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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太子妃起居录-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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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有个人用屋中人人都听得到的声音窃窃私语道:“你听说了没有?前儿有个进京来的外州贵女; 在京城门口同禁军厮打起来; 听说还是刺史家的千金呢!”
  顾瑟就抬了眼,目光清凌凌地看着那人。
  她站在地中,腰肢挺直,姿仪萧肃; 目光如有实质似地压在人身上。
  那女孩儿竟有些瑟缩,把头转了开去。
  顾瑟才不疾不徐地道:“若说开原的风物,比起帝都物华天宝,自然远有不及。但倒有一桩趣事,是在京中再难遇见的。”
  “哦?”
  夙柔云红唇微翻,就露出一个笑来,道:“顾四娘子这样的人物; 都觉得再难遇见,那本宫可要好好地听听。”
  她道:“还不给顾四娘子看座。”
  就有宫人搬了个小杌子放在了当地。
  这应对说书女先儿似的态度让顾笙面色有些难看。
  夙柔云却对她招了招手; 道:“阿笙,你也来听听你妹子讲古。”
  又笑吟吟地对顾瑟道:“顾四娘子可想好了; 若是讲的故事本宫曾听过,那就把本宫的座位加倍地还给本宫。”
  顾瑟拢了拢臂上的披帛。
  她好像没有感受到山阳公主的恶意似的,看上去十分随意地坐在了那张杌子上。
  她动作的时候,窗外照进来的光线在她身上晃动; 折出些不一样的光华。
  众人被吸引了目光,就注意到她粗看起来只是素面绫的天水青裙裳上,被光一晃时; 才显出星沙流转的光泽。
  她在杌子上落座,裙摆拂动,半隐半露一双绣鞋,杏色的细棉面,用暗针密密地绣着银、玉色的花饰,顶端翘着两只龙眼大的东珠,柔光自蕴,暗处生辉。
  时人都说“先敬衣冠后敬人”。
  她稍稍露出通身的服色来,屋子里就蓦地一静。
  只有顾瑟缓缓的声音平静地响着,她道:“我在开原时,曾在县志里头翻到一则传奇故事,说积古某朝某时,去开原东北不远的地方,曾盘踞着一匹大狼王,十分的凶悍,周围几百里都要向他上贡。”
  开原向东北去不远,就是易州。
  易州是山阳公主的胞兄、秦王夙延庚的封地。
  夙柔云听了这个开头,就以为她要借暗捧秦王的方式对自己低头,抚掌笑道:“听说顾四娘子自幼读书的,果然还是读书人说起话来也有趣。”
  暗讽她转弯抹角不干不脆。
  顾瑟却只是微微勾起一抹笑意,继续道:“这匹狼王收拢爪牙,啸聚山林,一时之间似乎放眼天下,都再无他的敌手。”
  众人渐渐都听出点意思来,有人轻轻地笑了起来,有人却闭上了嘴,一声都不敢出。
  顾瑟侧了侧头,细碎的珊瑚簇在她双鬟上玲珑作响:“这狼王在他的地盘上,就愈发的肆无忌惮起来,竟没有他不敢做的。”
  “他还曾规定每家的小娘子都要经过他的眼,看上了哪一个,就叼回窝里,剥皮拆骨,做一顿羹饭。”
  她声音又轻又柔,像是在讲传奇,又像是在讲真实,虽然全无血腥,但太过轻描淡写的语气,却让人不由得后背生出些凉意来。
  “后来有一只猫,奉龙王陛下的旨意到开原来。”
  “从前开原富庶的原野,虽然不是狼王的领土,但他可以趁着天黑,派座下的老鼠偷偷地来打猎,所以那段时间,开原常常莫名其妙地丢东西!”
  “这只猫来了开原以后,很会抓老鼠。狼王的老鼠再也带不回猎物,心里就很恨这只猫。”
  夙柔云的面色已经山雨欲来般地阴了下去。
  她道:“顾四娘子,人要为自己说的话负责!”
  顾瑟扬眉,诧异地道:“公主殿下这是怎么了?我不过是讲个故事罢了。”
  她微微地笑了笑,道:“若是公主觉得不好听,当初何必要我讲呢?”
  夙柔云之前一直倚在榻上,眼下就坐直了身子,目光钉在顾瑟的身上。
  顾瑟唇角含笑,夷然不惧地与她对视。
  山阳公主的气场,比起她那位风情万种、盛宠二十年的母妃,可差得远了。
  顾瑟笑吟吟地道:“公主,这后头还有故事呢,这狼王是怎么派了一群忠诚的疯狗卫士到开原去,又怎么被这猞猁撕了个通透,您大概没有听过吧?”
  夙柔云的字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道:“不用了!”
  顾瑟就低下头笑了笑,轻快地道:“是不是讲的故事太不合时宜了?我也是一时糊涂了,听公主说起家父任上的事,就以为公主是想听听这些呢。”
  她有点娇憨似地,道:“看来这故事不大合公主的心意,我也只好把这座儿还给公主了!”
  就站起身来。
  夙柔云气得全身都在发抖。
  顾九识是庆和帝的宠臣,但却性情高傲、不近人情,这样的人越是位高权重,对她哥哥就越是不利。
  他的两个女儿,长女虽然更好控制,但不得顾九识的偏爱,她和她的母亲都更想把顾九识的次女纳入秦王府中。
  她忍不住要刺一刺顾瑟,也是心中实在恨着顾九识给的闭门羹。
  没想到顾家此女,竟然这样的桀骜。
  她脸色又有些发白。
  冉贵妃交代夙延庚,到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用一点强硬手段也不是不可以……她是知道的。
  但她的哥哥却没有说,他来过了硬的,还失败了!
  现在是顾瑟踩在她的脸上,笑吟吟地问她说话,她却全然没有准备,本来是她占尽上风的局面,一转眼就局势倒转。
  她脸色又红又白,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秦溪闭口了半天,这时两边看了看,笑着拉过了顾瑟的手,道:“这是怎么了!不过是讲了个小猫抓老鼠的传说罢了,怎么都这样认起真来。”
  她笑道:“顾四妹妹,你可别多心!咱们公主最是心软慈和,看见蚂蚁打架都能掉两滴泪的,听你说了这半晌狼啊狗啊的,她这心里头早就受不得了,来来来,听说今天有云州的新茶,都来吃茶。”
  这位福安县主,虽然是一片给山阳公主搭梯子的好心,但这话说的,只怕山阳公主本人也不会那么爱听吧。
  顾瑟看了秦溪一眼。
  顾笙也来拉她的手,顾瑟就含着笑,往大厅另一端去了。
  秦溪在贵妃榻上坐了下来,揽住了夙柔云的肩,又轻声细语地哄了一阵子。
  等到夙柔云和秦溪再走过来的时候,神情看上去就都晏晏的了。众人这一回都学了乖,只谈些衣裳首饰,又顽闹一回,不过半日就散了。
  ※
  到家下了车,梨蕊就在二门的耳房里等着。
  她屈膝道:“姑娘,几位嬷嬷和姐姐已经带着人把院子收拾出来了,奴婢在这里为姑娘引路。”
  “你今天搬家?难怪出门的时候只带了小丫头。”顾笙一直心事重重地,这时才起几分兴致,道:“是哪一处?”
  顾瑟笑道:“是池棠馆,离姐姐倒不远。”
  她道:“姐姐要不要来略坐一坐?”
  顾笙无可无不可地微微点了头。
  池棠馆是顾瑟梦中住过数年的闺阁。
  中庭二层小楼,三明两暗,傍一泉活水,绕池海棠,花树下小径秋千,逢落英如雨,更生诗画。
  如今的池棠馆还没有全然布置完成,先安排好了顾瑟内室所在的二楼,等她进门的时候,祝嬷嬷、闻藤、闻音等都还在进进出出地忙碌着。
  顾笙就坐在了二楼正厅临南窗的大罗汉榻上。
  她倚在背架前柔软的大迎枕上,软下直了一整天的腰身,就道:“阿苦,我常觉得你矛盾。”
  顾瑟坐在了她的对面,有些疑惑地偏头看她。
  顾笙看着她。
  十四、五岁的少女,身量像柳条儿一样纤细柔软,肩脊却如藏刀一般骄矜挺直。
  明明永远都这样昂着头、挺着腰,却又比谁都擅长让自己过得舒适。
  她最后只是笑道:“你这里的迎枕,永远是最暄软解乏的。”
  顾瑟就笑了起来,道:“都给姐姐拿去。”
  顾笙垂下眼笑了一回。
  她轻声道:“阿苦,你与山阳公主对面相争,实在不智。”
  顾瑟支颐望着窗外。
  这时节正逢仲春初夏,日光晴暖,花木温存,深绿连绵的叶片上,点点碎金似的光映在她眼睛里。
  她道:“姐姐今天在场,该知道不是我要与她相争。”
  顾笙道:“她是皇室贵胄,天子和贵妃娘娘宠爱,又是一贯不让人的脾性,就是你略低一低头,也没有人会因此轻视你。”
  “没有人会因此轻视我?”
  顾瑟像听了个极有趣的笑话似的,竟至于笑出声来,微微露了一点编贝似的洁白齿牙。
  她道:“姐姐!你有没有听到那些人,不只是在轻视我,而且是在轻视我们的父亲?”
  顾笙蹙起了眉。
  顾瑟将她看了一会,略弯了弯唇,道:“姐姐没有说‘她们只是议论旁人,并没有说父亲’,我心里很高兴。”
  顾笙怫然道:“我在你心里,便是这样一个不孝不悌、无父无母的人吗?”


第42章 
  ※
  顾瑟道:“可是姐姐方才; 却不是这样说的。”
  她不想和顾笙车轱辘似的来回说话; 索性撇开了这个话题; 缓缓道:“姐姐,山阳公主气盛的时候,她们把我当做个笑话。山阳公主气衰的时候,就无人敢开口。”
  “行走在外; 你我就是顾家,顾家就是你我。”
  她微微地叹息。
  “顾家的尊重不是平白在这里人家就会给的,自持也从不是要人唾面自干。姐姐比我年长,该比我更明白才是。”
  顾笙却忽然笑了笑。
  她道:“与我有什么相干?”
  顾瑟不意她会说出这种话来,有些愕然地看了过去。
  顾笙只觉得这个妹妹在这一眼的目光有些难以承受的凌厉。
  但她只是笑着,道:“阿苦,你从小就得父亲的偏爱; 父亲的外书房,我不过是想进去看一看; 都要请求父亲的允许,你却可以随意地进出; 即使是打扰了父亲和客人机密的谈话,也全不会被责怪。”
  “我都没有关系。”
  “我不爱进学,你却和父亲一样擅长读书,你更受父亲的宠爱; 我都可以理解。”
  “你和父亲在开原风光无限,父亲春风得意,满朝盛名; 不到四十岁的正三品,一州之牧,何其畅快。”
  “但那些都是你们的。”
  她看着顾瑟,有些嘲弄似的,道:“你不知道为什么许家的小娘子要讽你?梁州刺史崔大人,是她嫡嫡亲的舅父,三品大员,一方镇守,也曾经是万岁的心腹重臣。”
  “人家上疏丁忧,是想万岁惜才夺情的。”
  “前脚刚上了折子,父亲后脚就顶了人家的官位。”顾笙道:“她凭什么看你顺眼?”
  顾笙一句一句地说着,顾瑟初时面色渐冷,但到后面,反而平静下来,道:“姐姐的意思,我懂了。”
  她一双眼沉沉湛然,像冬天黎明的天幕里挂着的星子似的,又明亮又冰冷。
  “我不与姐姐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也不与姐姐说,疏不间亲,血浓于水。”
  “更不与姐姐说当年父亲和母亲想要亲近姐姐的时候,姐姐是怎样哭着推开,说‘要二娘’。”
  “当年家中是怎样的安排,父亲是怎样的际遇,姐姐也不过正牙牙学语,生恩养恩,原本不是姐姐能决定的。”
  她道:“但姐姐说了这样多,是觉得自己只是顾家的女儿,但父亲本人的荣光,都与姐姐无关,是也不是?”
  她就冷冷地问道:“那不知道姐姐,在外面行走的时候,和莞姐儿谁做主,谁做配?”
  顾笙一时无言,微微侧过了头去。
  她不说话,顾瑟也没有再说话。
  顾瑟低下了头,抚平了裙摆铺在座位上微微泛起的褶皱。
  千金一匹的天水绫,只有“夜雨染成天水碧”一色,而动如天河夜照。一年织成不到十匹成品,据传尽数进上了宫中。
  她将不知何时挂在上面的一根发丝摘了下来。
  窗外风色徐徐。
  顾瑟将手探出去轻轻一扬,那根细细的发丝就随风飘去了不知名的方向。
  屋子里安静了一霎。
  顾瑟今天本来无意要与顾笙争执,也不想顾笙太过难堪。
  她在缓了缓语气,放柔了声音道:“姐姐可知道何以山阳公主初时咄咄逼人,我们在开原的时候,秦王派人……”
  顾笙却霍地站了起来,打断了她的话,道:“阿苦,父亲官品再高,终究是臣子。”
  “……是啊,终究是臣子。”
  顾瑟微微怔住了,回过神来的时候,竟生不出愤怒,只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顾笙今天给了她太多“惊喜”了。
  她的姐姐,梦里梦外,前世今生,是她改变了太多才让顾笙变成了这个样子。
  还是顾笙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那时候她愚顽,从未真正地看清过她?
  那些试图提醒她同冉贵妃、山阳公主一系相处时稍稍注意些分寸的话,她再也懒于说出口。
  她只是淡淡地道:“姐姐,你记住。我顾家为臣竭忠,事君不事逆!”
  顾笙拂袖而去。
  顾瑟疲倦地揉了揉额角。
  顾笙的立场远远地超出了她的预期。
  虽然这一世中,夙延庚被迫就藩,数年以来都不在京中,似乎顾笙和秦王再也没有交集的机会,但不知道怎么,她心中想到这件事的时候,总有些隐隐的不安之感。
  她前世似真似梦,无法说的真切,但她只是以自己的身份生活了十年,在她视野之外的那些草蛇灰线,终究难以一一厘清。
  顾笙与秦王结下私情,却嫁给太子,而后又与秦王私通,为他生下皇孙夙怀谨,是她一生误己误亲的罪孽所在。
  这一世顾瑟借顾九识和夙延川的手,因势利导,迫使秦王远走易州,原本是要把这段孽缘从头斩断。
  但她实在没有想到,顾笙竟然还是这样义无反顾地倒向了冉贵妃一脉。
  夙延庚的蠢毒,让顾瑟既轻蔑,又由衷地作呕。
  想到他上一世中,为了谋夺大位,为了杀死自己的兄长,将西北咽喉平明关论斤卖给了对中原从来虎视眈眈的管羌人。
  羌人会尝到了甜头就收手吗?
  想想昌武年间的故事吧!
  没有平明关的镇守,过了平明都护府,到帝都就是一片沃野,羌人的骑兵可以纵意驰骋,最擅长以战养战的游牧民族,会吸干中原大地的最后一滴脂血,在大燕朝的累累尸骨上建立自己的威名和凶名。
  百年王朝,就要断送于这样一个窃国小人之手。
  只是想一想顾崇、顾九识、夙延川……那些男人为这片江山流过的血和汗,顾瑟就几乎泪下。
  而她的骨肉至亲、同胞长姐,偏偏要与这样的一个男人纠缠不清。
  她疲惫地仰起头,掩上了眼睛。
  ※
  东宫大太监杨直坐在了在樵荫堂的上房里。
  山茶奉上了今春的贡茶,袅袅的茶香和花香一起氤氲开去。
  钟老夫人道:“殿下微服驾临,臣等不能相迎,已是分外失礼了。我们家老爷早上就出了门,临行前并没有什么交代,不知殿下此来是有何事见教?”
  杨直笑道:“老夫人言重了!殿下是路过此间,记得顾大人曾提过有一本藏书,这才不请自来,冒昧地上门求访。”
  他补充道:“是刺史顾大人。”
  他的态度有些让钟老夫人说不上来的微妙。
  东宫掌印太监杨直,虽然待人一向是春风拂面,但那和善也是依托在大权在握的倨傲上面的。
  也包括杨直在内,钟老夫人见过宫中权宦的次数不算少了。
  对这种貌恭实倨的态度清楚得很。
  但杨直今天从进屋来,就显得十分的谦卑、有礼。
  这样的变化,钟老夫人上一次在大内监身上遇见,还是在庆和九年,顾崇右迁回京,由柳州太守出任吏部尚书的时候。
  她心中暗暗地忖度。
  但脸上丝毫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笑道:“殿下只管来看,若是有所需要,容臣抄写一本,将原本进与殿下也使得。”
  杨直就打了个哈哈,道:“殿下慕名而来,岂能夺人所好。只是不知道这本书收在顾大人书房的哪个地方,也不好随意地翻动……”
  钟老夫人立刻意识到杨直说了这么多的话,这才要点出来意。
  她心里一沉。
  几乎下意识地就以为顾九识与太子之间起了罅隙。
  她试探地道:“德昭的书房,我们平常都不进的。他游宦在外,书房就一向是他媳妇安排些洒扫,不知道殿下要找哪一本,我使人问问……”
  杨直笑道:“不必,不必!”
  他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用词。
  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钟老夫人低下头,啜了一口茶。
  杨直慢慢地道:“殿下同府上的小娘子有几分熟识,听说她常跟在顾大人身边侍奉,不如就让她来为殿下找一找?”
  他几乎是硬着头皮说完了这句话,就感觉到气氛有些紧绷。
  钟老夫人语气有些怪异地,像是没有听清楚,又像不知道这话怎么被说出口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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