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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奥爱憎录-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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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目不斜视地走近,两位守门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是大奥女中回家探亲吧。”
“真是美人啊,没准能成为侧室呢。”
“看你口水要流下来了……将军大人见多了美人,你懂什么。”
“已经够美了。”
“瞧你这出息,快擦擦口水吧。”
两个守门人一来二去说了许多,阿富都听得一清二楚。虽是赞她美貌,阿富并不高兴——将军的确见多了美人,将军的确看不上她。
阿富面无表情,心里却很不痛快。右手忍不住按了按腰间,绢地绣雪花纹宽腰带里藏着只小小的鹿皮革囊,里面有几枚细如牛毛的毒针。只需轻轻挥手,这两个多嘴的讨厌男子便会尸横就地……
算了,待会还有重要的事要做。况且,光天化日下杀人,惊动了幕府役人也麻烦。
阿富咬了咬嘴唇,故意望着他们嫣然一笑。守门人一呆,张口结舌地看着她,浑不知已在鬼门关转了一圈。
阿富袅袅地走远了,守门人还在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
走过仙台坂,进入麻布的樱田町,转过这个角,便是家禄两千石的大身旗本岩本正忠的宅邸。女中入大奥需要保证人,不然无法证明身家清白,不知一桥家用了什么手段,让岩本正忠收了阿富做养女。在大奥,人人都以为阿富是旗本岩本家的女儿。
到了。阿富轻轻扣了扣钉着铜钉的气派大门,一个老仆人将她迎了进去,玄关前停着一乘轿辇,只是寻常町人用的轿子,和岩本家的气派房舍不太相称。
“为了保密,只有委屈姑娘了。请。”老仆人恭恭敬敬地说。
阿富点点头,轻盈地钻进轿辇,合上简陋的轿门。
老仆人取出一只黑漆桐木匣,递到阿富手上,压低声音说:“请姑娘在轿里改了发髻。”
阿富揭开匣子,匆匆扫了一眼,里面有一把手镜、一只梳子和数根发结,都是市贩的寻常东西。
老仆人引着轿辇来到后门前,先打开门,看了看门口有无可疑的人。过了片刻,老仆人对轿夫点了点头,轿夫抬起轿子,脚步轻捷地出了岩本家后门。
作者有话要说:
天气预报说周四可能下雪!才十一月啊,可怕!
最近一直在继续存稿。亲们不用担心,这是我第一个网文,是绝对不会坑的。
对了,昨晚脑洞大开,想抽空写一个新选组相关的短篇,大概1万多字吧——我对新选组比较熟,所以不架空,也不会太戏说,还是“古香古色”类。
写~写~写~
最后,谢谢一直追文的亲,也谢谢新来的亲~~
第26章 疑云
坐在摇摇晃晃的简陋轿子里,一桥家世子德川治济全身不舒服。
比起坐惯了的轿辇,这算什么?腿伸不开,坐垫薄得略等于无。轿子里还有股复杂的味儿,他找了许久,发现味儿来自于身下坐垫,怕是许久未洗了。他顿时别扭起来,把坐垫扔到轿子一角。
刚才父亲让他换一身没有家纹的衣裳。一桥家是御三卿,特许使用将军家的三叶葵纹。他叫女中寻衣裳,女中有些惊讶,却不敢问。用葵纹是至高无上的恩典,怎么要换没家纹的衣裳呢。
父亲没说,德川治济隐隐猜得到——是要出门,而且是悄悄出门。
换好衣裳,父亲带他从后门出去,丢给他一条绢手巾。父亲又取出一条,胡乱包住了头脸,他也依样画葫芦,把脸包了个结实。好在正值寒冬,看上去像为了御寒,并不十分怪。
父亲急急地走到路口,两个轿夫蹲在路边吞云吐雾。见父亲走近,轿夫站起身,把烟管别在腰间。父亲看了眼轿子,简短地说了什么,一位轿夫飞快跑了,没多久,又引来一辆轿子。
父亲上了轿,挥手让德川治济上后面那辆。刚才父亲轻声说了什么,他没听清,似乎是个地名,柳桥。
虽没去过,德川治济也是知道的。柳桥也是烟花地,论名气比不上吉原游郭,但论风流雅致,只怕还胜几分。近年来武士贫困,商人们却日益奢靡。据说江户有顶儿尖儿的十八位豪商,不但有百万家私,更是吃喝玩乐无一不精,被称为“十八通人”——通人,也就是精通此道的达人之意。他们都是吉原的常客,每每来到吉原大门前,守门人立刻撞钟通告,妓楼里的佣人倾巢而出,齐声喊:“迎接福神驾到!”和他们比起来,武士们倒成了囊中羞涩的可怜虫。
吉原游郭是一掷千金的销金地。只要捧出黄灿灿的小判,再高傲的太夫、花魁也会服软。而这招在柳桥不太好用——柳桥以艺妓闻名,艺妓有美色,也有才情,对客人诸多挑剔。来柳桥取乐,取的是风雅的乐,可不是小判堆出的庸俗之乐。
莫非……父亲要带他去柳桥见世面?父亲是有名的雅人,家里也养了些能歌善舞的女子,三味线、谣曲德川治济也听过些。去烟花地,他倒是第一次。
只顾着胡思乱想,一时忘了不舒服。耳中传来潺潺水声,是到了河边吧?隅田川还是神田川?若去柳桥,那就是隅田川。越过架在隅田川上的两国桥,前方就是柳桥。
德川治济忽然紧张起来,两手握紧,掌心沁出了汗。
“客人,柳桥到了。”轿夫轻声说。
德川治济下了轿,忍不住揉了揉腿,又小又破的轿子实在难过。
父亲从怀里拈出两小粒,轿夫千恩万谢地接下,嘴里喃喃道谢。德川治济默默看着,小粒又叫豆板银,重量不一,换成钱也不少。这两小粒远多于轿钱,轿夫也能多喝两杯酒了。
这就是柳桥?不远处隅田川静静流着,岸边疏疏的几处房舍,种着许多树木。眼下正值寒冬,树叶落尽,只剩下松柏等常绿树,颇为寂寞地点缀着灰色天空。德川治济四处张望,发现父亲径直走了,赶忙跟上。
绕过一个又一个弯,不起眼的角落有家宅子,极宽敞,像是豪商的外宅。植着几十株寒椿,胭脂色花朵开得密密匝匝,配上油绿叶片,组成一道天然花墙。中间小小一扇柴门,门边挂着只桐木牌,龙飞凤舞地写着“梅屋”两个字。德川治济看着眼熟,忍不住瞥了父亲一眼。
父亲熟门熟路地推开门,德川治济呆了呆,也跟着进去。梅屋,这是一家酒屋?
寒椿花墙已极尽巧思,眼前庭园更是精巧。和一桥家园子相比,规模小了许多,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筑山、水塘、石灯笼,庭园的标准配置应有尽有,且无一物不精。虽是寒冬,庭园里也生机勃勃,筑山下植了大丛南天,碧绿挺括的叶片托出大捧红珠,粒粒精圆,像是高手匠人细细雕成;水塘边数株腊梅,墨色枝干已缀上了浅金花蕾,不出几日便会绽放。
玄关处迎出一个女子,身上裹着不起眼的黑缩缅外褂,领口却露出一抹朱鹭内衬。朱鹭色是近年江户匠人新染出的颜色,由红花和合欢花捣汁染就,浅浅的桃色里带着若有若无的黄,格外娇嫩。红花价贵,所以朱鹭布料价格不菲,梅屋的女佣想必穿不起这样的衣裳,是老板娘?
女子快步走来,面容渐渐清晰:雪白的脸,形状姣好的眼,薄唇点着珊瑚色的红,看着也算美人,美得不过分。女子对德川治济微微一笑,一张脸顿时生动起来,像芙蓉花在春日阳光下开放。德川治济脸上一热,默默低下了头。
女子瞧他一眼,一双眼又转回德川宗尹,娇声说:“德山大人远道而来,实在辛苦了。”
德川治济有些疑惑:德山?这是父亲的假名?
只听父亲笑着说:“这是我家儿子,丰……之助。”
“梅屋阿玉初见丰之助大人,还请多多关照。”女子笑着行礼。
原来这女子叫阿玉,确实是梅屋的老板娘。
阿玉快走两步,在前面引路。穿过玉砂利小路,眼前是一所风雅房舍。进了玄关,德川宗尹拔出腰里的刀,阿玉双手接过,放在一边的嵌螺钿刀柜里。德川治济依样画葫芦,也把刀递给阿玉。
沿着走廊直行,到了尽头停下,阿玉殷勤地拉开纸门,将父子两人请了进去。房间十余帖大小,一只火钵烧得正旺,可房里毫无烟火气,倒有一股似有似无的香气,似乎熏了香。墙边立着副簇新屏风,左上角一弯新月,月下疏疏朗朗几株梅树,一对白鹤在月下起舞。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斜倚梅树,神情懒懒的,似乎有些厌倦。本是水墨画,梅树枝干却涂了金泥,越发显出灼灼月光。笔意极好,似乎是名家所作,只是看着眼生。
德川宗尹踱到屏风前,细细看了几眼,转头问:“像是画师萧白的笔法,但这图从前没见过。”
曾我萧白是江户极有名的画师,画艺精湛,性情却疏狂,画作常带诙谐意趣,和一般画师不同。
阿玉眼波流动,轻声说:“这是萧白两年前的作品。刚画完便送来了,一直放着,昨日才取出来摆上。不怪德山大人没见过。”
“我倒不知你和萧白有交情。”德川宗尹笑了笑,转身在织锦蒲团上坐下。
“梅屋是酒屋,做的是迎来送往的买卖。来的都是客人,萧白大人常来光顾,阿玉感激不尽。”
这阿玉和父亲交情不浅。德川治济也悄悄坐下,看两人不动声色地打机锋。
“月下赏梅放鹤,画的是林和靖?”德川宗尹闲闲地问。
“德山大人好眼力,萧白大人说是林和靖图。”
德川治济暗暗点头。林和靖是唐国北宋时代文人,一生不做官,在西湖边上的孤山建了草庵,过着隐士生活。林和靖最爱梅鹤两物,自言“以梅为妻,以鹤为子”。萧白这画是化用了林和靖的诗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吧。不过这萧白有些江户町人的诙谐,故意把男子神情画得疏懒,和众人心中的林和靖有些不同。
女佣捧来只黑漆托盘,阿玉接过,亲自把茶碗放在两人面前,还有只小小的梅纹碟,装着几枚赤茶色果子,似乎是柿干。
“这是阿玉今早做的柿衣果子,请两位大人品尝。”阿玉嫣然一笑,递上两支吃果子用的杨枝。
德川治济切下一块细看,外面是柿干,里面填的似乎是栗子泥。柿子和栗子是秋冬常见果品,这种吃法倒第一次见。
试着吃一口,样子寻常,滋味却着实不错。柿干有种特殊口感,吃在嘴里沙沙的;栗子泥仔细筛过,细腻如丝绸。两种食材口感迥异,搭配起来十分有趣。调味也恰到好处,只是柿干和栗子原有的甜味,不会甜得发腻。咽下后口里还留有清香,似乎是金木樨的香气。
德川宗尹尝了一口,盯着柿衣瞧了又瞧,似乎很感兴趣。
“寻常果子都过甜,加太多砂糖,尝不出原料风味。这个倒好。”
“多谢德山大人夸奖。阿玉是町人出身,小时候哪吃得到砂糖,想吃甜的,母亲只有拿柿干敷衍。”
“所以你想出这新鲜吃法?寒风一起,可吃的果物少了,没完没了地吃蜜橘和柿子,真是可厌。柿子和栗子这样吃很好,不知是什么做法?”
“德山大人想吃,阿玉宁愿日日做,只怕大人不来。”阿玉用袖子掩口,瞥了德川宗尹一眼。
德川宗尹眉头微皱,笑吟吟地不做声。
“罢了,做起来也不难。取饱满柿干数枚,小心去蒂,用银匙挖出柿种,千万不能弄破皮;金木樨加水煮沸,再加上好的松川小布施栗;栗子煮熟后捣泥,过银筛三遍,调入一匙砂糖拌匀,再灌入柿干;将蒂盖回柿干,涂上层糯米粉固定,再放入麻油里炸成饴糖色,晾凉即可食用。”
“松川的小布施栗可是献给将军的栗子,只有千代田城里有,寻常小民哪能吃到?”德川宗尹一本正经地问。
德川治济的心怦怦直跳:父亲这是故意的啊。
“德山大人只怕不是寻常小民……况且,每年大名们献给将军许多东西,哪里吃得完?剩得多了,御膳所的仲居们偷偷卖掉,算是额外收入——这叫瞒上不瞒下。”阿玉似笑非笑地看了德川宗尹一眼。
“这样胆大包天的话,我可不敢听。那位姑娘早到了吧,帮我请进来吧?”德川宗尹懒洋洋地说。
阿玉横了他一眼,含忧带怨地说:“那位姑娘虽梳着寻常町人发髻,一看就知道是好人家的娇贵小姐,哪里是德山大人的对手?”
德川宗尹嘴里含着口茶,差点被呛到,急忙摸出手巾掩住嘴。
“今日的主角明明是丰……之助,你会错了意。怪不知今日说话古怪,你这醋吃得好没来由。”
阿玉的眼顿时亮了起来,急问:“德山大人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德川治济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怎么他成了主角?那位姑娘又是谁?父亲为何带自己来柳桥见她?听阿玉口气,又不是烟花地里的女子,到底是谁呢?
“让她快来吧。你帮我守着厨房,我可等着吃牡丹锅呢。寒风一起,正是吃牡丹锅的好时候。”阿玉笑着答应,躬身退了出去,顺手拉上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收藏不太给力,含泪更新。
这个文当然有戏说的成分,但基本走向与史实差得不远。江户幕府有十五位将军,将军家治算是低调又低调的一位,连德川实纪里涉及他的也不多。但从寥寥的史料里,我却对他产生了兴趣:他的一生充满了矛盾,这也留下许多解释空间。
我写这个文的初衷就是重现当时的社会空间,让一个个人物不再是史书上的单调古人,变得生动丰满起来。也许这个想法对我来说过于宏大,但这是我努力的方向。
记得真田信繁在大阪冬之阵后给姐姐写了封信,里面说:“选择站在丰臣家一方,给真田家添麻烦了。至于我为何如此选择,可能您不太理解吧。好在经历数场大战,我仍安然无恙。明日之事不可知,既已决定必勉力前行……好在至今尚且无事。”写这个文也是一样,会有多少收藏,会有什么成绩,都属于“明日之事不可知”,眼下我要做的,也就是“既已决定必勉力前行”。
碎碎念到此为止。
第27章 少艾
门外走廊上响起轻轻的脚步声,有人来到门前。
“打扰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德川治济觉得轻柔悦耳。纸门被缓缓拉开,一个年轻女子伏在门前行礼,又轻盈地走进屋。女子低着头,来到两人面前,又伏下身,双手按在榻榻米上,安静地说:“阿富拜见两位贵人。”
阿富?德川治济心念一闪。莫非是父亲送往大奥的女子?那个伊贺家的女儿?
“快请坐。”德川宗尹的声音亲切又柔和,德川治济呆了一呆,他从未见父亲如此和蔼可亲。
阿富道了声谢,起身坐在下首。父亲说过的话飞速掠过心头,德川治济有些嫌恶,又有些好奇,该是怎样的蛇蝎美人呢?
他假装镇定地瞥了阿富一眼,大大吃了一惊:和想像的完全不同,不远处的女子大约十五六岁年纪,看上去完全是好人家出身的女孩儿。乌鸦鸦一头好头发,挽成最寻常不过的岛田髻,插着把白茶色象牙梳。瓜子脸上淡淡施了些粉,幽深的大眼睛,小小的唇涂成浅绯色,看上去可爱极了,像是春日午后在樱树下闲坐,正巧落在脸上的一片樱瓣。
阿富垂着眼,端坐在织锦蒲团上,双手姿态优美地叠放着。手指白皙修长,指甲染成浅绯色,衬得皮肤极是细嫩。
“时间过得真快。入大奥前我们见过一面,转眼大半年了。”德川宗尹笑着寒暄。
阿富微笑着点头。
“这是我家丰千代,只比你小两岁,论机敏比你差远了。”德川宗尹皱眉瞧着儿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气。
“大人谬赞,阿富愧不敢当。在大奥半年多,真是一事无成。”阿富欠了欠身,脸上带了愁容,反添了些楚楚可怜的风致。
“你托菱屋阿文带出来的信,我都收到了。你在大奥也做了许多事。”宗尹赞许地说。
大奥住着数百女子,幕府虽供应木炭米粮,女子用的日常杂货还得自行购买。御年寄松岛指定了几家杂货店,老板娘会按时携货物入大奥,在固定的房间里出售。货物种类繁多:有胭脂花粉、手巾折扇、各类饰品,还出租女子爱看的洒落本——一种讲述恋爱故事的小书。菱屋是指定的杂货店之一,老板娘阿文为人机灵,常常私下为女中们传递信件。
“本来托藤林家也行。阿富如今是岩本家的女儿,和伊贺者毫无瓜葛,最好还是避讳些。”
“你小心谨慎,我十分放心。你入大奥前约定过,来往信件都会浸了隐形药水,以防泄密。不过百密总有一疏,信件还是越少越好。”
“大人说得是。”阿富轻声说。
德川治济坐在边上,只觉完全插不上嘴。眼前女子和自己年龄相仿,可无论是见识还是胆量,似乎比自己高上百倍。伪造身份也好,传递信息也好,她和父亲说的都是要命的机密事。可她神情舒缓,吐字温柔,嘴角还带着微笑,似乎只是在闲话家常。她笑起来嘴角有小小的梨涡,德川治济看了一眼又一眼,觉得十分柔媚。
“听说松岛数次把你荐给将军?”德川宗尹闲闲地说。
阿富低下头,看不见她的脸,只见露在衣领外的颈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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