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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公主-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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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嬷嬷们是清楚的,那都是从前明宫女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有经验的嬷嬷,她们对这紫禁城比忍冬熟悉得多,对皇家的规矩也远远比忍冬知道得多,对于选秀的程序及规则,就更可以做忍冬的老师了。这时候便有一个老嬷嬷耳语般地提点忍冬:〃该让她们脱衣裳了。〃
忍冬愣了一愣,机械地大声重复:〃脱衣裳。〃这声音把她自己和秀女们都吓了一跳。当众脱衣,多么让人难堪的事情。数百个赤『裸』的少女身体,如何面对?忍冬在后宫生活了半辈子,可至今还是处女之身。她自己从来都没有当众『裸』过身体,而除了侍候庄妃皇太后洗浴之外,也从未见过任何女人在自己面前『裸』体。但是现在,她却这样莽撞粗鲁地命令二百多个女子脱衣。如果她们不肯听从或者质疑,她真不知该如何面对。
然而秀女们比忍冬更早地镇定下来,毕竟,她们此前早已接受过最基本的选秀训练,知道会有哪些步骤,面对什么样的难关。所以只是略微迟疑了一下,便有一个略为年长的秀女利落地将自己的衣裳一层层脱了下来,率先站在了最前列。其余的少女便如受了鼓舞一般,也都很快脱光了衣裳,齐刷刷地列队站妥。
忍冬对那个一马当先的秀女有点感激,不禁特意地打量了她一眼,在心里赞叹着:真是个美人儿呀。蜂腰猿背,螳臂鹿腿,那样丰满的胸,那样纤细的腰,那样紧绷的『臀』,那样笔直的腿,真是年轻,真是艳丽,这才叫少女呀。她想,如果她是男人,也会爱上这样的女子的。
嬷嬷们走上前,开始依次对秀女们『摸』『乳』扪肌,又叫她们打开双臂嗅其腋下。少女们羞愧地低着头,忍着泪,但当检选嬷嬷说一声〃不合格〃并将那女子拉出队列时,那眼泪便忍不住了,有些秀女甚至当众放声痛哭起来,一边手忙脚『乱』地穿着衣裳,仿佛一朵盛开的花蕾在瞬间枯萎,变得像秋天的叶子那样皱巴巴起来。
忍冬很欣慰地看到那个美人儿一般的秀女很轻易地通过了检验,并迅速地穿好了衣裳,还特地理了一下头发。她不禁走过去对她说:〃你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纽祜禄远山。镶黄旗。〃秀女很恭敬地回答,温暖地微笑。
忍冬点点头,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她不想在答案揭晓之前说得太多,于是慢慢穿过秀女的队伍,看到有三个嬷嬷在围着一个少女议论着什么,便走过去问道:〃怎么了?〃
嬷嬷退后一步,面有异『色』地回答:〃这位平湖秀女年龄太小了,身子也单薄,我们不知道该不该算合格。〃
忍冬回头,便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女孩,她的相貌几乎不能用美丽或者漂亮来形容,如果刚才那位钮祜禄远山堪称〃红颜〃的话,那么面前的这个女孩便是〃绝『色』〃——她的五官都精致如画,画得太精致了,眼角眉梢都流『露』出精耕细作的痕迹,以至于那妆容下的本来面目竟显得有些高深莫测;皮肤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白皙,像是刚刚剥了壳的生鸡蛋,滚动着一种柔嫩,一种晶莹,看得人惊心动魄,觉得随时都会有蛋汁流出来;小小的『乳』,小小的『臀』,虽然年纪尚幼,可是体态的轮廊却已经显现出来了,像一朵早熟的花蕾,含苞欲放,但那种〃熟〃是不自然的,拔苗助长一般的,带着一点点妖媚,一种不正常的近乎邪恶的诱『惑』;而且她周身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非兰非麝的『药』香,使她整个人益发有一种无可形容的神秘幽艳。
这使得忍冬在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就有种隐隐的不安,她有点不希望这个小女孩入选,说不清为了什么,只是本能地不愿意见到她。可是这女孩好像天生就是为了选秀而活着的,她的眼、耳、口、鼻、发、肤、颈、肩、背都恰合标准,身材虽然单薄,但是娇嫩细腻,而各种规定里并没有一条是以『乳』房尺寸来决定选废的,况且身材面貌的评选权在于外宫的太监,而不在她手上。她的任务只是检验皮肤肌理与体味,并且考察绣绵、执帚等一应技艺。
〃让她穿上衣裳吧。〃忍冬只能这样说,她想,也许可以在后面关于技艺的考核中让这个过分特别的女孩落选。
然而,再一次事与愿违了,平湖的刺绣技巧堪与后宫的绣女相媲美,执帚拂尘的动作也优雅如舞蹈,根本她做每一件事都像在跳舞,或者举行某种仪式,有种说不出的庄严与典雅。而且她对于各种考试表现得从容自如,驾轻就熟,好像比忍冬更要熟悉规则。倒是那位远山秀女,她的刺绣就只会最基础的平针,而且针脚还不够平整,对于鼓琴、磨墨更是手忙脚『乱』,但是她的阳光灿烂的笑容使这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她一边曲不成调地弹着琵琶一边自信地微笑的眼神就仿佛在说:我弹得很差吗?那又怎么样,我反正又不是来宫里弹琴的。
的确是这样。忍冬在心里回答她,接过牌子来放进铺着黄『色』锦袱的画匣里,接着又重新转回到平湖秀女的面前,问她:〃你几岁了?〃
〃十二岁。〃平湖细弱而恭敬地回答。她的声音娇婉动听,宛如浮屠之铃,纤弱而清晰,直抵人心;她的眼神里也有一种坚定的尊贵的神情,剔透晶莹,同样直抵人的心里;而她的过于娇嫩的身体,此刻也有了答案,就是年纪的幼小,她几乎是卡着选秀的年龄下限挑上来的,是所有秀女中最小的一个。
这是个为后宫而生的女子。忍冬不得不对自己说。既然复苛刻的考试也不能令她落选,那又何必与她为难呢?
就这样,包括远山和平湖在内的一百二十名秀女,在顺治十年的初秋翩然走进了刚刚修复的储秀宫,成为顺治王朝第一批进宫的秀女。偌大的紫禁城后宫,瞬间变得华丽而热闹起来。
选秀大典举行得热火朝天,可是建宁却无权参与,这真叫她坐立不安。她一次又一次地央求嬷嬷们:〃为什么不让秀女和我们一起上绣课呢?为什么她们刺绣的时候我们需要回避?〃
胡嬷嬷说:〃她们还在学规矩,还没有成为真正的主子,如果让她们随便在后宫走动,跟主子与格格们来往,说不定会带坏了后宫的规矩。只有等她们了解了所有的宫规,并且经过皇上与皇后的亲自挑选,升为小主以后,才可以在后宫走动,那时格格才可以去储秀宫探访她们,她们也可以偶尔来东五所拜访格格。只要再过两个月格格就可以见到她们了,何必急在一时呢?〃
建宁等不得,到底还是换了身宫女的衣裳偷偷溜进了储秀宫,正遇见秀女们在做游戏,她们比东五所的格格们会玩多了,有的在翻绳,有的在踢毽子,还有的在糊灯笼。水竹篾的架子,碧纱糊的罩子,莲花座上『插』着描金蜡烛,用一根披星戴月的秤杆挑着,十分别致精巧。建宁看那秀女正要划擦火石蜡烛,忍不住走过去说:〃让我来点。〃
那秀女抬起头来,忽然一愣,眼中竟然泛起泪水,但也许是烛光的照映。建宁看着她,也觉得心上莫名地一撞,有种说不出来的震动惊撼,几欲窒息。正想说话,绿腰已经急匆匆地找来了,带着哭腔说:〃格格还有心情糊灯笼呢。奴婢刚才听见胡嬷嬷她们说,太后要给格格指婚一个汉人额驸,眼瞅着就要洞房花烛了。〃
〃什么?〃建宁一惊,失手将灯笼跌落,火苗『舔』着碧纱,瞬间烧作一团。她心中虽然并没有太多的满汉之分,然而在宫中长大,耳濡目染,也知道满洲格格下嫁汉人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不禁如水浇背,呆若木鸡。
绿腰还要伸手去捡那灯笼,被炙得将手一缩,怪叫起来。建宁如梦初醒,跺脚道:〃我问皇帝哥哥去!〃顾不得再理睬那秀女,拉起绿腰便往绛雪轩来。
可是顺治不在,绛雪轩的侍卫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在。建宁只得坐在御花园的芍『药』栏外等,一边不住地问绿腰:〃你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不是一个人,所有的嬷嬷都在这么说。〃绿腰一五一十地告诉,原来太后已经将格格指婚给了什么平西王之子,纳彩问名都举行过了,连日子都定了,消息才渐渐透到东五所来,给一个嬷嬷无意中听到,不免向胡嬷嬷饶舌。那些嬷嬷们都拿着当新闻,说:〃从前说笑话,要把格格指个汉人驸马,谁知道果然成真了。也怪,这么大的事儿,怎么连个信儿也没听见呢?不说别的,照规矩不是早该指定教习嬷嬷指导格格为妻之道吗?这等过了门儿,还不得闹笑话儿?〃
建宁听到这一句,忽然呆住了,她知道一定是真的了,问谁都没有用。绿腰没有撒谎,赐婚一定是太后的意思,而存心要看她笑话则是所有东五所嬷嬷的德行。胡嬷嬷,皇后,皇帝哥哥,皇太后,没有人会帮她的。就算找到皇帝哥哥,也是没有用的。
〃我们走吧。〃建宁怏怏地说。绿腰并不敢问去哪里,只好在身后默默地跟着。她们都没有留意到,早有一个宫女悄悄越过她们,直奔了慈宁宫去。
四贞正在刺绣,听到小宫女慌慌张张地走来说,建宁格格已经知道指婚的事了,现在正坐在建福花园的桃树林里哭呢。请贞格格快去劝一劝吧。
该来的总会来。孔四贞暗暗叹了口气,放下绣绷匆匆赶到建福花园,果然看到建宁坐在桃树下痛哭。树上的桃子已经熟透了,因为没有皇上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可以随便摘取建福花园的桃子,就算它们熟透跌落也没有人敢捡,所以地上散落了许多红透的桃子。
四贞听建宁说过,这些桃树都是长平亲手种的,长平公主从没有机会吃到自己亲手种的桃子,所以每年桃树上结下的第一批桃子,顺治都要亲手摘下来让吴良辅送去公主坟上祭。但是今年皇上好像忘了上祭,不知他是被选秀的事分了心,还是因为妹妹的出嫁而烦恼,以至于忽略了长平公主的桃子?
此时,建宁坐在桃树下,想起那坛女儿酒。仙姑说过,那是留给自己出嫁的时候喝的。可是,自己多么不愿意出嫁呀,嫁给一个汉人!看到四贞,建宁的泪流得更凶了,嚷道:〃我才不要嫁人,我才十二岁,太后干什么急着要赶我走?东五所里那许多郡主年龄都比我大,凭什么要先发配我?〃
孔四贞在心底里又叹了一声,蹲下身来,一边用手绢替建宁擦眼泪,一边缓缓地劝道:〃怎么是发配呢?太后才不舍得格格离了眼前呢。格格是太后一手带大的,太后怎么会不替格格精心挑选一个好归宿呢?我听说礼部已经在重建额驸府,规格比妃子殿气派多了。就在建国门外,离宫不远,格格什么时候想回宫,抬脚儿就回来了,府里住半年,宫里住半年,不比日日月月呆在这里活得自在?你不是一直说东五所的日子太闷吗,以后去了宫外,就是女主人了,平西王长年不在京,你上无公婆,下无妯娌,满府里惟你最大,想逛街也行,想把房子拆了建花园也行,想回宫来住着不回去也行,不是比现在惬意?〃
建宁省悟过来,猛回头望着四贞质问:〃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却一直不同我说。你跟他们是一路的,就把我一个瞒在鼓里。〃
四贞心里一惊,暗说这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如此惶急、愤怒、伤心、失望,就好像遇到了世上最可怕的事,又或是想通了人间最深的秘密一样。她觉得自己被这双眼睛看透了,又觉得是自己背叛了这双眼睛里曾经的真诚与信任,觉得自己好像出卖了谁。她有些自己瞧不起自己起来,却仍然克制着声音,不紧不慢地驳道:〃什么你们、我们的?皇上是你的亲哥哥,宫里都是你的血亲同胞,我才是外人呢。实话告诉你吧,这些话都是太后跟皇上同我说的,皇上要我找个机会慢慢儿地劝你,还叫我告诉你,那位平西王世子文武双全,又一表人材,他自小入宫伴读,跟皇上一起长大,皇上也觉得是个好人选,才替格格答应了的。我还没来得及同你说,绿腰这蹄子恁的多嘴,巴巴儿地当件什么要紧事来报告,大喜的事儿叫她说得跟天灾**似的,回头惊着了格格,问你有几个脑袋担当?〃
绿腰吓得赶紧跪下了,一声也不敢出。建宁的眼睛也垂了下去,眼里那簇忽闪忽灭的火苗儿黯淡下来,没那么烤得人的眼睛生疼了。
四贞定了定神,接着劝道:〃我们做女儿家的,长大了总归要嫁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谁是可以自己做得主的呢?就好比我吧,打小儿家里就给订了孙家,统共连面也没见过,却也只好等着到了日子就一领轿子抬过去。那时候我又没父母兄弟做主,就算有什么不如意,连回娘家哭诉的福份也没有。不比格格是金枝玉叶,又有太后和皇上撑腰,虽说是嫁,可是额驸府里一草一木都是皇上赐的,同入赘也没什么分别。别的格格不是指给满洲贝勒就是嫁给蒙古王子,少不得要长山阔水,风沙大漠,一辈子也难得回一次中原,那才真叫发配呢。格格从前在盛京住过,难道还没过够那天寒地冻的日子吗?格格身在福中不知福,只管同太后、皇上怄气,要是像我这样,连个怄气的人也没有,那也是命,又能怎样呢?〃
建宁道:〃这还不容易,你要是不愿嫁,让皇帝哥哥纳你为妃就好了,我替你跟哥哥说去。〃
四贞红了脸啐道:〃我一心为你,你倒打趣我。让你一个人哭去,看谁还理你?〃转身走开。
至此,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尽了,然而她知道,要消化那些话,还得有一个过程。以建宁的任『性』与单纯,越是劝着她,就越可能『逼』得她反着来,倒是由着她的『性』子闹一会子,然而再静下来想一想,或许就好了。反正每个姑娘出嫁前都是要哭一场的,早哭晚哭都一样,就由着建宁在今天哭个够吧。只是,不能让太后知道。不然,就成了她的失职了。四贞暗暗留意着建宁的动静,并且开始着意布局,反正,一切有皇上撑腰。
但是建宁已经不想哭了,她的心思已经被另一个念头给分散了,那就是四贞的背叛。不论孔四贞说得多么冠冕堂皇,背叛就是背叛,预知太后要对自己不利而没有告诉自己、还要充当太后的说客就是背叛。
建宁觉得孤单,孔四贞终究不是自己的朋友,不是真正的朋友。指望她代替香浮是不可能的。长平仙姑与香浮小公主是没有人可以代替。建宁捡起一只桃子,忽然很想很想长平仙姑,仙姑去了那么久,自己还没在她的灵前祭拜过一次呢。皇帝哥哥答应过要带自己去,却一直食言。如今自己受了这样大的委屈,非得到仙姑的灵前哭诉一回,不然是任谁也不会了解自己的委屈的。
建宁决定出宫。
而她出宫的方式几乎和当年慧敏出府如出一辙。先是向四贞借了她从前的衣裳说做刺绣样子,接着称病请假,却命绿腰扮成自己的模样躺在寝宫里,然后换了衣裳再披上蓑衣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趁一个雨天里偷了嬷嬷的腰牌溜出宫去。这些日子为着皇上选秀的事,朝廷上下一片忙『乱』,后宫里每日赶制吉服绣屏,连东五所的格格与嬷嬷们也有任务,轻易地让建宁的小把戏得了逞;而守门侍卫则早已收到四贞的密令,故意假装躲雨,并不肯仔细盘问,只远远打个照面儿就由着建宁轻轻松松地混出宫去。
然而建宁出了宫,却不知道该往东还是往西,茫然无措地逢着人便问:〃长平仙姑葬在哪里〃,却哪里有人知道?一路经过无数茶肆食寮,绣铺油坊,许多新奇玩意儿,都是从未见过听过的,只是不论要吃什么拿什么,人家都管她要银子,拿不出来,便不肯给。
即使是这样,她也仍然兴致不减地走走停停,东张西望,看吹糖人的是怎么将一块糖稀在捏捏吹吹下变成一只孔雀,看把戏人如何敲锣打鼓地让猴子衔旗打斗,看拉洋片的人口沫横飞地吸引了游人坐在一条长凳上往小孔里探头探脑——只可惜她一文钱也没有,不能知道那孔孔里到底有什么可看。
经过一间银铺时,她看到柜台后面的老银匠正对着化银灯在吹气,用一根吹管将灯火吹成细细的一条化去银水。建宁觉得新奇,且也走得累了要歇脚,便径自踅进去寻到一只绣凳坐下来,手拄了下巴看得出神。
老银匠许是活计正在火候上,一口气不断,没功夫招呼建宁,见是个小孩子,穿戴整齐,头脸干净,亮晶晶全是雨水,以为她是来避雨的,便不理会,由得她坐在一边。直待整块银子化完了倒入模具,这才站起身在蓝布围裙上擦着手问:〃姑娘是要打点啥还是买点啥?这里有各式新款的银坠子、钗子,看中哪个,试一试?〃
建宁便认真地看了一回,见那些麻花针、栀子针、银耳坠、梅花链、绣花镯、扭丝镯、花鸟戒指,以及各式雕花钮扣,都纤细雪亮,带着银饰特有的素雅轻薄,牵动着人的心。因看到一只雕着麒麟的长命锁,不大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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