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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公主-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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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玉儿微笑道:〃我也是突发奇想。不过,建宁的『性』子是选谁都不会高兴的,到了那一天,你要劝劝她,还有……〃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孔四贞,慢慢吐出两个字,〃皇上。〃
顺治十年春,乾清宫与坤宁宫的重建终于正式动工了。同时修复的,还有宫殿西侧的储秀宫,那是为了秋天的选秀在做准备。
这年春天建福花园的桃花就好像疯了一样,开了一茬又一茬,直开到三月底柳叶都肥了还不肯谢。建宁与四贞在桃花林中散步,略一动肩回首,树上的桃花就飞落下来,洒在两人的肩头襟上。建宁忽然很想念很想念长平仙姑,当她走在桃花树下,她就情不自禁地想起四年前这桃林第一次开花的情形。
长平仙姑亲自劳作,却轻易不肯叫她和香浮帮忙,说是金枝玉叶要好好保护自己的一双手。是她求了好久,长平才应允她在已经挖好的坑里栽下桃花的,然后再自己亲手培土,这样子一连栽了七八株,直到她玩得尽兴了才罢。从没有人待她像长平那样好,那样迁就,那样温和,那样恰到好处地纵容着她又管束着她。长平仙姑是建宁今生遇到的最像母亲的人。
建宁对自己的亲生母亲绮蕾记忆不深,而庄妃皇太后更是高高在上,可敬可畏不可亲,惟有长平,对她才是真心怜宠的。长平是连酿制桃花酒,都要给她和香浮一人一坛的。她把自己看成她的女儿一样。如今,桃花一年一度地又开了,可是,长平仙姑在哪儿呢?香浮小公主又在哪儿呢?仙姑明明在梦里告诉自己说香浮会回来的,可是,为什么她至今都还见不到她?桃花都开了,香浮却还没有回来,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回来呢?当她回来的时候,自己还认得她吗?
建宁长喟一声,有些感伤地告诉四贞:〃这园子里的桃花,有几棵还是我亲手种的呢。〃
〃真的?〃四贞有点意外,刁蛮骄傲作威作福的十四格格连绣花针都不愿拈起,竟肯泥手种桃花?她不由微笑,〃多半是叫太监帮忙,你自己做监工吧?〃
〃哼,我才不愿看见那些臭太监呢。真是我亲手种的,你不信?〃建宁认真地说,〃当然不是我一个人,还有仙姑,还有香浮,还有琴、瑟、筝、笛帮忙,我们大家一起种的。〃
于是,建宁给四贞讲起了长平仙姑与香浮小公主的故事,讲起了桃花与海棠,讲起了茶禅一味,也讲起了香浮的失踪和长平的暴毙,讲到后来,她的眼圈儿红了,眼泪掉下来。
四贞怦然心动。长平公主,大明的最后一个公主,断臂的公主。那也是她的主子啊,真正的主子。她在这一刻的心情极其复杂,既为了骨子里本能的忠义而激『荡』,又为了现实中的改节而难堪,毕竟,她是背叛了她的大明主子,而投靠了清廷的,并且,做了清朝后宫的格格。但不管怎么说,她和长平,是仅有的在改朝换代后依然走进了这后宫建福花园里的两个大明贵族。就凭这一点,她与长平,便是有缘的。
她将手轻轻抚弄着那桃花的树干,也有了某种流泪的冲动。然而她把那泪咽下去了。这一点点感动,比起眼看亲生父母死在熊熊烈火中的悲壮又算得了什么呢?她进宫的目的,可不是为了忠君,为了感动,为了同情或者怀念,而是为了复仇。她不能行差踏错哪怕半步路。她看着建宁,想起自己还有任务没有完成。那任务与沙场征战没有半点相似,可是,却不容出错,不能失败。
自从四贞知道太后要将建宁指给汉人为妻,就觉得心中坠坠不安。倒不是为了建宁担心,而是怕自己卷在这场是非中,不知道将要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太后要她劝劝建宁与皇上,自然是明知无论建宁本人还是皇上都不会赞成这门亲事,太后尚不肯面对,却要自己来摆平,可见这任务的艰难,而且,她用的还是命令的口吻。
是的,太后的态度很温和,仿佛唠家常时随口提起的闲话。然而这更可怕。因为她甚至不是郑重地拜托,如果是那样还可以有婉辞的可能,她就是那么顺口一说,便是定论。四贞连说〃不〃的机会都没有。
不能对太后说〃不〃,就只有向建宁游说了。
〃你对汉人,好像特别有好感。〃四贞发出了自己怀柔剑势的第一招,做说客,注定是一个长久而艰难的工作,不可能一招制敌,甚至不可以让对方感觉到自己是在出招。她必须学会庄妃皇太后的谈判技巧,将一件大事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唠家常,而后出招于无形。
此刻,四贞便是这样很随意自然地说着一句闲话,〃比如长平公主,香浮,还有我,甚至绿腰和琴、瑟、筝、笛,你对我们汉人,比别的格格好多了。〃
〃咦,真的。〃建宁好像第一次考虑这个问题,嘻笑着说,〃真是的,我才发现自己原来有这么多汉人朋友呢。〃然而她的笑容很快又黯淡下来,她的汉人朋友,都不久长,比如长平,比如香浮。谁知道四贞同她做朋友又会做多久呢?她有些依恋地问:〃你不会离开我吧?〃
〃总不能一辈子呆在宫里呀,我原又不是这里的人。〃四贞微笑,很顺利地使出第二招,直奔主题,〃况且就是这宫里的,也不会一辈子呆在这儿,总要出嫁的,你看你的几位姐姐,不是都嫁出去了么?你总也要嫁人的。〃
〃嫁……〃建宁的天『性』里一向缺少平常少女的羞涩窘缩,闻言并不觉得不妥,只是有些新鲜,有些怔忡,有些朦胧的感慨,〃嫁人真可怕。都不认得他是谁,说声嫁,就跟着人走了。我每次看到格格们出嫁,她们都是哭得死去活来的。不过,总算可以出宫了,也许是件好事。〃
〃是呀,嫁了人,就可以过另外一种生活了,其实嫁谁倒没什么相干,反正太后和皇上为你选的,一定是最好的。〃四贞多少有些违心地说。〃格格的婚事,都是要太后指婚的吧?〃
〃是吧?〃建宁有些不确定地说,她还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说到〃指婚〃,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起那个一去不回的『射』鸦少年来,不由抬起头,看着天上飞来飞去的乌鸦,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这乌鸦叫得真难听。〃
四贞的脸腾地就红了。她说不准建宁这句话是不是在讽刺自己,可是她的确很难堪地觉得,自己的声音比乌鸦的叫声更加难听,并且开始越来越痛恨自己这个说客的身份了——尤其是,在建宁将她与长平公主相提并论之后。
慈宁宫里,太后大玉儿同皇帝儿子福临谈的,也是同一件事。
〃这些年来,你给平西王的赏赐越来越厚,他的权势也就越来越大,有人对我说,他在西南独霸一方,其排场威风连南明小王朝都比不上呢。如果他有一天起了什么异心,倒是不好控制的。〃大玉儿若有深意地聊着这些朝廷大事,却不等顺治回答,轻轻地话锋一转,又说,〃上次为了南明反间计的事,你给了吴三桂一道安抚御旨,说〃朕与王情同父子〃,处理得很好,是做大事的态度。然而那究竟是句空话,做不得准,一半次说说安抚人心还管用,事情过了也就过了,终究落不到实处。〃
顺治已经习惯了母后的说话方式,一句话里往往藏着至少两三种玄机,表面上谈的是一件事,实际里指的却是另一件事,而最终的目的则是第三件事,因此不便轻易接招,只笑问:〃额娘以为怎么样才算是落到实处?〃
太玉儿仍然用一种轻飘平淡的口吻似乎很随意地说:〃除非两家结了亲,长长久久地做亲戚,在这君臣之上再坐实一个姻亲的名份,那才会让人心落稳,名至实归,让吴家世世代代为我大清效忠。你不是一直夸奖吴应熊好吗?那么给他一个额驸做做,倒也不算便宜他。〃
顺治一愣:〃额娘的意思是要给吴应熊赐婚?那额娘打算把哪位郡主指给吴应熊呢?只怕王爷们未必乐意。〃
大玉儿笑道:〃要是随便指一位郡主,那是王爷跟吴三桂结亲,跟咱们有什么关系。而且两边都是王爷,只不过一位是满洲的王爷,另一位是汉人的王爷罢了,终究是旗鼓相当,也见不出我们的皇恩浩『荡』啊。〃
顺治更加震动:〃额娘难道想指一位格格给吴应熊?可是如今宫里未出阁的格格中并没有适龄的呀。〃
〃怎么没有,十四格格就很合适呀。他们俩郎才女貌,一个是金枝玉叶,一个是少年英雄,一个未娶,一个未嫁,现成儿的天赐良缘。〃
〃十四格格?〃顺治呆住了,〃十四妹才十二岁。〃
〃我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做了你父皇的妃子了。〃大玉儿理所当然地说,〃你娶慧敏的时候,她也不过才十三岁嘛。十二岁不算小了,民间多少姑娘十二岁已经生儿育女了,何况皇家嫁女,为的是体统政策,又不要她当家理事,管年龄做什么?届时宫中自然会陪送24个男女跟她过府,一应大小事务,出入礼节,他们自会指点她的。你还怕她受委屈不成?〃
说来说去,只是选定了十四格格。顺治心里十分难过,半晌方道:〃可是十四妹的『性』情刚烈,又心比天高,怎么会肯嫁呢?从咱们大清建朝至今,还从未有过一位格格赐婚给汉人的呢。〃
〃那更好,更显示了皇上对于〃满汉一家〃的决心。把建宁指婚给平西王之子,一则是与平西王结亲,让他永远效忠我们;二则也是公告天下,让天下人知道,在皇上眼里,满人和汉人并无贵贱之分,亲疏之隔,那是比做多少表面文章,颁什么功勋赏赐都更管用的。〃
顺治听母后口口声声国家社稷,更无一言半语替建宁着想,不禁心中难过。垂头道:〃我想同十四妹谈一谈,看看她的意思。吴应熊虽好,未必合十四妹的意,如果她心里实在不愿意……〃
不待顺治说完,大玉儿已经沉下脸来,喝道:〃那怎么好由得她?小老百姓家里还讲究个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呢,我们皇家御苑倒没规矩了不成?为格格们挑选额驸,是我这个太后的职责所在,总不成为着疼爱她们,就把她们养在宫里一辈子,误人青春吧?我看这门亲事甚好,明儿就颁谕礼部,叫他们择吉纳彩。〃
顺治听了,无话可说。发嫁公主的确是太后的权力,自己虽是皇上,但是便连自己的婚事也是做不得主的,何况十四格格呢?只是,叫他怎么对妹妹开口?
大玉儿笑了:〃这你倒不必『操』心,我会叫贞儿好好劝劝她的。有时间你也跟贞儿谈谈吧。这些事情,她倒看得比你们明白。〃接着话题一转,又提到了选秀的事上,〃后宫虚空,好容易前年得了一个皇子,还没过百日就死了。皇后进宫这么久,也没见开花结果。充实后宫势在必行,可不能再耽搁了,下个月就是选秀的正日子,忙完了这件大事,再忙十四格格的事。你总抱怨额娘替你选的皇后不如意,这回选秀全凭你自己的意思,选蒙女也罢,汉女也罢,我都不过问,如何?你也知道,为了汉女入宫的事,那些老臣子跟我饶了多少口舌,破天荒头一遭儿,怕也没下回了。〃
顺治明白,这是赤『裸』『裸』的又一次交易,她不过问他选秀的事,他也不要阻止她嫁女。何况他即使阻止,也无济于事,只徒然使得母子反目,群臣无主,礼部为难。他只有沉重地点了头。
对于后宫来说,选秀往往是比大婚更令人期待的。因为大婚的女主角只能有一个,而且毫无悬念,注定是属于科尔沁草原博尔济吉特家族的;而选秀,却是千万人的盛会,是所有12至16岁旗人女子的大婚,并且具有无限的可能『性』与丰富的观赏『性』。
大清的选秀是三年一次,三年前福临尚未亲政,因此这年秋天的大选便成了顺治王朝的第一次选秀。它的意义几乎可以与登基相比,而远比大婚要令人期待。因为大婚时的顺治是被动的,违心地接受一个摄政王替他择定的皇后,按部就班地完成所有的仪式,完全没有选择的快乐与惊喜。
选秀却是不同的。成百上千的女子被送到京城来供给他挑选享用,这是把帝王的权力和尊贵落到实处的重要体现,是代表顺治王朝到来的鲜明标志,也是皇上由男孩成长为男人、具有了与亲政身份相匹配的一种资格认证——他凌驾在三宫六院之上,凌驾在大清百姓之上,凌驾在八旗权贵之上,凌驾在金銮宝座之上,他,终于拥有了完整的主权,完整的后宫生活!
最重要的,是这次有随了旗姓的汉人女子充选,他终于可以挑选合意的汉女为妃,天可怜见,那个神秘的汉人小姑娘会不会也在其中呢?顺治对这次大选充满了期待,并且特意叮嘱吴良辅,要尽量对汉女网开一面。
成千上百的满籍女子被各旗参领一车车地连夜送进皇宫,车上树有不同颜『色』的双灯,标识着候选秀女的出身地位。但是不管怎么样煊赫都好,此时都像卸货那样卸载在神武门口,巳时点名后鱼贯而入,穿过门洞来到顺贞门外候选。太监首领吴良辅率领着众太监对这些娇艳的花季少女进行严格的初选,五官端正是最基本的条件,皮肤黯黑、粗糙、长斑、有疵以及身材稍胖、稍瘦、略高、略矮都是不合格的,然后听其声,观其行,量其臂,其中声音略粗、雄壮、嘶哑、浑浊,以及手腕稍短、五指粗壮、脚趾分开、举止轻佻的也都要检除。每个少女都有一面牌子,写着姓氏、籍贯、年龄等,面试合意的就把牌子留下,不合意的就〃撂牌子〃。
在这个检选的过程中,吴良辅亲自执行的惟有〃量腕〃一项,这很方便他的袖子里被不断地塞入各种珠宝与银票,或是指令明确的字条。他不动声『色』地把这一切纳入怀中,然后亲自挑选出二百余名女子,其余的便被本旗原车遣回了。
通过了初选的少女们终于有机会走入真正的宫廷,尽管此前一再被教训不要东张西望,尽管怀抱里都是满满的忐忑与不安,却还是不能控制自己的好奇与兴奋,忍不住向左右偷偷地窥视——不论最终能不能留在这里,她们总算是曾经走进后宫了。就凭这一点,也足可炫之乡邻,夸耀终生。
吴良辅注意到,这其中惟一没有向左右看的秀女就是佟佳平湖,他之所以记住了她的名字,一是因为她是汉女入旗,自然会得到他的特别关注;二是因为她的出手特别大方,打点吴良辅的赏赐竟是一对雕刻玲珑的小白玉狮子。她的脸上有一种超乎年龄的严肃与端庄,目不斜视,步不高举,声线虽然略显幼嫩却十分平稳,走路的时候裙上的飘带纹丝不动,而带上金铃则细不可闻。
这是一个天生的皇后人选。吴良辅在心底悄悄对自己说,她其实完全不需要给任何人贿赂,再严格的筛选也不可能将她剔除,而且她是正蓝旗固山额真佟图赖之女,其祖佟养真早在清太祖努尔哈赤时已经挈家来归,赐姓佟佳,就冲这一条,自己也会让她入宫的。但是她出手如此大方,显然是下定了决心要闯进宫来,绝不容许任何失误的。
吴良辅对她有莫名的好感,不知怎么就很想帮她一把。虽然后宫的复选已经超越了他的职权范围而由忍冬接手,但是他想,必要的时候,他会向忍冬求情的。
忍冬还是第一次主持这样盛大的典礼。数百个女子集中在高不见顶的大殿中是一种近乎壮观的景象,她们绣带招摇绿鬓如云,不说话已经是风声鹤唳般鼓动着某种秘不可宣的气氛,再若有一点窃窃私语,那简直就是一阵阵海浪源源不断绵绵而来,可以撼山动地,摧枯拉朽的。
站在这海浪般的芸芸众生前,忍冬不由得有了一种庄严与骄傲相混合的威仪感,已经站在高处了,还要高高地扬起下巴,很慢很清楚地咳了两声。人群刷地静寂下来,数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仿佛她就是代表着皇家权威的最高长官。她知道自己在这时候该有两句训话的,太后娘娘此前曾经提点过她,吴良辅也把前明的规矩知无不言地向她讲解过,可是偏偏这时候,她却忘得一句也不剩了,好不容易开了口,却只有最简单的几句话:〃既然来了,就要守规矩,以后你们会知道的。〃
这话语的空洞与她面容的庄重多少有点接不上轨,秀女们便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不做声,好像在等她再多说点什么。忍冬自己也很想再说几句更有份量有内涵的话,然而实在是不能了,她莫名其妙地望空挥了一下手,回头对嬷嬷们说:〃开始吧。〃至于开始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
幸好嬷嬷们是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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