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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孽-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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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皇帝的声音却阴沉下来:“这点小事都不会干吗?”
赵吉刚刚进殿,眼见着皇帝脸色不对,连忙向两边的宫女喝道:“都是死的吗?还不快服侍陛下更衣?”等伺候更衣的宫女过来,赵吉觑着李昭炽:“陛下,那她……”
“这点小事还须问我吗?”李昭炽在内室门口停下,想了一想,冷着脸道:“念她是初犯,就不用领板子了。东侧的书房许久没有打扫过了,便让她一个人把那里打扫干净吧——戌时初刻,我进去看书。”
☆、80迷雾
东书房里幽暗蒙昧,略有些锈迹的铜锁被一把笨滞的钥匙解开了心扉,苏凰一走进去就能闻到空气里阴沉的灰尘味道,像是搁置了多年的古籍,一翻开就能察觉它与人世的疏远。
离辛费力地提了一只木桶过来,等她放下,苏凰才看见桶里晃着水的银光,便客气地一笑:“多谢你。”
离辛理了理被汗沾到脸上的碎发,走过去拨开重重的帘子,日色一下子就漏了进来,仿佛一瞬之间就完成了从夜到昼的转换。
“这书房自打陛下登了大位,就再也不许人进来了,算起来,也总有五个月没人动过了,”离辛挽起袖子,把一重一重的帘子细细地扎起来,向苏凰笑道:“我们还总猜,陛下是不是藏了宝贝在里面不许人看见呢,却原来,是等着罚人用的!”
苏凰拿起一块布在桶里拧了,从靠墙的一溜椅子擦起来,只道:“陛下的心思,谁猜得透呢?”
离辛把帘幕都扎了起来,正要走过来和苏凰说话,外面赵吉的声音便响起来:“皇上起驾啦——”
等估摸着銮驾走远了,离辛从地上站起来,偷偷对苏凰笑道:“按着顺序,这次多半是到景福宫顾婕妤那儿去了。”
苏凰只当她开玩笑,便随口笑道:“你倒是会替陛下打算。”
离辛也拿了块布在一旁擦椅子,睁大了眼睛一本正经地说起来:“我可不是瞎猜的!陛下自纳了这几位娘娘,从来都是按着位序去后宫里,上一次去的是永春宫郭充容处,这一次可不就是顾婕妤得见天颜了?”说罢,便拿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苏凰。见苏凰不搭理她,又摇头晃脑地说起来:“其实这样也好,以前废帝专宠珍妃,宫里各位娘娘一年到头都见不着陛下的面,还不如我们这些宫女,天天还能在陛下跟前伺候呢。有时候我看见她们一到傍晚就在宫门前守着,这样守了一天、一月、一年,始终守不到要等的人,就会觉得,那些娘娘当得真是没意思……”
“离辛!你又来瞎帮忙了!”
离辛正说得畅快,被这一声下了一跳,转身看了一眼,见一个小宦官倚在门后只露了一个头出来,正着急地望着她。离辛虽不情愿,也还是起身走了过去,闷闷不乐道:“我看她一人收拾这么大的屋子太辛苦了嘛,怎么又是瞎帮忙了。”
小宦官抬眼飞快地瞟了苏凰一眼,旋即压低了声音道:“你忘了上次的事了?何况今日还是陛下亲口下的旨,说了让她一个人收拾,你去七手八脚地一帮,到时候倒霉的可不只是你!你说,你是帮她还是害她呢?”
“五和!”离辛羞得脸气鼓鼓的,仍然嘴硬骂道:“你这个胆小鬼,你要是怕挨板子,就滚得远远的,我不怕!”说着,转身又往水桶边走去。
五和连忙几步窜到她面前,张开手臂拦住她:“好好好,我是胆小鬼,我怕挨板子——可是你要是害得她也挨板子,那又怎么说?”
苏凰把布条放在桶里搓了搓,淡淡道:“你们的好意,我心里知道。可陛下金口玉言,万万不可拂逆,御前当差本也辛苦,你们还是快出去吧。不然,让人告诉了姑姑,我们都没好果子吃了。”
皇家殿宇本就宏伟空阔,金碧辉煌,何况是天子所住的乾泰宫。虽然只是久弃不用的偏殿书房,却依然是被尘埃包裹着的美轮美奂。两溜紫檀木四出头官帽椅上的灰尘被擦得干干净净,两列金丝楠木博古架也焕发出了原本的华贵色彩,地上漫铺的金砖上渐渐显现出了精雕细刻的龙凤花纹……等到换过了第二十三桶清水,苏凰终于擦到了最前端,只要把眼前的这张檀香紫檀御案整理好,今日便没什么事了。
点烛的宫女早已来点过火烛,十二盏半人高的鹤立青石烛台上都是明晃晃的烛光,燃得那样热烈,硬生生把清冷的月色掩得一干二净。
苏凰细细地擦完御案,见许多尘封了的折子七零八落地散着,便一本一本地拿起来想要整理好。折子足有二十本之多,苏凰并不欲打探里面写了些什么,只是按照落款处的日期专心整理出先后顺序。
夜深人静。初春的晚上,没有寒冬里的风声,亦没有夏日里的扰人虫鸣,烛光缩在透明的琉璃灯罩里,疏懒得没有一丝摇曳。
李昭炽屏退了宫女与内监,静静地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认真收拾御案的女子,她穿的是宫里寻常不过的宫女常服,素色的棉布做成的千篇一律的衣裙,穿在她的身上却有不输任何宫妃的端庄气度。
或许,三年里自己已经看惯了她淡面素服的模样,她的端庄,她的善良,她的坚贞,她的女儿情态,她的娇妍如花,她的清冷如玉……他想起那枚没有送出去的十八子手钏,他如何不懂手钏是表明心迹的东西?他不过是想要尽力一试,哪怕她不肯收,自己的心意也有了寄托,除了他自己,这天下间知道他心意的,起码还有天地,还有日月,还有那串十八子。
那时他日日看着段瑾与她浓情蜜意,心如刀绞,甚至还偷偷拿着十八子祝祷,都说十八子通灵,他多希望自己的心意能早日成真……可真到了段瑾死的那一天,苏凰竟然真的欲自戕以全情意,他却从心底里羡慕起段瑾来——若是我死了,也会有这样一个女子肯舍生相随吗?
所以他当夜便赶回京师,找到两位叔父,夺回皇位。他必须夺回王位,只有成为天下至尊,才能为她洗刷父亲的冤屈,甚至替段瑾报仇……只要能让她开心一些,对自己亲近一些,让他做什么都值得。
她的面庞在橘黄的烛光下勾勒出温柔的轮廓,让他心里也莫名地柔软,他多渴望去把她一把拥入怀中,让她做自己的妻子……可现在;不是时候。
他平定好心绪,装作是刚刚回来的样子,信步走过去:“奏折整理好了么?”
苏凰不意突然有人声,一时受了惊吓,手上的奏折便跌落到了地上,她连忙准备去捡,却不小心瞟到“安国公”几个字。她慢慢地捡起那封奏折,上面白纸黑字便尤为明晰:“……安国公苏文德,多值党羽,引用邪佞,排斥忠良,辅之者骤得美官,触之者动遭窜逐,以辅国之尊,未有忧勤之举,而包藏祸心,窥伺神器。郎中令趋势,欲以姻结朋……”
她脑子里“轰”地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落款处分明写着:臣萧明远敬上。
苏凰也顾不得君臣礼数,直愣愣地盯着李昭炽:“你就是为了让我看到这个,是吗?”
李昭炽淡淡一笑,随手拈起一本,看也不看,直接递到她手上:“不止这一本,还有那一本、那一本……所有这些,都是。”
苏凰一本一本地翻开,映入眼帘的果然都是“安国公”、“安国公”、“郎中令”之类,而弹劾的人,无一例外,均是萧明远与薛炎。
她慢慢瘫坐到地上,刻着精致的龙凤图纹的金砖似乎比露天里的石子更加冰冷,是那种沉入冰湖般的人心的凉薄。苏凰忆起萧明远去宣旨的那天,自己依然懵懂不知地叫他“萧伯伯”,而他也一如往日的慈和,好像自己就是他的孩子。他说,你爹和我几十年的交情,他的为人,我自然信得过。他说,可是陛下不信,萧伯伯也没有办法。
……一字一句,都那么情真意切,她甚至相信了他的为难。
“想不通是不是?”
苏凰没有看他,因为往日的回忆已经把她压得不能动弹:“薛炎作恶,我自然恨不能杀了他。可是萧家……”她的泪已经控制不住,只好任由它们在脸上肆意横行,“他从小把我抱在膝上,逗我开心,甚至比对怀倾还要好。怀柳与怀倾又是与我一同长大的挚友,在我落难时,他们亦鞍前马后出了不少力……我爹的死是因为他的陷构,我怎么能相信!”
“可世事就是这样,你以为亲密无间的人,说不定早就拉紧了扼住你咽喉的绳索,如果你不回头看,或许至死也不会知道勒住绳索的是谁。”李昭炽忆起往事,冷笑一声,继续道:“在我母妃被那个老太婆害死之前,我不是也以为那个老太婆是真的与母妃金兰义重吗?”
苏凰慢慢撑着地站起来,眼中的泪被烛火折出宝石一样坚硬的光:“你让我看到的已经看到了,可是接下去该怎么做?”
“忍。”李昭炽坐到御座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似乎又是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你会看到更多不想看到,却必须看到的真相。”
(奏折中部分引用明代官员奏章。)
☆、81落花风雨
从乾泰殿中走出来,夜已深了。
黑蓝的苍穹之上,一轮孤冷的明月还在守候闪烁的群星,偶尔飘过几团薄薄的云雾,就像是透过窗纱看到的明珠的光华似的。殿外的长廊上守夜的宫女太监还笔直笔直地站着,成了一具具呼吸着的泥胎木偶,巨大的人形铜铸宫灯兀自跳跃着火花,把他们投在地上的影子也扯得一歪一扭的,如一幕没有情节的滑稽戏。
苏凰失魂落魄地走回自己的屋子,见屋里还有光亮,便知南春还没有歇下,果然一进门,就看见南春正在灯下绣着什么。她心里全都是那几封奏折和李昭炽的话,并没有心思去看南春绣的什么东西,一进门便直直地坐到椅子上发起了呆。
南春埋头绣着个玄色的荷包,头也没抬,兴冲冲地向她道:“小姐,你昨日说的我信!他对我是有意的!我信他,只要到了合适的时候,他一定会给我一个名分……小姐,你说,他即位这么久,中宫之位一直空缺,他……”南春脸上羞赧,娇娇地斜着眼角睨了苏凰的一眼,“小姐会不会觉得南春太贪心了?”
“怎么会呢,说不定,他真的是为你才留着那个位置。”苏凰把一腔心事勉强压下去,柔声道:“早上伤到哪里没有?伤还没好,怎么又做起这些了?”
“只是脚扭了一下,没有大碍,歇两天就没事了。”南春把手中的荷包递到苏凰面前,脸上的蜜意泫然欲滴:“天子服色尚黑红,我想着,用玄色为底,再以银线绣上龙纹,平时佩戴着也算太难看。”她卷起衣袖,左腕上的一串十八子色泽温润光洁,言语中便又半是甜蜜半是惋惜,“可惜现在没有银线,只能以银色棉线替代,怎么都是配不上他了。他当初送我这一串十八子手钏,我便想着有一日也回赠给他些什么,只是始终都是些拿不上台面的东西,所以一直都只能自己拿着做个慰藉罢了。”
苏凰拿起荷包细看一番,见布料与线虽然都不是上乘货色,然而针工却极其精细,玄色底布上的一条威风凛凛的盘龙虽才初具形状,但生动鲜活,丝毫不逊御用。她拿着打量了一番,便放回南春手里,微笑道:“他富有四海,怎么会计较这些?你对他的一片心便是最最无价的。如今是初掌国政,朝局并不稳,等到他把全部的实权收到手里,那时还怕没你的好日子吗?”
“可是……小姐怎么办?”南春的娇赧渐渐凝固在嘴角,成了一朵似笑非笑的意味深长:“我听说,先朝曾有一位贞宜夫人……”
苏凰眼里满溢震惊与失望:“南春,你真的这么想?”
南春脸上的笑容忽然明媚照人:“小姐与我的情谊是不可等闲分开的,但若要效法了娥皇女英之故事,恐怕小姐心里不会愿意。像贞宜夫人那样,做一个有名无实的皇妃,小姐一生有了依靠,我们又能天天在一块儿,南春也就能放心了。”
苏凰忆起刚才李昭炽说过的话,再看看南春的脸,整颗心都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再也暖不过来。这样静坐了片刻,她默默起身把外褂脱下,打了一盆热水端到南春面前,道:“以前总是你伺候我,现在你与我是一样的人,你也不用再把我视为小姐。你的脚不方便,我来给你梳洗吧。”
南春压住苏凰欲拧帕子的手,脸上有几分歉然:“若是南春说了什么不应当的话,小姐别往心里去。小姐是知道我的,从小跟着小姐虽认得几个字,可于大体上终究不过是丫头的见识……”
“水冷了,待会儿可别着了凉。”苏凰拧了一块热帕子擦了擦南春的脸,“梳洗一下便歇着去吧。”
李昭炽坐在东书房里,那二十本奏折已被理得整整齐齐,御笔饱蘸了上好的云中子墨,在面前的玉笺上重重地写了一个“萧”字。
赵吉在一旁磨着墨,一边在心里暗自思忖,一边堆了笑脸道:“陛下今日去了景福宫,晚上是否召顾婕妤侍寝?”
话音未落,一个黑影便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御案前,饶是赵吉见了许多次,仍不免吓了一跳。
李昭炽抬眼看了看羽卫,淡淡道:“都听清楚了?”
“是。”那羽卫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听到的复述一遍,恭谨道:“直到她们开始梳洗,卑职才离开。”
李昭炽一挥手,羽卫便又消失在了黑夜里。赵吉觑着他的脸色,又小心翼翼道:“顾婕妤那里……”
“赵吉,你可知道先朝的贞宜夫人?”
赵吉忙道:“回陛下,前朝文帝收了亡故臣子的遗孀何氏为妃,但何氏一心想念亡夫,在几月后便服毒自尽。文帝感其贞烈,故而尽管何氏有名无实,还是将其追封为夫人,还以贞宜作为谥号。”
李昭炽哈哈大笑,道:“她还真是聪明,想得到这个先例。”他瞥了垂手侍立的赵吉一眼,“早上才扭了脚,晚上还能想出这么个好点子,是该赏一赏她。”
赵吉心领神会,连忙应声:“赏其他的东西既没有缘由又不合规矩,但陛下圣心仁慈,赏一瓶上好的金创药倒是无妨。”
李昭炽满意地点一点头,“这个月北隅进贡来的药可是寸金难买,派个得力的人送去,送到时说什么话,你应当明白。”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他方觉有些困意:“二更了,是该歇下了。派人准备沐浴——让顾婕妤来侍寝。”
顾行珮早已睡下,此时传旨的太监一来,免不了又要起身打扮,心中便有些不耐烦:“说我身子不适,让陛下召幸别人。”
从家里陪同进宫的丫鬟云惠急忙劝道:“娘娘,陛下面前不比家里,可使不得!”
这样埋怨了几句,头脑渐渐清醒过来,顾行珮也知道这样做是极冒险的事情,便只得起身重新匀面梳妆。淡扫蛾眉,发髻松挽,若有若无的花香从月白色的衣裙里飘散出来,似是毫不经意,却又尽显闺中风情。
景福宫在乾泰宫东侧,来往算得上便利,凤鸾春恩车行走在宽阔的宫巷里,马蹄嘚嘚,鸾珮玲玲,声音激荡在广袤的寂静中,不知又有多少寂寞枯灯空坐到天明。顾行珮心中的烦躁忽然一下子烟消云散:与其日后夜夜孤灯冷衾,不如从现在起做一个胜利者。
乾泰宫的寝殿她并非没有来过,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心甘情愿,她总是在看到李昭炽时,无法控制地想起段瑾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可是想通了,便觉得没什么,她何苦为了一个抛弃自己的人赌上自己的一生、甚至家人的性命?
御床一步比一步更接近,她的心砰砰地跳得厉害,仿佛今夜才是她初初承宠的良宵。
李昭炽只着了寝衣在桌边等她,见她来,便笑起来:“爱妃来得比往日要早。”
顾行珮跪下行了礼,低头娇媚道:“陛下可是怪妾身侍奉得不勤谨?”
李昭炽走过去把她牵到桌边一同坐下,笑吟吟道:“就算往日不勤谨,今日爱妃也算得将功补过了。”他把桌上一只琉璃瓶里盛着的血色饮品倒在两只夜光杯里,递了一杯到顾行珮手里,“这是西域的葡萄酒,能暖腰肾、驻颜色,又不醉人,很宜女子饮用。”
顾行珮接过来,轻抿了一口:“能与陛下同饮,是妾身之福。”
李昭炽把夜光杯高举到眼前,对着烛光看了一会儿,赞叹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朕亦有爱妃在侧,果然是人生乐事。”他饮了一口,眯起眼看向顾行珮:“爱妃自小由顾学士教导,又素有才女之名,必接得上后面的句子了?”
顾行珮饱读诗书,这样一首诗自然不在话下,当即笑着应道:“王翰的《凉州词》,陛下怎么拿这个考起妾身了?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她这才反应过来,心中便忐忑不安,迟疑片刻才怔怔道:“古来征战几人回。”
李昭炽面不改色,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漫不经心道:“爱妃好像有些不安,可是想到了什么?”
“从进宫的那天起,妾身眼里心里都只有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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