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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奥爱憎录-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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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下来了吗?请了奥医师吗?”
阿雪缓缓摇头,哽咽着说:“已经没气了,阿富发现的,当场晕了过去。”
大奥排行第一的御年寄深夜吊死在自己房里,发现尸体的女中被吓得晕倒。女中们垂下头,细细咀嚼着这惊天消息,人人都有些恍惚,以为是一个离奇到极点的梦。
“现在怎么办?”阿雪双腿一软,歪歪倒倒地坐在地上。
“去找广桥大人。”
众人一起点头。排行第一的御年寄松岛死了,那广桥就成了第一,很快要成为新的大奥总管了,得赶紧讨好她。一定得趁早。
机灵的女中抢先报讯,没多久广桥就来了。身上衣裳穿得整齐,直让人疑心她根本没睡下。
走廊点着昏黄的行灯,借着灯光,女中们看出广桥脸色白里透青,双目更是红肿,像是哭了许久。
女中们赶紧收去讨好的笑容,看这神情,御台所大人的病情相当严重。不然广桥怎么哭成这个模样?是的——所以那么晚也没睡,肯定在看护御台所大人。
“是在里面吗?”广桥轻声问,嗓音喑哑,简直像换了个人。
阿雪在前面带路,引广桥到了松岛常呆的起居间。松岛已被放了下来,端端正正地躺在屋中央。广桥呆呆地看了看,忍不住打了个突。
松岛穿着素净的棉地寝衣,脸上没一丝脂粉,发髻也散了下来,顺溜溜地束在脑后,是寻常武家女子睡前的打扮。
没了脂粉,松岛脸上的皱纹看得分明。神情平静,只是双唇微微张开,像有什么话要说似的。广桥松了口气,都说吊死的人舌头伸出,样子极为可怖——原来只是以讹传讹。
松岛没穿足袋,两只脚从寝衣露出来,白里带着青紫,死人肌肤的颜色。广桥转过脸,轻声问:“谁发现的?什么时候的事?”
阿雪悄悄上前说:“梦里听见一声惨叫,起来后发现松岛大人……”
“你一人发现的?”
阿雪指了指门框,细声细气地说:“我进来的时候,松岛大人挂在这……我吓得往后退,正绊到阿富身上。阿富躺在地上,我以为她也死了,后来才知道她晕过去了。”
“阿富在哪里?”广桥皱眉问。
“她被搬到隔壁了,刚醒来,一句话也说不出,应该是吓坏了。”阿雪的语声带了点同情。
谁说不是呢?夜里发现主人上了吊,这惊吓非同小可,任谁都会晕过去吧。
第95章 遗书
阿雪带着广桥去隔壁,墙角蜷着个裹着白寝衣的年轻女子,似乎是觉得冷,全身抖个不住。
头发披散下来,掩住了半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浑不像真人,简直如鬼似魅。
“把灯剔亮些。”广桥低声吩咐。
灯光亮了些,广桥盯着墙角的女子细看。尖尖的鹅蛋脸,五官俏丽,素着一张脸,反而多了些楚楚可怜的风致。
广桥觉得眼熟,猛地想起是旗本岩本家的女儿,似乎叫阿富。松岛曾有意将她荐给将军大人做侧室,只是未能成功。广桥还查过她,也没查出什么问题——石高上千的旗本家女儿,一下地就有乳母女中围着,娇生惯养大的。
阿富低着头,一张脸白得像纸。阿雪拍拍她的肩,似乎提醒她注意礼节,御年寄广桥在身前呢。
阿富颤巍巍地坐直了身子,广桥摆了摆手说:“无须行礼,你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阿富垂着头说:“傍晚中奥有人传话,似乎是将军大人吩咐,让松岛大人明日一早去御广敷候着,有人要问话。松岛大人有些闷闷不乐,早早让阿富退下了。”
广桥皱起眉,心里乱哄哄的:将军大人问话?是怀疑松岛与下毒有关吗?将军大人让御庭番去查,御台所身边的女中们都被带走了,一点头绪也没有,如今又查到松岛身上了?
“接着说。”见阿富怔怔地发呆,广桥催她说下去。
“松岛大人晚膳也没用,阿富有些不放心,睡得不踏实,到了半夜再睡不着了。起身到松岛大人房里一看……”阿富忍不住呜咽起来,两行眼泪直流下来,用袖子擦了又擦,只是擦不干。
阿雪看阿富哭得哀伤,顿时也悲从中来,摸出手巾掩住了脸。
“那时松岛已经……?”她们没完没了地哭起来,广桥只好打断。
“已经悬在门框上了……”阿富勉强说了两句,猛地呛咳起来,脸涨得通红,连气也喘不过来。
“然后?”
阿富按着胸口,像在努力调匀气息,广桥静静地望着她,只见她顿了一顿说:“阿富只觉得心里一凉,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就在这里了。”
阿富又擦了擦眼泪,拉住阿雪的手,哀声问:“松岛大人还有救吗?”
阿雪避开她的目光,喃喃地说:“我听见一声惨呼,赶过来时你倒在地上,松岛大人已……没气了。”
阿富又哀哀地哭起来,哭声凄惨得很,像墓园传出的鬼哭,静夜里听着毛骨悚然。
广桥看了她一眼,转身对阿雪说:“去看看松岛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阿雪陪着广桥重回起居间,广桥瞥了地下的尸身一眼,只是一会工夫,松岛的肌肤变得蜡黄,颈上一道勒痕高高隆起,像绕着条青紫色的毒蛇。阿雪低低地叫了一声,广桥忍不住打了个突,她从未见过死人。
松岛是自杀?为什么?怕御庭番明日审问?她是将军大人的乳母,御庭番也不敢对她怎样,顶多是问问话,又怕什么?难道她心里有鬼?广桥的心猛地跳起来——难道真的是松岛下毒?不是将军大人的意思,是松岛擅作主张?
如果是自杀,多少会留下只字片语吧。看松岛的模样,也是做好了准备,头发束在身后,整整齐齐的,准备踏上黄泉路了。如果有遗言,会放在哪里呢?
广桥的目光掠过屋角的黑漆秋草莳绘镜台,顿时心中一动,应该在里面。对女子来说,有什么什物比镜台更亲密呢?日日对着它梳妆,镜子照得久了,灵魂都被吸了一部分进去。
广桥走到镜台前,轻轻拉开抽屉,里面一张叠得整齐的鸟之子信笺。广桥的手颤抖起来,只是不敢去拿。
如果……如果真是松岛下毒……如果松岛活着,广桥会亲手杀了她,用怀里那柄锋利的怀剑。可松岛死了,尸身横在自己脚下,她又能做什么?把尸身挫骨扬灰吗?就算烧成灰烬,骨灰撒进江户湾冲走,御台所再不会活转过来——她已去了另一个世界,再不能回来。
广桥站在镜台前,呆呆地看着抽屉里的纸。行灯的光芒有些昏黄,映得雪白纸张也像故纸了,颇经了些岁月似的。也许她想错了,这并不是松岛的遗书,也许是美容方子?所以珍而重之地折在镜台里。
广桥深深吸了口气,拈起了那纸,薄薄的纸,拿在手里有千斤重。手指都不听使唤了,像是涂了油,好容易打开来,纸上泪痕交错,却只有一行墨字。
只有一行字。广桥读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读不懂似的。
“为了将军大人。”
这是松岛写的吗?广桥努力回忆松岛的笔迹,略略往右上倾斜,像一匹匹跳跃的马。好像是。
为了将军大人。广桥只觉得怒气从心底升起来,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毒杀了御台所,是为了将军大人?人怎能蠢到这种地步?
广桥怒到极点,整个人发起抖来,鸟之子纸在手里啪啪作响,像只振翅欲飞的鸟儿。她好想把这纸撕得粉碎,再撒到松岛的脸上,可她不能,这是重要的证据,她要留给将军大人看。
将军大人……广桥的怒火忽然熄灭了,像是被当头泼了盆冰水。将军大人会怎么想?他的乳母毒杀了他的正室,连同肚里的孩子……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他好。他该怎么办?是要戮尸吗?还是连坐?松岛的亲儿子死了,还有兄长亲眷。
广桥忽然觉得侥幸:她可以毫无保留地恨松岛,将军大人呢?他生母早早殁了,松岛一手带大他,看着他成婚,看着他做将军。他怎么也想不到,同样是这个松岛,亲手杀了他的妻儿,而且一直到死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她垂下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松岛的脸。脸上是平静的表情,似乎死时颇为安详,理直气壮,怡然安适,对世上任何人都没有亏欠。
“把这间屋子锁起来,松岛的所有物品都不许碰,明早报告将军大人,请他处置。”广桥轻轻地说。
阿雪赶忙应了一声,她巴不得赶紧出去呢,赶紧离开这阴气森森的房间。
御庭番是男子,不能随意进入大奥。松岛房里所有物品都被原封不动地运出大奥,由御庭番一一检视。
将军家治站在吹上御庭的池边,脸色苍白,神情倒还镇定。双眼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碧绿的慈姑叶子密密排着,浅白花朵藏在里面,像在和谁捉迷藏。
静极了,能听见锦鲤浮上水面接喋的轻响。吹上御庭的锦鲤对人毫无戒备,只要听见脚步声,立刻浮上来乞食。
“松岛镜台里有个密盒,做得精巧,里面有一包药。淡绯粉末,入水即溶,毫无异味。”村垣左太夫淡淡地说。
“是南蛮秘药?”将军家治哑着嗓子问。
“正是。已经用一只猫试了药。”
“村垣,你觉得松岛是凶手吗?”将军家治望着碧水里游弋的锦鲤,长长的尾巴像绯色轻纱,在水里轻柔舞动。小时候松岛也常常陪他看鱼,一看就是半日,极有耐心。
“听说要审,当晚自尽;留下遗书;镜台里发现秘药。证据齐全。”村垣面无表情地说。
“你的意思是——松岛就是凶手?”将军家治长长叹了口气,他始终不能相信,也不愿相信。他与松岛相处三十余年了。
村垣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说:“村垣有些疑心:证据太全了,全得挑不出一点问题,倒有些刻意了。而且,松岛死得太及时——可以说是她不愿受审,也可以说有人不想让她受审。”
将军家治猛地闭眼,像是迎面来了一阵冷风,吹得眼睛都睁不开。
“会是谁?”将军家治低低地问,不像问村垣,倒像是自言自语。
村垣有些迟疑地说:“不好说——也许确实是松岛,只是村垣想多了。”
“你不用担心,就算错疑了人,我也不会怪你。”将军家治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眼里有阴郁的光芒在闪。
村垣点点头,又俯下身说:“村垣想审审松岛身边的专属女中……若她们都无嫌疑,那确实是松岛一人所为了。”
“可以。全权交给你。”将军家治毫不犹豫地说。
村垣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顾虑。将军家治看出了他的心事,轻声说:“可以用刑,一定要她们说真话。”
松岛的尸身被运了出去,专属女中们接到紧急命令,一起出大奥公干。女中们都茫然不知所以,但将军有令,也只得收拾贴身衣物,哭丧着脸准备出发。
“到底什么公干?”阿雪嘟嘟哝哝地抱怨。
“可能疑心我们有嫌疑吧。”阿富脸色惨白,大眼里泪盈盈的,似乎随时要滴下来。
“什么嫌疑?”阿雪见阿富脸色不好,顿时也怕起来。
“广桥大人从镜台里翻出一张纸,你看见内容了,还和我说过。”阿富牙齿咯咯作响,似乎怕得厉害。
“是……写着‘为了将军大人’。莫名其妙的,我也不太懂。”
“我猜松岛大人是畏罪自裁的,幕府疑心我们是同党,要审我们呢。”阿富双手掩住脸,颤声说:“可能要用刑吧。”
阿雪挺了挺胸,强笑说:“我们都是旗本家女子,用刑怕是不会吧?”
“谁知道呢?看这次雷厉风行的,有些古怪。”
“那要托家人赶紧说情才是……”阿雪若有所思地说。
“最好大家都托人找御庭番说情,能手下留情最好,不然当真要吃苦了。”
“吃苦……”阿雪打了个寒颤,匆匆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这里晋江不太稳定,回复不了评论……
阿富呢,不会死那么早啦。
当时送菜她故意中途离开了,也是不在场证明。
她母家又是纪州出身的旗本,一般不会疑心到她了。
第96章 分离
夜风拂过,半枯的树叶沙沙作响,夜鸦被吵醒了,朦胧地叫了两声。秋已深了。
房里亮着灯,行灯上卷着桔梗色轻纱,光线变成淡蓝,没那么刺眼了。广桥坐在万寿姬床边,静静看着她的睡颜。她睡得不踏实,双眉微蹙,给小脸添了几分愁苦。
万寿姬的生日在秋天,她母亲也死在秋天。秋天是悲伤的季节。
广桥默默地看着她,强忍住伸手抚平她眉间细纹的冲动。这个女孩哭了整整一日,终于睡着了。再深刻的悲伤也敌不过睡魔。
御台所大人已殁了好几日,将军大人要查死因,严禁泄露御台所的死讯。直到昨日,大奥上下都蒙在鼓里,以为御台所只是得病卧床。万寿姬和世子家基都不知道,姐弟两人日日祝祷,盼母亲早日康复。
今日终于公布了:御台所大人御体违和,已于夜间殁了。享年三十三岁。
公布死讯前,将军大人特地来找广桥商议。只是两日不见,他的脸颊深深陷了下去,显得眼睛越发大了。双眼灼灼,亮得异常。
“松岛镜台里发现了药,一样的药。”将军家治单刀直入地说。
“果然是她吗?”广桥闭了闭眼,这是最坏的结果。乳母杀了妻儿。
“我不愿相信。也让人去查了,松岛的女中们都受了拷问……什么也没问出来。”将军家治嗓音喑哑。
“拷问?……”广桥咬了咬唇,将军大人交给御庭番了,据说是和忍者一样的神秘组织。
“女中们都是旗本出身,考虑到她们母家,也不能太过分。”将军家治垂下眼,喃喃地说:“可我总是不甘心,不相信——不相信是松岛,总觉得是其他人。”
“那兰医说药是南蛮来的。松岛日日在大奥,哪里去寻那药呢?”广桥皱着眉说。
“我也觉得古怪。但想想松岛是大奥总管,多少商人都仰她鼻息,只要她想要,什么都能找到。”将军家治茫然地环视着房内,双目毫无焦点,像个什么都看不见的盲人。
“除了松岛,再找不到其他可疑的人了。”广桥自言自语似的说。
“她已经死了……我该怎么办?她害了御台所……还有我未出世的孩子,可她竟自尽了。”将军家治压低嗓子喊,嗓音里满是灰色的绝望。
“松岛已经死了,一人做事一人当,也不要连累家人了吧。”
“她是乳母,这事不能声张,不然是轰动天下的丑闻。她娘家也没什么罪,我不能迁怒他们。这些道理我都懂,但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我觉得对不起御台所,她毕竟……那么年轻。”
风从窗外刮进来,树叶沙啦啦地响着,像有人在心乱如麻地拨着三味线,听起来有些杀伐之气。已是深秋,树叶活了一春一夏,似乎也厌烦了。仍在枝上长着,却不自觉地放出焦躁的气息,简直等不及离开,回到大地去。
广桥怔怔地向外看,半枯的叶子沐着阳光,像涂上了一层金。大奥是金雕玉砌的地方,将军是天下武人的首领,可他的正室和孩子竟被人害死了,凶手还是他的乳母。他不信,他要拼命查,可什么都没查到。
广桥转过头,猛地发现将军家治脸上爬满了泪水。他并不去擦,仍然端坐不动,任由泪水悄无声息地流下来。
她静静地望着对面的男子,只是三十四岁,像是忽然老了,额上添了几道深深的皱纹。她应该同情他吧,可她没力气了。她像被掏空了,所有感情都随御台所去了。他和她面对面坐着,一动不动,像两个惊惶无措的大号孤儿。突然被遗弃在陌生的地方,整个人迷迷糊糊,不知该怎么办,连放声大哭都不敢。
“将军大人,真正有罪的是广桥,广桥没护住御台所大人。请将军大人慈悲,允许广桥随着御台所大人去,御台所大人孤身上路,可能会孤独寂寞吧。”
死了反而是解脱,好过一辈子在悔恨里煎熬,生不如死。
“御台所已经去了,你要跟着去,她在地下也不会喜欢吧。”将军家治看也不看她,只默默盯着脚下的榻榻米看。
“活着实在辛苦。可再辛苦也得活着。所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就是这个意思。”将军家治又补了一句。
“广桥是无足轻重的人,死了也就死了,不会有任何影响。”广桥执拗地说。
“御台所殁了,万寿还在,你帮我照顾好万寿。我这两日简直不敢见她。”将军家治眼里的泪又涌了出来。
“万寿姬大人……”广桥也忍不住要哭,小姑娘才十多岁,突然没了母亲,只怕会觉得天一下塌了吧。
“家基……我会交给知保照顾。”将军家治艰涩地开了口。
广桥猛地抬头,盯住他的眼,里面有歉疚,还有焦灼。
“家基是世子,总需要一个母亲。你照顾万寿辛苦,再加上家基,我怕你顾不过来。”将军家治避开她的眼,匆匆说了一串话。
“将军大人是怕照顾不过来吗?”广桥尖锐地问。
“广桥”,将军家治低喊了一声,“你难道不明白?你不是侧室,只是御年寄,没有御年寄照顾世子的道理……”
他停住不说,广桥也渐渐懂了。将军的妻室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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