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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生莲:六宫无妃-第1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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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脚步声到身后三步远时,始平王拓跋勰骤然拔剑出鞘,直抵在来人的咽喉上。可当始平王看清那人的脸时,面上的表情却明显僵住了。
  “怎么是你?”他收回手里的剑,拖着那条跛腿,艰难地向前移动了一步,一边说话,一边就要跪倒下去,“臣弟拜见李才人,望才人娘娘安好。”
  李弄玉穿着一身小丫鬟的装扮,瞪着双眼看着他。两个总角小髻,衬得她有几分孩子气,不知道是因为走得急了,还是受了刚才那一剑的惊吓,她的脸色红得像秋天里熟到最透的果子,鼻尖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汗,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231、恍如隔世(二)

  始平王的动作才刚做了一半,李弄玉就直冲上来,一把抱住了他。她的胳膊只能勉强围住半圈,要尽力踮起脚尖,才能刚好环在他胸口的高度。
  始平王拓跋勰挣了几下,可李弄玉却只是用尽全力抱住他,一句话也不说,无奈之下,他只能先开口:“才人……”
  “叫我弄玉。”她把头贴在始平王的胸口,固执地说出这四个字。
  “才人,深宫之中,你是我的皇嫂,如果让别人看见,对你、对我、对皇兄,都不是一件好事。”始平王幽幽地叹气,他知道李弄玉的脾气,她从不会在意任何人的眼光,也不知道这几句话能不能说动她。
  李弄玉抬起头,双眼像小鹿一般直视着他:“叫我一声弄玉,我立刻就松开。”
  始平王紧抿着双唇,不肯说话。李弄玉又把头贴回他胸口,大声说:“随便你,不肯叫我就一直这样抱着,等到明天早上,不信没有人经过……”
  这一处宫室已经许久废弃不用,可羽林侍卫巡逻时仍旧会经过,她这样大声说话,要是刚好被羽林侍卫听见,一定会过来看个究竟。始平王赶忙抬手去捂她的嘴:“好好一个女孩,怎么一点也不把自己的清誉当回事。”
  熟悉的话一出口,连始平王自己也是一愣,从前他送那颗银球给李弄玉时,听见她用银球吹口哨,也曾经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了这么一句。掌心上传来双唇柔软的触感,丝丝缕缕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食指上。一口气呼出时,带着气息间的灼热,可那气息散去时,手指上又透着股凉意,像极了整日念着她时的若即若离、患得患失。
  李弄玉微微仰起头,双眼里带着笑意,看向始平王。嘴巴被捂住,她说不出话来。始平王正觉得有些不自在,手上的力气就松了下去,他看见李弄玉的双眼微微弯了一下,接着手心上就传来一阵奇异的触感,酥痒温热,是李弄玉忽然伸出舌尖,在他掌心里舔了一下。
  始平王赶紧松开手,眼睛转向别处,言不由衷地说着:“臣弟冒犯了,请李才人不要见怪。”
  李弄玉绕着他缓缓走了几步,侧着头去看他,好半天才得出结论:“你脸红了。”听她这么一说,始平王的脸色更加不自然了。李弄玉不再逼迫他,低头扭着自己的衣带:“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替我着想的,上次在永固陵,你也是担心我一个人留在那,会被人劫持,才那么大声训斥我的。”
  她每靠近一步,始平王就多退开一步,双眼始终不敢跟她直视:“保护才人是臣弟的本分,请才人不要再说了。如今你是皇兄的妃子,还请自重身份。”
  李弄玉的倔脾气,被他这几句话一下给激发出来,上前双手捧住始平王的脸,非要他看向自己:“皇上的妃子怎么了?就算做了皇上的妃子,我心里依然喜欢你,我又没有跟你做什么苟且的事,我就是喜欢你,就是喜欢,怎么了?要是你现在告诉我,拓跋勰心里再也不喜欢李弄玉了,我就立刻从你眼前消失,再也不见你。你说啊,你说啊!”
  她直直地看向始平王,大睁着的眼睛里,滚出一颗又一颗泪滴。始平王拓跋勰张了张嘴,可违心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握着李弄玉的手腕,把她贴在自己面颊上的手取下来:“臣弟已经是一个跛脚的废人,不值得你……”
  李弄玉反手一把扯住他的衣袖:“我问你,跛脚的人,还是不是拓跋勰?我再问你,如果现在是李弄玉瞎了、哑了、聋了、残废了,拓跋勰说过的话,就全都不算了么?别人都说李弄玉不知廉耻,未婚夫尸骨未寒的时候,就爬上了皇帝的龙床,你也是这么想的么?”
  “只要你这么说一句,我就再也不来烦你了。”李弄玉仰着头,带着从来没有改变过的不顾一切,“拓跋勰,你就要去上战场了,我只想听你一句话。”
  隐忍许久的内心,经不住她连番的重击,从一条小小的裂缝开始,终于轰隆隆地倒塌。始平王摸到她小巧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不会,拓跋勰对李弄玉承诺过的话,永远不会改变,不会因为她瞎了,哑了,聋了,残废了而改变,不会因为别人的流言蜚语而改变。”
  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李弄玉的眼泪却越流越多,她怔怔地看着始平王:“我也一样。”她俯下身子,抚摸着他那条残缺的腿:“也许别人觉得这是你身上的缺憾,可在我心里,我只会因为它而更爱你,你没有退缩过,没有屈服过,一直都是我的萧郎。”
  始平王拓跋勰心中激荡,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在这之前堆积在心里的种种郁结,忽然间都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你我之间的事,我跟阿依说起过,即使你要娶她,她也应该知道这些事,隐瞒不是最好的方法,对自己、对别人都不是。”李弄玉站起身,把两根食指搭在一起,慢慢地向外走去。
  她今天来,便是为了让始平王明白自己的心意。大军南征,只有广阳王和始平王是拓跋宏的亲信,而广阳王的兵马,又是实力最强的精锐。那么,一旦需要诱敌、断后、牺牲,皇帝能够信任的,便只有这个最亲近的弟弟了。她不想说任何劝阻的话,她只想让拓跋勰能够毫无挂碍地去,无论是生还是死,此生都没有遗憾。
  还没走到门口,始平王拓跋勰就快步追上来:“弄玉!”对着她止住脚步的背影,拓跋勰缓慢却清晰地说:“我已经向阿依说过,如果为了拉拢高车而娶她,那是对她的欺骗。我心里有一角,注定永远不能属于她。她……她是个好女孩,与其得不到完整的人,她宁愿彻底放手。这次南征她会随行,是因为她要代表新册封的高车王,在洛阳朝见皇兄,庆典结束后,她就会返回北地去了。”
  “弄玉,我已经向皇兄说明,今生不再迎娶王妃。”他伸出手,扶住李弄玉的肩,“我不能迎娶你做萧楼的女主人,那我就宁愿永远封闭萧楼,不让它再接纳任何人。”
  李弄玉转头,双眼晶亮亮地看着始平王,突然凑到他近前,用极小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说了几句话。她脸色绯红,像是说起了什么十分羞赧的事,始平王拓跋勰却眼中陡然一亮,接着带着几分无奈和心疼,叫了一声:“弄玉!”
  “皇上说了,宫嫔死后,是从宫中直接送去下葬的,”李弄玉的手指越搅越紧,“就是不知道始平王府里,养不养得起一个只吃饭、不做事的小丫鬟。”
  始平王听懂了她话中的意思,心中陡然涌起一股不可置信的惊喜,李弄玉是名门之女,已经成了皇妃便不可能另嫁他人。皇兄的话,便是同意了让她悄悄离宫,跟始平王相聚,她原本也不是在意名分的人,只要始平王不再娶妻,他们的后半生也算圆满没有缺憾了。
  “当然养得起,只要她吃的不多,平时又听话,还能铺床叠被就好。”始平王的性子平常一向略显拘谨,此时心中豁然开朗,竟也开起玩笑来。
  李弄玉狠狠地瞪他一眼,又郑重其事地说:“请你为了我,务必珍重。”
  始平王也郑重其事地答应:“我一定会。”
  大魏的兵马南下之日,王玄之也刚好返回了建康皇宫。琅琊王氏的号召力不容小觑,他奔走了十几个郡县,募来了兵勇、粮草。即使不情不愿,他也不得不这样做,他的父亲、兄长都已经被关押起来,随时可能处斩,就连冯妙也被萧鸾带进宫中软禁起来。他应下这一桩事,便是为了有时间离开萧鸾的视线,私下派人与拓跋宏联络。
  可他返回建康时,却发现萧鸾对他比从前友善得多,还亲自在西昌侯府中设宴,为他接风洗尘。王玄之根本无心饮宴,他只想知道冯妙此时人在何处。
  西昌侯和冯妙一起从宫中乘马车前来,王玄之孤身一人面对千军万马时,都不曾有过此时的紧张。西昌侯并不是什么恪守信义的人,冯妙的容貌又恰是西昌侯喜欢的那一种,如果冯妙因他而受辱,他将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
  府邸中的婢女在马车前放上踏脚凳,搭着冯妙的手把她扶下车来,见到冯妙神色如常,王玄之才心中稍定。
  西昌侯平日并不常在府邸里,因此西昌侯府修建得并不奢华。可西昌侯笃信厌胜的秉性,却仍旧处处可以看出端倪。院落四角都摆放着镇邪的铜钱,地上的青砖也都按照正南正北的方向来铺设。
  一见王玄之的面,萧鸾竟然把冯妙送到他身前,把他们两人的手交叠放在一起,笑着说:“你们两个这么久没见,先去说几句体己话,开宴时再叫人带你们去饭厅。”
  王玄之一向对冯妙发乎情、止乎礼,从没主动做过如此亲昵的动作,下意识地便要拒绝。冯妙却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表现出来。三个人各怀心思,举止僵硬怪异。王玄之正想着如何能找个机会单独跟冯妙说几句话,却听见冯妙柔柔地开口对萧鸾说:“大人,公子既然已经回来了,能不能让我仍旧回东篱去住?我……”

  ☆、232、莲心怜子(一)

  “刚刚小别,自然应该让你们团聚,我不会做那个不知情识趣的人,”西昌侯朗声大笑,目光落在冯妙快要足月的肚子上,“不过毕竟宫里的御医好一些,你可以在宫中生育,小孩子出生以后,也有宫中的奶娘照顾,可以省去许多心力。”
  冯妙用指甲悄悄捏了一下王玄之的手心,微笑着说:“那当然好,我没有生养过小孩子,好多事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要是有宫里的嬷嬷帮忙,肯定是再好不过的。”
  萧鸾满意地点头,叫人带王玄之和冯妙去厢房休息,那小婢子还心领神会地关上了房门。冯妙压低了声音,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讲给他听。
  王玄之露出惊诧的神色:“真没想到,西昌侯竟然是你的生父,他搜罗那些女子,原来是在寻找你母亲的影子,旧情难忘。”
  冯妙摇头苦笑:“哪里有什么旧情?不过是阿娘一厢情愿罢了,他现在愿意认我做女儿,是因为他觉得我和你有私情,用我来牵制你,再合适不过了。刚才你也听到了,他想要我在宫里待产,这样生下来的孩子也成了他手里用来要挟你的工具。”
  王玄之抬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妙儿,现在你是更愿意留在父亲身边,还是仍然愿意回到平城去?”他已经私下联络到了拓跋宏的玄衣卫,让拓跋宏派遣的人手,混在来吊唁的使节队伍里,悄悄带冯妙离开。
  “大哥,这样的父亲,我认不认又有什么分别?”冯妙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她双眼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再说,我和夙弟从小就被人笑作是野种,我太了解那种滋味,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也从小就生父不详。”
  两人说了这一会儿话,门外便传来小婢子恭敬的声音,请他们去饭厅跟西昌侯一起用晚膳。王玄之来不及细说他的安排,只能匆匆压低声音对她说:“妙儿,大哥会帮你安排好一切,不必担心。”
  萧鸾曾经长年在军中,与将士同吃同住,侯府里的菜肴,也很简单,比起许多名门士族之家,几乎可以称得上寒酸。
  王玄之神色如常地品着那几道菜肴,不时夹一点对孕妇有益无害的东西,放进冯妙面前的瓷盘里,见她喜欢吃那种手指粗细的藕节,便多夹了几次给她。他很少说话,只在萧鸾问起什么事情时,才回答几句。可他的话,带着一种睿智的风趣,言简意赅,却总能引得萧鸾畅快大笑。
  萧鸾平常很少饮酒,这一天却破天荒地跟王玄之一起共饮了几杯。他忽然想起家中还有一坛子好酒,便吩咐旁边的婢女:“去我的书房里,取那坛桑落酒来,难得今天兴致好,应该用好酒待客。”
  婢女应声正要去,冯妙站起身说:“我正觉得气闷,不如让我跟着婢女去取酒好了。”她的月份大了,坐一会儿便觉得累,想出去走走。此时的萧鸾,像个慈爱的父亲一样,让婢女小心搀扶着她,路上不要磕碰。
  萧鸾的书房,带着典型的武将特色,一进门便是一排兵器,墙壁上也挂着一柄好剑。每一件兵器上,都用红绸拴着铜钱系住。婢女去拿酒,冯妙便顺着那一排兵器看过去,心里忽然明白了萧鸾的想法。他如此笃信厌胜之说,是因为他从不觉得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是真正属于自己的,而是他从别人手里借来的、抢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还回去。
  真正的邪祟,是他内心深处抹不去的自卑和恐惧。
  很快,婢女就捧着一坛酒回来。冯妙心中一动,对那不过十来岁的女孩子说:“我有点渴了,你去帮我倒杯茶来。”这里并没有现成的茶水,去取热水冲泡再送回来,一来一回便要不少时间。那婢女不敢拒绝,把酒坛放在地上,忙忙地去了。
  见她走远,冯妙轻轻踱步到书桌后,抬手翻动桌上的纸张。她一直想着要再多知道些当年的事情,这里既然是西昌侯的府邸,也许会有些只言片语留下。争取来的时间并不多,冯妙无心去仔细辨别纸张上的内容,只知道是一些事关北朝的探报,还有一些私下搜罗的朝中大臣对西昌侯的非议,王玄之的父兄说过的话都在其中。西昌侯一面利用着琅琊王氏的声望,一面却已经开始对王氏磨刀霍霍。
  冯妙隐隐觉得失望,西昌侯把自己说得那么深情,书房里却一点跟阿娘有关的东西都没有。她飞快地翻过最后几张纸,正要收回手,压在最下面的熟悉的字迹却突然跳进她的视线。那字体介于楷书与隶书之间,端正中又带着点冲破束缚的随意,是她日思夜想、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可那纸张上的话,却像一记闷锤击中了她的胸口。
  那是以大魏皇帝的名义,写给大齐西昌侯萧鸾的信,信上列了十几名想离开大齐、投奔大魏的官员,王玄之的名字赫然在列。信上记述得十分详细,连这些人何时派遣何人进入大魏,与何人联系,在何处住店,都写得清清楚楚,虽然一时不能辨认真假,却已经先让人心中信了几分。
  屋外传来婢女的脚步声,冯妙赶忙把那些纸张拢回原来的样子,抽出最后一张藏进衣袖里,返身退回到门口。她刚刚站定,婢女也刚好托着新泡好的茶走进来,倒了一杯递到她面前。冯妙接了,却不喝,有些木然地说:“早些回去吧,不然萧大人要久等了。”
  王玄之见她去了许久还没有回来,正有些焦急,等她落座便悄声问:“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碍着西昌侯还在面前,冯妙什么也不敢说出来,只能勉力一笑:“刚才觉得有些不舒服,孩子动得厉害。”
  萧鸾原本就答应了让他们回东篱暂住几天,此时见冯妙脸色不好,便提早叫人送他们回去。他亲自安排了宽大的马车,又派了十来名兵士护送随行。王玄之和冯妙心里都清楚,名为护送,实际上是为了看管监视他们。
  驾车人也是萧鸾安排的,一帘之隔,所有对话都会被他听得一清二楚。王玄之和冯妙什么也不敢说,索性闭目养神。
  到达东篱时,王玄之才轻拉冯妙的衣袖:“到了,脚下小心些。”冯妙斜靠在车厢壁上,咬着嘴唇,额上全是冷汗,双手紧压在腹部,手指攥紧了衣襟。她听见王玄之的话,只虚弱地叫了一声:“大哥……”
  王玄之看她情形不大好,立刻紧张起来,伸手去搂住她的肩,扶着她走下马车。才刚一动,冯妙便觉得身下一股热流涌出,腹中持续了一路的痛楚,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她低头去看,只见裙摆已经被血水打湿了,上一次失去孩子的惊恐记忆,如奔涌的海浪一般涌上心头。那一次也是这样,流了很多血,她的孩子就没有了……
  听见她带着惊恐和痛楚的呻吟声,王玄之所有冷静从容都被击得粉碎,一滴汗凝在他鼻尖,久久不肯滑落。“妙儿,别害怕,早产的孩子也可以长得很好,他想提早跟你见面,你应该觉得高兴才对。”王玄之尽量淡定地安慰,再也顾不得其他,抱起她快步走进东篱。
  素问已经提早从宫中返回,见了冯妙的情形,立刻引着他们去了早已经准备好的产室,又匆匆地去喊接生的杜婆婆来。灵枢在床榻上铺好枕席,照着素问的叮嘱准备了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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