
  “是,”飞霜答应着,“听宫里值夜换班的医女说,已经落下来了,依稀看着是个皇子,真是可惜。”
  “可我没想毁了她的孩子,”拓跋瑶抓紧了飞霜的手,“我只想叫她痛苦,她痛苦了,他也会心疼。我因为他才受了这么多疼,让他心疼一些,也很公平,对不对?对不对?”她语无伦次地说话,飞霜却清楚地知道,拓跋瑶口中的“他”是谁,总之不是那个痴傻的驸马。
  “公主,您别伤心太过了,贵人娘娘福薄,没留住这个孩子,跟您有什么关系呢?您今天只是去给太皇太后请安,连崇光宫的门都没有进过。”飞霜帮她解开发髻,“公主早点睡吧,明天早上还有给王妃请安呢。”
  听她提到太皇太后,拓跋瑶忽然跳起来:“皇祖母!我要去找皇祖母!她明明说,那药只会叫她见红不能起身,公子那么心疼她,听说她病了,一定会回来的。怎么会让她的孩子没有了?怎么会?”
  “公主,您可别在这个时候犯糊涂啊!”飞霜死命拉住拓跋瑶,不让她闯出去,“太皇太后可没说过这样的话,她老人家说的是,这几味药会让有孕的人见红不能起身,可千万沾不得。当时在场的又没有旁人,公主去问了也是百口莫辩。”
  拓跋瑶怔住,喃喃地说:“对,百口莫辩,没有人会相信我的,就像他们要把我嫁给一个傻子时一样,没有人会帮我的。”她忽然想起什么,疑惑地问:“可冯贵人也是太皇太后的侄女,太皇太后为什么不想要她的孩子?”
  飞霜凑到她耳边,刻意压低的声音显得有些阴森:“公主想想,皇长子已经两岁了,当今皇上在这个年纪,已经是昭告天下的太子了……”
  拓跋瑶几乎瘫倒在地,太皇太后举重若轻的几句话,就让她冲动得昏了头,平白无故做了一次帮凶。“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她举起自己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迎着灯光看去,手上也像染了一层殷红的血迹,“他不会原谅我了,我伤害了他心爱的人,就算我不是故意的,他也永远不会原谅我了。”
  “公主,”飞霜拍着她的背,“难道您还想像以前那样,由着别人把你像牛羊一样送人?”
  “公主,”她的声音,像梦靥一般反复回荡,“只有成为有用的人,才永远不会被抛弃啊。”
  崇光宫内,整夜都无人入睡。忍冬跪在床榻边,一遍遍用温热的水给冯妙擦脸。孩子已经没有了,按理说血早该止住,可她身下仍旧不断地渗出血来,侍御师试了无数方法,都不能止血。
  冯妙好像丝毫感觉不到痛苦一样,双手交叠着放在小腹上,就像她刚刚知道有了这孩子时一样,嘴角挂着一抹满足的微笑。
  她那时说过的话,好像还在耳边:“忍冬,我要吃鱼,爱吃鱼的孩子会很聪明。”她从不挑剔饮食,只要听说是对孩子好的东西,吐得再厉害也要吃下去。
  “娘娘,求您醒过来,忍冬学会做没有刺的鱼羹了,可以做给小皇子吃。”忍冬趴在她身边一遍遍地说,却看不见她有丝毫反应。
  侍御师急得不如何是好,止血的穴位都已经反复试过,却毫无效果。拓跋宏站在门口看着,忽然冲上来一把推开侍御师,把冯妙抱起,在她耳边说:“只要你醒过来,就准你恨朕。”
  一只手从她小腹上软软地垂落,人依旧毫无生气,眼角却滚出一大颗泪来,贴着她柔美的脸颊,一直滑到嘴边。
  拓跋宏将明堂议事暂停三日,自他五岁登基以来,还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就连他手臂受伤那年,也是叫内监托着固定用的木板,忍着断骨的疼痛,坐在太皇太后身边,听她和朝臣们议事。
  三天过去,拓跋宏下了第一道旨意,便是将尚未出生便夭折的儿子封为殇王,葬在平城近郊。如此有违祖制的做法,自然引起了朝堂上的轩然大波,言官纷纷上书,指责冯贵人失德,不能保育皇嗣。拓跋宏连辩驳都不屑,直接下令交由礼部去办。
  冯妙醒来后,执意要回华音殿,拓跋宏怕她争执动怒,病情又要加重,只能答应了,想叫如意姑姑跟过去照料。冯妙只是摇头:“我只要忍冬。”
  挪回华音殿的第二天,内六局派人来给她送补品。虽是皇帝的赏赐,却免了她起身领受,只叫忍冬在外间收着。到傍晚时,忍冬匆匆进屋来,神情古怪地说:“内六局来的徐公公,说有一盒补药,要亲自送到娘娘面前。”冯妙心灰意懒,并不想理这些事,却听见忍冬说:“奴婢本来不让他打扰娘娘休息,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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