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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孽-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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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了半晌,总觉得一开口,这样一幅好好儿的静室图就会被自己毁掉。正欲下楼回去,段瑾却正好偏头拿了一个什么东西。他看见门口仿佛有人影,便转头看了一眼,见是苏凰,突然有一丝慌乱。但只一瞬,又是寻常的语气,仿佛他们每天都见面一般:“你来了。”
  苏凰拿起团扇遮了半边脸轻轻笑了一声,也用了轻松如常的语气:“公子细心,送了御寒的衣裳过去,苏凰便过来谢一谢公子。”她走到书案边,看向段瑾:“我看见公子在画画儿,画得那样认真,不敢出言扰了公子清净——公子画的什么?”

☆、37论花

  段瑾露出少见的局促,有些不好意思,见苏凰已往画上看去,也不好隐瞒:“姑娘是丹青妙手,送给我的画都是上佳之作,段某不才,也想回一幅给姑娘,只是画了好久,始终都不能满意。”
  苏凰初看,见画上是一个女子,以为只是寻常的仕女图,仔细看了一遍,画上的女子一身缟衣,一头青丝绾成闺中女儿的双丫髻,正跽坐在矮几前。她身侧是一面半开的窗子,窗外水波烟茫,说不尽的疏阔辽远。女子手执一只小茶碗,面上含笑,神色宁静恬然,似乎在与人交谈。画虽未完成,却已见神韵,连苏凰也要在心中暗暗赞叹。
  她心中有不知名的情绪涌动,几乎要溢出来:“公子太过自谦了,这幅画像,很好。”她低了头,有些惭愧:“只是公子的画像,我还未完成,实在有愧。何况……我并没有公子画中的那样好。”
  段瑾却道:“段某每日画时,眼前出现的,都是这样的情景。无奈心钝手拙,每每画来,总觉得不如心中的那一幅,所以也羞于送去给姑娘。”
  他说得那样诚恳,苏凰几乎要以为他与自己是一样的心思,但只是一瞬,她又想,人家是神仙一般的人,怎么可能呢?这样想着,心中便又沮丧起来,面上只装作毫不在意:“公子做何事都这样精益求精么?怪不得只弱冠之年,却能三元登科,教人好生佩服。”
  “段某自由惯了,并不是一味追逐什么的性子。”段瑾看她一眼,似乎是不经意:“只是若喜欢,便一定要做好。”
  苏凰以轻笑来解尴尬之意:“若是要送给我,那么这一幅已经足够好,公子也不必再求精细了。”她转身准备走到窗边坐下,却见墙上多了一幅画,正是她补赠的辛夷图。那图装裱得十分细致,只是留白处又题了一首诗,正是王维的《辛夷坞》: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她不知不觉就念了出来,问了一句:“公子喜欢摩诘的诗?”
  段瑾也走过去,看了看那幅画,神色颇为向往:“人皆羡慕摩诘能写出这样读来使人身世两忘的诗,我却羡慕摩诘能有那样空灵干净的的心,若时时像他那样不染尘垢,那么无论是月夜独立于桂枝之下,还是处于繁花如锦的山谷里,都可以身世两忘了。”他看了看画上姿态各异的辛夷花,转头问:“姑娘似乎喜欢辛夷花?”
  苏凰回过神,走到窗边坐下:“是,我家……我以前住的地方种有一些辛夷树。本是幼时患有鼻疾,家父听郎中说辛夷花入药可以医治,所以让人栽了好些在我的院子里。这样天天看着闻着,后来病愈了,便也喜欢上了这花。”
  段瑾也走过去坐了,一面关上窗子,免得冷风吹进来让苏凰受凉,一面问道:“是因为辛夷似莲吗?”
  苏凰轻笑一声:“原以为公子懂得,却原来也不能免俗。”她低下头去,仿佛一地开遍了她熟悉的花朵:“若是因为爱莲而去喜欢辛夷,何不直接去爱莲呢?莲花固然好,可是离了水便不能存活,一入寒秋,就会花凋叶残,而辛夷却能在二月里凌寒开放,高高站立枝头,任风刀霜剑相逼。且花与叶从不同时生长,或是一树花,或是一树叶,其心智分明,却又更胜莲花一筹了。”
  段瑾把小火炉上煮着的热水取下来,倒了一杯递与苏凰:“我本是想,喜欢莲花的人古往今来比比皆是,辛夷的形态与香气又都像极了莲花,所以胡乱猜一猜。听了姑娘一番话,才知自己果然是俗人一个——从前隐约闻到姑娘身上香料的清幽气味,总以为是荷香,如今想来,应当是辛夷香无疑了。”

☆、38辛夷香

  苏凰抿一口热热的水,解了寒气,只点了点头,并不欲多言。南春却插嘴道:“公子果然不愧为状元郎,一点就通呢!以前我们夫人在的时候,每年总叫人在二三月里就制许多辛夷香,这样就算辛夷花谢了,小姐还是能闻到它的味道,就像那花儿一直开在小姐身上一样。”
  段瑾点头道:“天下慈母同心,无不是为儿女操劳,总希望他们一生喜乐康健。苏伯母却又心思精巧,异于寻常。”他抬头看一眼苏凰:“怪不得教养的女儿会这样柔明端娴,蕙质兰心。”
  苏凰听得此话,不免赧颜:“公子谬赞。”忽又想起是特意来道谢的,便道:“特意来谢公子细心送的御寒衣裳,倒把旁的说了半天,差点不能正经谢一谢,真是我的罪过。”
  段瑾一改往日的客气,却笑吟吟望着她:“那么,姑娘预备回礼么?”
  苏凰心中仿佛有一只马儿在不停地狂奔,要将她的胸腔都踏破,只得红了脸答:“苏凰虽身无长物,但是凡公子看得上的,只要说一声,苏凰绝不吝惜。”
  段瑾沉吟片刻,突然有一丝促狭:“那么请恕段某唐突——姑娘能送我一点辛夷香吗?”他见苏凰一脸诧异,又道:“辛夷花的味道,我也喜欢得很,不知姑娘可愿割爱给我一点?只要一点点便足够。”
  苏凰忙道:“只是一点香料罢了,算不上割爱。苏凰受公子照料,一直未能报答,一点香料何足挂齿?既然公子喜欢,今日便能请人送与公子。”
  这样叙一叙,苏凰便起身告辞。
  甫进屋,苏凰就问:“南春,放辛夷香的匣子在哪儿?”
  南春偷偷捂了嘴,取笑她:“小姐可真心急,段公子只说了一句,小姐便急急地要送去了。”她过去把匣子拿出来,打开一看,还有五小盒,便问:“小姐,所剩并不多了,要送几盒给段公子?”
  苏凰想也不想,回道:“留一小半便是。送三盒过去,也还够用。”
  南春有些为难:“可这是夫人留下的,统共只剩了这么一点,小姐……”
  苏凰打断她:“我省着些用,到了二三月里,再寻一些辛夷花回来自己学着做便是。段公子于我有大恩,还他一点香料也不算什么。”说罢,便请了侍女如意将香料送到段瑾住处。
  过了半晌,如意却又捧着几个盒子回来了,进了门便回话:“公子说谢姑娘的好意,只是用不了那样多,便留了一盒,剩下的都让奴婢拿回来了。”
  苏凰听罢,心中便有些黯然,只好把那两盒辛夷香收起来,又去绣母亲的画像。
  江南的冬天真的比京中更冷得受不住,呼啸的寒风里裹着绵密的湿意,直把寒气渗到人的骨子里,园子里的荷塘早被冰得成了一块寒镜,屋檐下的冰钩子也一排排挂在那里,像凝结不动的水晶珠帘。清风园里的几棵梧桐早就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来盛漫天的大雪。屋子里静得很,只听见雪珠子掉在瓦上点点滴滴的击打,炭火燃烧时的“哔剥哔剥”,仿佛外头寒鸦的凄鸣,北风的怒号都被厚厚的门帘隔绝了,那个冰冷的世界与屋里的世界是没有关系的。
  苏凰身上裹着一层毛毯,手里抱着一个精巧的手炉,懒懒地靠在榻上看一本《世说新语》,看到兴处,便说与南春及如意诸人听,众人正在说笑,门边却进来个人,众人便都向那人看去。

☆、39贻音

  那人一身月白松竹纹深衣,外罩黛青云鹤纹披风,看起来十分仙逸,苏凰忙取下身上裹着的毯子,下了榻行礼。
  段瑾坐到一侧的红木官帽椅上,搓了搓手:“还是屋里暖和,外面的风刮在脸上,和刀子一样。”又向屋里的侍女们玩笑道:“你们无事可不要出去,不然花儿一样的脸可都要刮花了!”
  如意笑嘻嘻地回一句:“刮花了也不要紧,好歹有公子在,我们便是一辈子在这府里也没什么。只是,公子要多费些银子了!”
  段瑾故意沉下脸,一副心疼的样子:“就听你这一句话,我明天就得找户人家把你嫁出去,也好省了一笔银子呢!”福云几人听了,便都拿如意取笑起来,屋里顿时笑成一团,热闹极了。
  苏凰在他边上坐了,只静静地笑着看她们互相打闹。段瑾却和她说起来:“刚才我进来时,听见里面也是这样热闹,不知是什么好玩的事。姑娘也说与我听听?”
  苏凰拿着书指给他看:“正看到《夙惠》篇,我是笑魏晋清谈之风荼毒人心不浅呢,公子如何看?”
  段瑾拿过书粗粗看一眼,亦笑道:“看来我与姑娘所见相同。人间不靠实事而赖清谈,竟以言语抵御寒冬,实在可笑。”
  苏凰抿了一口南春刚端上来的热茶,忽然想起还没问段瑾来此有什么事,便偏了头问道:“天这样冷,公子怎么来了?”
  段瑾把解下来的披风递到侍女手里,笑道:“天冷无事,便想和姑娘说说话,只是姑娘大概畏冷,所以一直不曾去书斋。今日无意中看到一句‘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我怕姑娘也是这样想。虽不该擅自进姑娘的房间,却更不愿让姑娘出去受凉。”
  周遭闹哄哄的都是嬉笑之声,而苏凰却听得格外清楚:纵我不往,子宁不来?那是热恋中的女子对恋人的娇嗔,带一些俏生生的无理取闹,那个女子何其幸运,可以对她的君子任意埋怨,虽是任性的,但也是甜蜜的思恋。至少她能堂堂正正地说一句“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纵我不往,子宁不来?”可是自己是什么呢?就算有这样的心思,也只能压抑着,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连烛光都见不得,又怎么能示之于众?
  她拨着手炉上精致的缠枝莲花纹,连脸上的笑也是僵硬的,好像是被寒风冻成了一块坚冰:“《子衿》是女子所唱的恋歌,公子这样说,未免失当。”
  段瑾的神色有些晦暗不明,也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待舌头暖回来,抬眼看屋中的人都在各自玩闹,才轻声对苏凰说了一句:“姑娘不曾这样想过,我却是真的‘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苏凰看他一眼,似乎想看出他的心思,但他神色如常,苏凰始终都看不明白。这样沉默了好一会儿,段瑾终于起身说道:“段某唐突,若冒犯了姑娘,还望姑娘见谅。”

☆、40玲珑心意

  年关渐渐迫近,府里也都忙碌着准备过年,二十四扫尘,二十七洗浴,二十八贴花。这一日苏凰与南春坐在窗边剪窗花,剪着剪着,嘴里又不由自主念起来:“纵我不往,子宁不来?纵我不往,子宁不……”
  南春放下剪刀,挥着五个手指在苏凰眼前晃了晃,笑道:“小姐在想什么呢?这首《子衿》你已经念叨好几天了,连我和如意都会背啦!”
  苏凰这才回过神来:“我真的念了很多次吗?”她看着手上的一块红纸,那颜色映得她脸色通红:“我不知道……”
  南春忽然凑到她跟前,神神秘秘道:“小姐若是想他,为何不去找他呢?”
  苏凰故意装作不知,扭了脸道:“找谁?”
  南春坐回椅子上,慢条斯理剪着一幅“春燕归巢”,朝苏凰挤一挤眼睛,低声道:“小姐心里想着谁,自然就找谁了!”
  苏凰低了头剪窗花,仿佛是不再理她的样子,待一幅窗花剪完,却又抬头:“南春,你……你帮我送一个东西给他,可好?”
  南春收了玩笑的神色:“小姐让我送什么?”
  苏凰进了内室,在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匣子来,取了里面的一个香囊,仔细看了一番,才放心地放回匣子里。她将匣子交到南春手上,殷殷叮嘱:“你把这个给他看,交给他以后先别急着走。”她闭眼吸了一口气,似乎狠下心要赌一把:“若他也有东西给你,你便拿回来,若是没有……”南春听见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只剩飘渺无迹的尾音:“若是没有,便只当我一厢情愿吧。”
  苏凰站在门口看南春出去,直到南春的身影被重重的屏墙隔住,她仍立在外边任寒风吹着,脸冻僵了也未察觉,生怕自己一眨眼,南春便回来了。如意从厢房过来,分外惊讶:“姑娘怎么在外头吹风呀?仔细冻坏身子!”说罢,连忙把她扶进了屋子。
  她坐在火盆前捂着,手心里的汗一层层沁出来,擦也擦不完,她想着那个香囊,那是她花了十几天的功夫偷偷绣出来的,这样隐秘,就像她心底的情事。香囊上的图案是一丛繁茂多籽的红豆,每粒红豆都殷红如血,一针一针扎得又密又牢,她的心思已然明了:玲珑心意嵌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世间最难捱是等待。她盯着火盆里烧得通红的银碳,总觉得心中急得焦躁。急得自己也羞臊起来,她便缓了心思,一遍遍地想着:他会不会懂?他对我是不是也一样?这样想着,又渐渐痴惘起来,只顾自己去发呆,连时辰也忘了数。等南春回来,如意等人已把屋子里贴满了各色窗花,红艳艳的“腾云游龙”盘踞在结了薄薄一层霜花的窗户上,满眼都是喜庆祥和。南春一进门,便惊呼道:“才一小会儿,屋子里就这样喜庆了,真是看着也高兴呢!”
  苏凰被南春这一声惊呼吓得清醒过来,抬头看到她已经回来,便急急站起来拉过她问道:“他如何回应?”

☆、41窗上花

  南春皱眉,满脸疑惑:“段公子的意思,我也看不明白。我按小姐的意思,把匣子交给他后便在一旁等着,看段公子的样子,仿佛是很高兴,可到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却什么都没交给我带回来。”
  苏凰满心欢喜,像幼时去东郊游玩,在漫天金缕般的明光里追着一大片五彩斑斓的蝴蝶,看着它们挥舞着双翅飞向花丛深处,那种感觉,就像自己也长了翅膀,可以任意在娇妍的花瓣上驻足观赏,吮吸甘甜如蜜的花汁:“他说了什么?”
  南春抬头觑了她一眼,旋即又低下头去:“段公子说……多谢苏姑娘。”
  苏凰脸上一个明媚的笑顿时僵在嘴边。南春忙劝慰道:“小姐,段公子他……他可能是……”然而想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好的说辞,只好陪着苏凰一同默然站着。
  苏凰沉默半晌,骤然出声也是剪不断的黯然:“罢了,我本就不配。只当我无知,硬要赌一回。”她伸手拉过南春:“陪我剪窗花吧。”
  冬日的白昼格外短,天上的太阳是个明晃晃却没有温度的日影,模糊的一团,仿佛只是轻轻吹一口气,便被夜幕遮住了。窗外的雪仍旧飞舞不定,在地上铺砌了厚厚一层寒玉,被月光一照,也成了莹莹生辉的夜光珠,白雪映出来的光透过窗子撒到房室里,便是一室清寒。
  南春移过烛台,心疼劝道:“小姐,歇一歇吧,你都剪了一天了,小心累坏身子。”
  苏凰嘴边勉强勾出一点笑意,声音是掩不住的艰涩:“没事,我多剪一些,贴着喜庆许多,人也高兴。”
  南春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剪纸,心下也难过不已。便又拿起剪子,道:“我陪着小姐。小姐剪到什么时候,我便剪到什么时候。”
  夜渐渐深起来,南春劝了如意几人先回房休息,自己仍陪着剪窗花。火盆里的火渐渐熄下去,南春怕苏凰冷着,正准备去外头取了银碳回来加上,却听苏凰问:“南春,现在什么时辰了?”
  南春回想着打更的时候,道:“大约快子时了。”她取了斗篷,向苏凰告一声:“小姐先就着这火盆暖一会儿,我去外头再取些银碳,即刻就回来。”
  说完正要走,苏凰却叫住她:“外头太冷,别出去吹风了。”
  南春一脸担忧:“可是夜里这样冷,小姐冻坏了可怎么好?”
  苏凰起身拉过她,面上无任何波澜,只温言道:“明天是二十九,应该祭一祭爹娘和哥哥嫂嫂了,要早起准备,还是早些歇息吧。”
  南春看她似乎好了许多,忙欢喜应道:“是,那我去准备热水让小姐沐浴。”
  枕着满腔的心事,苏凰睡得并不好。屋外的风声已不算大,雪珠子也成了雪花,轻飘飘地落在瓦上,没有一丝声响,她却总是忍不住去凝神听那些细微到几乎不可察觉的声音,直到她觉得那些细微的声音都清晰地响在耳畔,才浅浅睡去。仿佛只不过顷刻的功夫,天又渐渐亮了。雄鸡与晨钟叫醒了天边的红霞,稀薄的晨光被窗纸割掉了大半,游丝一般地透过层层帷帐,散到她脸上,还是刺了她的眼睛。
  梳完头发,如意把一支素银簪子插到苏凰的垂鬟分肖髻上,又带着问了一句:“今日也算小除夕,姑娘不打扮得喜庆点儿吗?虽是孝期里头,但逢节庆,稍稍戴一两朵绢花也无大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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