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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奥爱憎录-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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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家治对家基笑了笑,笑里带着欣慰,也有一丝软弱。幸亏他有家基,很快就能把重担交给他了。

他会是个好将军,一定会比自己强。

想着想着,将军家治的嗓子哽住了,眼中酸涩,似乎要滴下泪来。这是怎么了?他有些哑然失笑。匆匆向家基挥挥手,让他回自己的西之丸去。

家基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慢慢退到门前。将军家治忽然心中一动,沉声说:“打猎时自带膳食,吃之前也要两次试毒。茶水也一样。”

家基脸上一僵,立刻明白了父亲的用意,沉重地点了点头。

“一切小心,不要逞强。你是未来的将军,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明白其中的道理。”将军家治又叮嘱了一句。

家基郑重地答应了一声。


世子大人外出狩猎,排场是极盛大的。家基稳稳地坐在金梨子地马鞍上,坐骑雄骏,马具也金碧辉煌。他头戴黑漆葵纹战笠,还特地换上了骑马用的野绔,小腿上缠着脚绊,看上去英姿飒爽。身前身后大约有三十名随从,看着都精明强干。

世子大人出城狩猎,御年寄等人出来相送,广桥也来了。家基特意对她一笑,笑里带着满满的欢悦。广桥心里疑惑——他与种姬该有数月不见了吧?非但看不出憔悴之色,反而精神多了。

种姬近来似乎也开朗多了,眼里的愁思忽然不见了,像被春风吹散了一般。乌沉沉的大眼睛带着笑意,连饭量都增加了。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当真是少年男女心性不定?分开一段时间,感情也自自然然地淡了?

广桥低下头寻思,想得太出神,周围的声音一概入不了耳了。有人轻轻扯了她的衣袖,广桥转头一看,是立在身边的御年寄高岳。她迷惑不解地看了看,高岳向家基的方向努了努嘴。

世子大人要出发了。广桥赶紧低头行礼,恭送家基大人出城。家基用鞭柄轻触马臀,坐骑轻盈地迈开步伐。


品川果然是好地方。短短半日,不光是世子家基,随从都打到不少猎物。

“这几只山鸡看着漂亮,回去献给父亲大人。”家基指了指脚边的竹笼,山鸡挤在里面,羽毛色彩斑斓,乍一看像是上好的绣花缎子。

随从笑着答应,把山鸡提了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已过了午膳时候了,世子大人是不是要用膳?”另一名随从轻声问。

“野兔太多,一直追到现在,连鹰也累了吧。”家基伸出手臂,盘旋在天空的猎鹰直直地降下,驯服地落在他手臂上。

鹰匠用小刀割下兔肉,托在手掌里喂它。

“今日就到此为止吧,猎物也不少了。”家基若有所思地看着鹰匠,“这只鹰你驯得很好。”

鹰匠赶紧伏下身行礼,随从怯怯地问:“世子大人若在此处用膳,请稍候片刻,马上准备起来。”

两名随从捧着朱漆樱吹雪莳绘食盒,一声不响地立在一边。

家基摇了摇头说:“此处离东海寺不远吧?我们一鼓作气赶过去,在那用膳。”

随从笑着说:“东海寺的泽庵渍有名呢,下饭是最好的。”泽庵渍是米糠腌的萝卜,据说是深受将军家光宠幸的泽庵宗彭发明的下饭小菜。

家基瞥了他一眼。“泽庵渍倒罢了。不知怎么的,只想喝杯热乎乎的茶。”

“时候还早。用了午膳,让东海寺和尚找间净室,世子大人安安闲闲地喝茶休憩,歇到傍晚再回城。”

家基忍不住笑,喃喃地说:“是你们想休息吧?”

随从苦着脸说:“被世子大人看出来了。世子大人精力好,一点疲态也没有……”

“罢了罢了,听说东海寺园子不错,让和尚们找间对着庭园的房间,好好赏赏春景。”

随从大喜过望,立刻传讯去了。



东海寺的僧人早得到信息,寺内寺外收拾得一尘不染。

世子家基带着随从拜了佛,进了一间洁净禅房。随从取出携带的杯碗,侍候家基用膳。

家基只匆匆吃了几口,向他们挥手说:“也去吃饭吧,辛苦半日了。”

“世子大人体贴臣下。”随从们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去隔壁房间用膳。

对着庭园的拉门打开着,家基捧着杯热茶,看着园子里的大丛杜鹃出了神。

这茶也经过试毒了。随从退出前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僧人们送上精致果子,说是特意为世子大人备下的。家基瞥了一眼,落雁和羊羹整整齐齐地排在碟子里,做得齐整,确实是好果子店的吃食。家基点了点头,笑得亲切,只没有要吃的意思。

病从口入,毒也从口入。他从小经过多少风险?有人要害他,只不知是谁。

这茶也是从千代田城带出来的,只是借了东海寺的热水。家基轻轻吹了吹,闭上眼,安静地感受茶香。

门外有急促的脚步声,家基睁开眼,随从站在门前,低头行了一礼。

“打扰世子大人,罪该万死。”

“什么事?”家基放下手中茶杯,懒洋洋地问。

“千代田城派了人来。伊贺者首领藤林。”随从悄声说。

“哦?能劳动藤林亲自跑一趟,也是难得了。什么事?”家基皱起眉,心里起了不祥的预感。

“说是送了东西来。藤林不肯细说。”随从紧紧抿着嘴,似乎有些不以为然。

家基坐正了身子,有些不耐烦。“既然他不愿和你说,那让他进来。”

藤林弓着腰进了房间,伏在榻榻米上行了一礼。家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瘦瘦的男子,脸色黝黑,五官没一点特征,混在人堆里再寻不出。也许伊贺者都这样,毕竟从前做的是刺探情报的活儿。

藤林手边放着只朱漆小匣,家基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微微张开了嘴。那小匣做得精致,朱漆涂得光亮如镜,上面用金砂洒出繁复图案。似乎是蝶恋花?家基眯起眼看了看,似乎不是,是游弋在湖中的一对鸳鸯。

中奥也有许多精巧食器,但不会描这样旖旎的图案。西之丸有,但女中也遣不动藤林来。难道是……大奥的人送来的?

家基的心怦怦地跳着,血液直往脸上涌。他告诫自己要冷静,就算是大奥送来,也许是御年寄高岳,也许是广桥?一定是广桥,她心疼他,给他送了吃食来。是羊羹还是樱饼?樱花虽谢了,吃樱饼也不算过时。家基心慌意乱地想着,一时忘了藤林还在面前。

随从轻轻咳了一声,似乎在提醒他。家基猛地醒悟,沉声说:“藤林,有什么事?”

藤林顺势直起腰,将朱漆小匣捧在手里,高声说:“种姬大人遣藤林送来这个。”

种姬。家基心头涌上巨大的喜悦,脸也腾地红了。他匆匆地看了眼随从,像是怕心事被他看穿。随从眼观鼻鼻观心,脸上毫无表情,是怕他尴尬吧,故意做出不相干的样子。

家基有些六神无主了,低头拼命思索:妹妹给哥哥送吃食,应该如何表现?他心里欢喜极了,好想把房里的人都赶出去。他想抱着盒子高声笑,他恨不得在地上翻两个跟头。

随从见家基不做声,从藤林手上接过小匣,递到家基面前。家基拼命做出习以为常的表情,伸手揭开了匣盖。

雪白的方形果子整整齐齐摆在匣里,白雪糕。阿种知道他爱吃。

家基怔怔地望着白雪糕,一颗心被喜悦填得满满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139章 醉酒
田沼意次接到一桥家递来的帖子,德川治济亲笔,贵重的越前纸上是流丽的字迹。田沼意次写得一手好字,也不禁看出了神。

说一桥家的赤坂宅子杜鹃花开得正好,请他去饮酒做歌。田沼意次微微皱眉,有些纳闷:听说赤坂是德川治济的妾宅,住着大奥出来的那位夫人,似乎叫阿富?两个月前刚产下一名男婴。赏花会不少见,但在妾宅举行有些尴尬——毕竟,他和德川治济并不算熟。

可是,德川治济是金枝玉叶的出身,巴巴下帖子来请,总没有拒绝的道理。一桥家的家臣恭恭敬敬地伏在地上,田沼意次轻声问:“民部大人还请了其他客人吗?”

家臣仍不抬头,恭谨地答:“只听主君说请主殿头大人一位客人,要饮个尽兴。”

田沼意次越发纳闷了,油然而生一丝不安。单独约他饮酒,难道有要事要谈?他也是千代田城里呆了半辈子的人,不知怎么的,和德川治济一起总觉得怪怪的。那青年态度也和蔼,说话也漂亮,田沼意次却老是放心不下,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

况且,明日他休息,不用去千代田城侍候,德川治济怎么知道?莫非他太有心,早已摸清了他登城与假日的频率?田沼意次低着头寻思,忽然想起一桥家臣还等着回话,猛地醒悟过来,笑着说:“感谢民部大人好意,明日一早赴会。”

 

早起是个好天气。天空万里无云,蓝得澄净。田沼意次又把帖子寻出来看了一遍,有些懒洋洋的,只不想动身。

一桥家向来风雅,那赤坂宅子是上一辈的宗尹亲自设计,一石一木都极尽巧思,想来景致是好的。当下正是杜鹃含苞待放的时候,田沼意次瞥了一眼窗外的大丛杜鹃,虾红色的花苞藏在密密的绿叶里,赏花似乎还早了些。

既然答应了,过会也该动身了。午膳可能在一桥家用,下午早些回来。难得一日休假,田沼意次只想呆在家里,什么也不做,就在榻榻米上躺着。

也许是老了,他无声地苦笑了。今日世子家基要去品川放鹰狩猎,前两日就跃跃欲试,等不及似的。那少年倒有些有德院的影子,骑术好,也喜欢在野外打猎。

将军大人近来越发瘦削了,老是一脸疲态,话里话外也有退隐的意思。长则两年,短则一年,将军之位就要让给家基了。田沼意次皱了皱眉,那少年聪敏,从不说政事,没人知道他到底想什么?若是换了将军,田沼家会不会受影响?

女中不出声,只是悄然等在一边。田沼意次垂下眼睛看她,手里捧着男子的宽裤——对了,他要换衣出门。他张了张嘴,觉得有些窘:今日有些怪,老想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轿辇一直抬进赤坂宅子里,在玄关前落了下来。田沼意次忙忙地钻了出来,这虽不是一桥家的大宅,毕竟是御三卿家的。德川治济虽礼下于人,自己也不能失了礼数。

德川治济已在房里等着了。一名家臣引路,田沼意次跟在后面走。赤褐色桧木地板明亮如镜,看不出一点灰尘。走廊尽头有位女中笑吟吟地迎接,年纪大概四十左右,衣饰雅洁,容貌异常端丽。

一桥家……连女中都是精挑细选的。田沼意次暗想。

“主殿头大人请进。”女中向他一笑,轻轻拉开了门。

田沼意次低头进门,德川治济果然已在里面了。房间一边对着庭院,拉门已取走,一泓碧水近在眼前。池边种着大丛杜鹃,倒已开了,深紫花朵配上碧绿叶子,虽不娇艳,有些高雅的气质。

“民部大人是雅人,连杜鹃都偏心,开得格外早些。”田沼意次笑着说。

“赤坂地气暖些,催得花先开了。”德川治济笑容可掬,挥手让女中上茶。茶和果子早准备好了,放在朱漆碟里,摆在田沼意次面前。

“一桥门的大宅去过数次,此处倒第一次拜访。”田沼意次向女中点头致意,捧起茶碗抿了一口。

“此处房舍小些,庭园也小,当初建的时候很费了点心。”德川治济笑着说,“这杜鹃是从向岛移来的。有人说颜色浓了些,我倒觉得刚刚好。”

“民部大人的眼光了不起。这浓紫杜鹃看起来雅致,和寻常虾红色大不相同。”

“所以说——主殿头是雅人,今日赏花会有主殿头足矣。”德川治济转头对女中吩咐两句,女中点头去了。

田沼意次低头喝茶,心里依然绷着根弦。德川治济叫他来,自然不为说些不疼不痒的话。到底要说什么?

“愚妾住在此处,久闻主殿头大名,今日闹着要见一面。”德川治济半皱着眉,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是大奥出来的阿富夫人?”田沼意次有些意外,彼此不相识,有什么可见。

门前传来脚步声,德川治济笑了笑,低声说:“来了。”

田沼意次忙着站起,德川治济冲他摇了摇手,“不用那么生分。”

他如此说,田沼意次反而尴尬起来,只得在脸上堆了笑,想了想寒暄的套话。

房里走进一位年轻女子,行了礼,对田沼意次一笑。他反而不确定起来,眼前这女子纤细苗条,眉弯嘴小,是无可挑剔的美人。可头上戴的,身上穿的都简素,哪里像是御三卿的宠姬?更别说还是大奥出去的。

见田沼意次有些惊讶,德川治济笑着说:“阿富喜欢素净物事,我也拿她没法子。只好藏在赤坂了,免得让我失了颜面。”

田沼意次喃喃地说:“民部大人实在过谦了……这气韵,放在大奥也出色。”

“主殿头夸她,她今晚可睡不着了。”德川治济使了个眼色,阿富行了一礼,悄悄退了出去。

“不光对穿衣打扮没兴趣,自从来到赤坂,似乎再没出去过——对看戏听曲也没兴趣。”德川治济懒洋洋地说。

田沼意次有些窘,不知他为何与自己谈论起妾侍来,只好假借饮茶,把目光投向茶碗。

 

午膳的菜种类不多,只是疏疏朗朗几个碟子。田沼意次扫了一眼,指头粗的嫩茄子,樱鲷刺身整齐地摆在茗荷丝上,还有味刚烤的竹轮虾,都是当季食材,是用了心的。

德川治济似乎心情不错,频频劝酒。田沼意次连饮了几杯,只觉得酒味奇异,甘甜里带着辣意,还有些芳香。一杯下肚,胸中热腾腾的,像是着了火。

“这似乎不是上方来的酒?”田沼意次忍不住问。

德川治济又给他斟满一杯。“这是纪州来的,前两日刚得了一坛。”

田沼意次算了算,纪州藩主德川治贞刚到江户,因为参勤,那就是治贞遣人送过来的。

“有些花草香气?”田沼意次含在嘴里品了品。

“这是忍冬花蕾浸的酒,忍冬冬来不凋,对身体最有益。”德川治济向他挤了挤眼,“喝了大有好处。”

田沼意次无奈,又干了一杯,德川治济又给他满上,他猛地有些头晕目眩,赶紧定了定神——似乎有些醉了。

自己虽不好酒,也是能饮的人。今日德川治济频频劝酒,前后也只饮了数杯,怎么就有些醉了?

田沼意次有些疑惑。这纪州酒烈度太高?也许吧,虽然调了水饴,还是掩不住辣。

阿富轻盈地来了,身后女中捧着菜肴,装在黑漆莳绘碗里,袅袅地冒着热气。

“这是一早捕到的鰹鱼,如今虽不是吃初鰹的时候了,做甘露煮还是好的。听说主殿头来,阿富下厨做的,实在献丑。”

田沼意次赶紧低头,喃喃地道谢。

阿富接过银铫子,给自己斟了一杯,轻声说:“阿富敬主殿头大人。”

田沼意次有些穷途末路了——他确实有些醉了,别说饮一杯,一滴也饮不下。

“这是最后一杯,主殿头不用踌躇,待会还有事和主殿头商量。”德川治济在一边笑着说。

“那就一言为定。”田沼意次横下一条心,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阿富唇上浮出一丝微笑,不动声色地看了德川治济一眼,田沼意次只觉得奇怪,想要接着想,却怎么也提不起神。脑袋里似乎有雾气浮起,眼前也飘来浓浓的雾,他被雾气包围,什么也看不见了。

“主殿头似乎醉了?”朦胧中他听见德川治济带着笑意的声音,他想点头,却没一点力气。他慢慢向一旁歪倒,沉沉地睡了过去。

 

田沼家乱成一团,将军大人派随从急召,让田沼意次即刻入千代田城议事。

田沼家臣忙忙地去了一桥家,又被指去了赤坂宅。好不容易到了赤坂宅,接待的女中头儿让他在玄关等了好久。

家臣急急地催,女中头儿终于出来了,一脸无奈,说田沼大人醉了,睡得正香。

家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忙着说要叫醒自家主君。女中头儿推三阻四,最终带他入了内室。果然睡得真香,还响亮地打着鼾。

“醉里强行叫醒,对身子有害无益。”女中淡淡地说。

家臣左右为难,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第140章 中毒
世子一行欢欢喜喜出了城,却无比狼狈地回来了。

家基躺在轿辇里,随从半扶半抱地把他挪出来。他脸色惨白,额上还有擦破的痕迹。

“这是怎么了?”御年寄高岳惊讶地捂住嘴巴。

“世子在回城途中突然坠马,之后人事不知……”随从首领垂着头说。

“已经让医师诊断了吗?”

“随侍的医师已诊了脉,说没什么大碍。只是头受了些震荡,所以一直没醒来。”

“这还不是大碍?”高岳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事出紧急,别去西之丸了,直接送到大奥去歇着,所有的医师都叫来。”

 

将军家治也急急地来了。他环视房间,广桥也在,种姬也在,都安静地坐在一边。几名医师低声商议些什么,脸色倒不沉重。将军家治先松了口气。

“怎么回事?”他低声问。

“世子大人坠马。”广桥迟疑地回答。

“坠马?”将军家治的眼猛地瞪大了,正巧与广桥的目光相遇,两人眼里都是一样的惊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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