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焐热-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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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血色的“冤”字,她浑身颤抖着,嗓音嘶哑而凄绝无比:
  “求老天爷给我做主啊!”
  “老天爷开眼啊!”
  “老天爷啊!”
  ……
  背着行囊的外地行人路过,不免心生好奇,向旁边店家问道:“店家,请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店家感叹:“唉,老太太命苦啊。原本就住在咱这东巷,有个独子,靠捕鱼为生,前几月刚从邻村娶了个美貌的媳妇,郎情妾意,好不恩爱,不知怎么,那美貌媳妇就被那潘帅看中了,为了抢夺她家的小媳妇,潘家派人诬陷那渔夫偷窃,渔夫被冤入大牢,才三天还没开堂公审,就已经被打得双腿尽断,人事不省,一命呜呼了。前些日子,更是直接派人直接趁夜抢走小媳妇,可怜这媳妇还刚有了身子。”
  外地人也发出一声惋叹。
  “这老太一路追出来不放,被他们扔在这,便在外面叫喊,哭得眼里流血,便眼盲了,那场面真真是惨绝人寰啊。之后老太就在这乞讨为生,叫着儿子、媳妇,老天开眼。我们有实在看不过去的,偷偷给个馒头吃,也算是尽力了。”
  “可这事就没人管么?”外地人好奇地问。
  “潘家的事,谁敢管?”店家哼哼说着,“连知府都跟他们称兄道弟呢。”
  忽而,门开了,店家立刻缩了回去,极力吆喝,路人假装挑挑拣拣。原来是个丫鬟出来送东西,等丫头挎着篮子离开店家和路人才凑在一起,路人又问:“那这老太天天在这喊冤,潘家也不管?”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店家袖着手说,也不知道是多少次给别人讲这老太的事,“潘家赶了几次也没赶走,后来就干脆让这老太在这里喊的,喊到死为止。看看苍天会不会帮她,看看他有没有报应?!”


第23章 三生无幸
  他是不会有报应的。
  于凉凉想。
  所谓上天开眼,只不过是人在无奈之时给自己的一个心头安慰,力所不及时,才会祈求他人。老天爷、菩萨、佛祖都是人幻想出来的。
  华灯初上,夜色愈深。
  潘帅在客房单独邀黎疏相谈,于凉凉大概猜到是潘媛的婚事,她并未去送去酒水,而是给潘家老太太送莲子汤。
  走至回廊间的小径上,从垂花门中迎面扑来条白色人影,差点把她的端盘撞翻,好不容易退后几步才护住,这才发现前来的人,额头白绫,浑身雪白的孝服,面庞清丽绝伦,应该是前几天被潘帅抢入府邸的那个小媳妇了。
  小媳妇像是刚偷跑出来,满脸惊恐,见到于凉凉慌忙下跪,扯住她的裙衫喊:“求求你,救救我吧。”
  于凉凉也听过她的事,潘家人多嘴杂,没有什么秘密。
  小媳妇的事又凄绝,大部分府邸里的下人,也心有同情,只是敢怒不敢言。她听说小媳妇被掳来府邸后十分坚贞,不肯脱孝服,仍旧为夫君披麻戴孝,潘帅最近事忙,三番两次前去未曾得手,只能先行把她关起来。
  小媳妇泣涕涟涟,摸着肚子道:“我是趁空偷跑出来的,为了他唯一的骨血,我必须活下去,求求你了!帮帮我吧!”
  她怀有身孕,若跑出去,恐怕也难熬,可留在潘家,也是死路。
  潘帅不会留他人血种,怕是会让她打掉孩子。而打掉孩子之后,小媳妇只会任他欺辱,直至潘帅对她失去兴趣。
  于凉凉心一横:“跟我来。”
  她时常晚上独自出来,对这边的路很熟悉,趁着夜黑浓重,把小媳妇带到平日丫头买菜出行的偏门,放下端盘,拿开门栓道:“往这边走。”
  再拔下发钗给她:“可换得一点银子,赶紧逃吧。”
  小媳妇知她在救她,立刻福了福身:“永世大恩,没齿难忘。”双手接过发钗,往外望了望,提裙奔去。
  于凉凉插上门闩,端起莲子汤。
  注意旁边无人后才离开。
  一晚上,于凉凉都坐在床边绣花,双耳却在聆听外面的动静。
  并无呼声喊起,夜色已深,丫头不会给小媳妇送食,巡院的家丁也不会轻易入房查看,想必还没有发现。
  拖得越久,越得一分生机。
  希望她能顺利逃脱。
  门外有灯笼的光芒靠近,过不久,便有两小厮躬立在旁打开房门,潘帅大踏步而入。他面色酣红,想必又是喝酒了,然而除了酣红之外,还尚有一丝薄怒。
  他刚进屋就直接踢倒了圆桌旁的凳子,怦然大响。
  于凉凉倒是已习惯,仍然端坐在床侧。
  一名小厮连忙上来斟茶倒水:“主人息怒,主人息怒。是那黎疏狗眼不识泰山,不识好歹!”
  另一名小厮也连忙过去捶肩:“呸,他是什么东西?!主人愿意跟他结亲是他的荣幸,居然还敢摆脸色?!爱答不理的?!”
  潘帅坐在桌旁,胳膊搁在圆桌上,并未作答,但很显然,他攥紧拳头,已怒上心头,满脸阴云密布。
  “大概认为自己是杀手,我们都惧怕于他。恐怕他还不晓得咱们潘家的厉害哩。”捶肩小厮煽风点火道。
  “就是。拿着柄剑就当自己人中龙凤了。”另一个小厮倒完茶后开始蹲下来捶腿,“咱就是对他太客气了,让他蹬鼻子上脸,不知死活。”
  潘帅忽而冷笑一声:“那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死活。”
  “你们过来。”潘帅低声向两个小厮吩咐什么。
  于凉凉听不见了。
  未注意手上针线,指腹被针戳了下,低头,见一颗圆珠的血冒了出来。
  次日上午。
  黎疏在房内闭门养神,睁开眼睛,一道影子出现在门口急促而小声地敲了敲,还伴有往旁看的动作,怕被人发现一般。
  他下床,打开房门。
  于凉凉立刻走进来,转身关上房门,望了眼房间:“你的行李呢?”
  黎疏未答。
  跟他这么多年,黎疏的行为习惯很少有变化,她一眼认出床头的包裹,下意识就上前把黎疏叠在床头的衣物收拾起来,急匆匆说道:“你赶紧走吧,潘帅要对付你。”
  黎疏站在她身后。
  怕他还是不明白,于凉凉边收拾边说:“你不知道的,他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你现在已经得罪他了,他不会放过你,他手段很残暴,已经在想法子了,你对付不了他。”
  她收拾完行李想交给黎疏,转身,却直直撞入他眼中。
  一时之间,于凉凉才明白自己的僭越和唐突,也许对他来说,这是个陌生人闯入他的房间。
  ……太过殷勤,也太过着急了。
  她以何种身份呢?
  于凉凉别开视线,把行礼放在桌上,往门口走去,可仍旧放心不下,缓下语调道:“我已经通知你了,你还是赶紧逃吧。”
  黎疏转身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于凉凉伸手拿着门框,快要开门之时,才侧脸轻声回答:“没有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于凉凉以为黎疏听了她的话,很快就会离开,然而到晚上,端酒水时,却见黎疏由丫鬟领着,穿过小径,才发现他根本没有走,仍接受潘帅的设宴款待。
  为什么?
  为什么不离开?
  他不知道潘帅到底有多狠毒吗?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吗?
  推开房门,宴席如最开始迎接黎疏到来那天般三人而坐,潘帅、潘帅之友兼中间人王公子、黎疏。
  于凉凉一眼便瞥见了放在黎疏和王公子中间的鎏银酒壶,酒壶是个尖锐的葫芦形,花样繁杂,有往上延伸的细小壶嘴。
  丫头们捧着端盘在旁,于凉凉亲自上菜,目光却在那鎏银酒壶上。
  只见王公子客气寒暄道:“黎公子能够接受我们的请托真是太好了,有您这等身手,何不愁那个芝麻小官不死?竟还想上奏?简直异想天开!这是百年珍品桃花酿,来,黎公子,我为你满上一杯。”
  王公子起身拢住袖口,给黎疏倒酒,壶身往左略微倾斜,直至给自己倒时,却是壶身略微往右倾斜。
  于凉凉心一跳。
  潘帅并未开口,端起自己酒杯递至唇边,含笑盯着他们。
  “来来来,大家一起举杯。”王公子吆喝。
  黎疏端起酒杯,垂目片刻,刚要饮下。
  于凉凉端菜到他身边,下意识伸手,推翻了他的酒杯,酒水洒落在桌面红绸锦缎上,浸透蔓延。
  黎疏抬眼望她。
  所有人都停住了。
  于凉凉知道,酒有毒。
  曾经她不明所以,想用这个酒壶倒酒,被潘帅喝止,示意她不能乱动。
  有回,他们也是宴请宾客,同一壶酒,所有人都喝了。那名宾客却饮下不久后,骤然毒发身亡,她才意识到酒壶内藏有机关,是杀人的道具。
  她不能看着黎疏死。
  气氛一时凝滞。
  潘帅放下酒杯,皮笑肉不笑道:“对我有怨,不要发在宾客身上,来人,把她带下去。”
  难得的,潘帅并未暴怒。
  大概他怕反应太大,黎疏发现端倪:“不好意思,贱内今日对我纳妾颇有怨气,还请贵客海涵。来来来,我们继续喝。”
  王公子连忙道:“是是是,继续。”
  于凉凉被带下去,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可她知道黎疏会明白她的用意才对,不至于第二次还饮下毒酒。
  然而他为什么不走呢?于凉凉在房内来回踱步。
  忽听窗外传来家丁的吆喝“快点”,她推窗一看,竟是四五个拿着长↑枪的家丁拖着小媳妇回来了。
  小媳妇已然昏迷不醒,被拎着胳膊拖在地上,白色孝服下摆全是血,鹅卵石上蜿蜒一路血迹,染湿草丛。
  旁侧丫头们纷纷不忍,驻足停留。
  ……被抓回来了。
  这么一番折腾,可能孩子也保不住。
  过两盏茶的功夫,潘帅才回来,这次没有小厮开门,而是直接怒气冲冲推门而入,站在门口,浑身乌云笼罩,面色勃然黑沉,犹如阎王降世,把那支发钗重重扔在她脚前。
  于凉凉低头,她知道的。
  知道这两件事,无论哪件都会让他暴怒。
  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死在他手里。
  ……只是有点可惜。
  可惜小媳妇被抓回来了。
  可惜还未见到他离开。
  黎疏半夜收到讯息,出门联络,回来时,那名衣衫破烂,白发盲眼的老太太仍然在潘家门口凄怆地叫喊叩拜:“我儿媳妇被抓回去了,求老天爷开眼啊!”
  “求菩萨显灵!”
  “求佛祖救救她吧,救救我们刘家唯一的命脉吧,救救我的孙子吧!”
  “让潘家得到应有的报应吧!”
  ……
  黎疏停驻片刻,半蹲下身。
  老太太眼盲,却有感知,抬起头来。
  黎疏从她的破碗里拿出铜钱:“一枚铜钱,替你杀一个人。”
  从成为杀手开始,黎疏便只杀任务对象,无论任务对象是善是恶,无论其他人多险恶、阴毒、奸佞、卑劣。
  这次他也是做任务。
  但他知道,这是第一次——他想为自己杀一个人。


第24章 四目相对
  黎疏最近一次任务,是刺杀外族权臣。
  地点在遥远的荒漠边缘,从中原出发,跟着商队的骆驼前进,需要几天几夜。
  晚上,当他们燃起篝火时,火光里迎面走来了一个男人,希望能跟他们共同上路,有个照应。
  商队的管事答应了他。
  正值初春,荒漠白天燥热,夜晚却冰寒至极,大家都围坐在火炉旁边取暖,炙烤食物,互相攀谈。
  男人把身后的篓子拿下来,大家原以为他背着的是行李,结果却是个女人,一个显而易见,双腿残废的女人。
  女人穿得很多,姿色并不秀丽,甚至有些矮胖,并不足以引起其他人的兴趣,她被放下来后,便把身上悬挂着的水囊递给男人喝。
  男人接过。
  商队成员们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有人出口问道:“你们打哪里来?发生了什么?她是你的妻子吗?为何双腿残废?”
  火燃烧着干枯的树枝,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广袤的荒漠对应着更为广漠的夜空,湛蓝色,月光亮丽,星星像落在荒漠尽头。
  是个很适合谈故事的夜晚。
  男人便说起了自己和女人的故事。
  男人母亲家乡曾发大洪水,卷走了他父亲和家里一切,母亲带着他逃难,路过女人家门口,是当时还是小女孩的女人出来给他们馒头吃和水喝。
  之后,他们便比邻而居,互相照应。
  男人父亲曾是个秀才,立志想要入朝为官,男人母亲希望他能继承父亲遗志,日日浣纱维持生计,请夫子教男人读书。
  两家人关系甚好,你来我往,不分彼此。时间久了,便定下了亲事。男人十六岁跟女人成了亲。
  成亲后不久,男人便开始考秀才,可惜接连三次,未曾入选。男人深觉有愧,幸亏岳父岳母,及妻子仍旧勉宽劝道,让他勿需担心家里,只一心一意读书。
  终于在七年后,他考中秀才,家人喜极而泣,岳母当时已有不治之症,听闻他考中秀才,再进举人,便不再吃药,而是把剩下的银钱让他上京赶考,终含笑离去。
  他便筹备上京赶考,立志要考出一番功名。京城之中,人才济济,加之攀亲带故、脉络复杂,他头悬梁锥刺股呕心沥血,才考中进士,虽不至状元、探花,但他心愿已了,也算是不负父母发妻所托。
  家人收到消息都喜不自胜,朝中诰命下来,他被分配到偏远边城当九品县令,接到诏书后,他们便全家人收拾行囊,出发前往。
  可乐极生悲,他们来之时,并不知这地方祸乱横行,中途遇上马贼,岳父及娘亲皆丧于马贼刃下,而其妻为了保护他,把他藏在轿撵下,导致双腿被马踩踏,不能行走。
  男人安葬了自己娘亲与岳父,带着唯一生还的发妻,独自前往上任,而后便遇上了他们。
  这事令人唏嘘不已,听完后,大家久久不言。
  男人付了些银钱,商队领事分了顶帐篷给他。再过不久,大家纷纷入帐篷休息,只剩下黎疏和几人守夜。
  女人想要缝补衣物,便一直留在篝火旁,男人带着竹筒,前往不远处的湖中取水,供明日之用。
  有个商队中的男人便对女人说道:“你夫君倒是个重情重义的好汉子。”
  女人点点头,篝火映在她脸上,倒是很有温馨的模样。
  商队中的男人接着说:“从这里前往边县,若是他一人,三四天也就到了,现在你们已是走了五六天不止了吧,不知身上的盘缠还够不够你们走下去?身中进士,如此年轻便是县令,真是前途无量,还有朝中官员对他颇是赏识,若是想把女儿嫁给他做妻,那是再好不过。”
  另一人随口道:“难啊,现在还带着发妻。如若和离,心生不忍,传出去,名声也不好,恐怕世人也会骂他忘恩负义,狼心狗肺,可若是不离,这高官女儿怎么娶得,怕还要被人耻笑……”
  最开始那人道:“这有恩于自己,怎么能如此对待,越是重情重义的人,越难做啊……”
  他们本是说笑,女人却渐渐把笑容沉下来,隐匿不见了。
  男人打完水回来,问女人累不累,女人摇头,男人把她装进身后的篓子里,背起来:“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一早起来,却已只剩男人凄怆的悲喊。
  原来女人昨天晚上听他们说那些闲言碎语,自觉会拖累夫君,竟半夜自己一路爬到湖边,投湖自尽了。
  男人不知她为何会做出此等举动,一问之下,才知那两人趁他不在,在她面前胡说八道,当即浑身颤抖:“谁说她是我的负累,你们有曾被人宽慰过、体谅过、用生命保护过吗?你们知道“情”之一字的含义吗?凭什么说她是我的负累?!你们不知别人家事,我不怪你们,可你们为什么要在面前说她拖累我,为什么要用此等想法去猜测我们之间的情分?!”
  那两人喏喏不敢回答,也没想到女人就因为听了他们一席话去投湖,低眉垂眼道:“我们就只是随口说说。”
  “你们随口说说?!”男人气得大哭,抱着女人的尸身泪流不止,“官员有什么要紧,仕途有什么要紧?如若不是她,我何苦当这个县令……你们怎能如此轻贱她?!就因为她是女人,就因为她双腿残废……”
  男人已然泣不成声。
  那两个人也不敢再在他眼前,商队只想让他们静静,到了下午再去看时,男人也投湖自尽了。
  大家都没想到,一番话害了两条人命,那两人更是自觉有愧,不敢抬头。男人银两还留下一些,商队管事给他们立墓碑合葬,他们并未留下姓名,便只写“无名夫妻之墓”。
  至此之后的好几个晚上,围坐在篝火边,他们都没有再谈起男人和女人这件事。
  可他们心里都有个影子。
  是那个晚上,女人如何用手支撑着自己,拖着双腿,一步步爬出帐篷外,朝湖水中月亮进发。
  是男人悲苦至极,满目凄凉地询问:你们有曾被人宽慰过、体谅过、用生命保护过吗?
  黎疏那时候只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在山上忍受过严刑拷打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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