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焐热-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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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男人悲苦至极,满目凄凉地询问:你们有曾被人宽慰过、体谅过、用生命保护过吗?
  黎疏那时候只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在山上忍受过严刑拷打不曾吭声,却因为听见他一句话流泪的人。
  原来有些人不是痛苦的负担,而是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存在,才可以忍受那些痛苦。
  原来有些人可以成为意义。
  于凉凉被家丁扔进柴房,锁上门,浑身都没有力气,疼到失去自觉,这应该是她这些年受过最重的一次伤了。
  柴房里是一片漆黑,有过馊郁的气息,她不知在冰冷的地上睡了多久,直至听见老鼠窜过的声音。
  费尽全身力气爬起来,背靠在墙壁上,抱膝坐着。
  她害怕老鼠。
  身体在不停沉下去、沉下去。
  新婚之夜,她双手被捆着,被潘帅打得毫无力气反抗,任他凌虐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全身都失去了重量。
  这时候,她会想起黎疏。
  即便如她,也曾幻想过的,幻想过黎疏会下山找她。
  幻想过黎疏会来救她。
  幻想黎疏知道她的一切遭遇后,会带她走,会心疼她,怜惜她,保护她。
  这点期待,这种幻想,每每在她濒临绝望和疼痛无比时出现——梦里他会如同他们初见面那样,带着剑冷然而至,带她离开。
  这种念头荒诞,渺小,甚至毫无希望,却一次又一次,支撑着她活下去。
  也许他会来的,即便他现在还不来。
  即便他现在还不来。
  可,也许,他会来的。
  窗外传来动静,有人打开窗户,不久,黎疏提着灯笼,从窗口翻进来,走到她身边,略微蹲下身。
  灯笼放在她前方。
  烛光映着黎疏的面容,如此清晰而真实。
  ……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黎疏前来救她的场面,都没有此刻般,像是近在咫尺,像呼吸可闻,以至于她想伸手去触碰一下他的脸,摸下他的眼睛。
  但她只是望着他,没有碰。
  不能碰。
  也没有力气碰。
  ……会消散掉的,碰了就会消散掉的。
  连同此时此刻,连同眼前这个灯笼,连同这个黎疏。
  竟还能慢慢红了眼眶。
  曾经,她想过,如果黎疏来找她——他一定仍旧不会轻易开口说话,也一定没什么表情,就像此时此刻,但她要对他说一句:“你来了”“你来找我了”。
  她要让他知道。
  可是现在这个梦如此逼真,她反倒什么不想说了。
  因为她已经不打算再幻想了,因为她已经快分不清现实,因为已经没有了幻想的意义,因为已经没有任何希望……
  真实的黎疏早已经来了,却不是为了她。
  不是。
  ……真正给她疼痛的人,从不是潘帅。
  于凉凉艰难地转过头,收紧双腿,把脑袋放在搁在膝盖的手上,不再看身边的黎疏——希望让人忍耐,太真实的幻想却会让人难过。
  因为她知道,一直都知道——
  真正的他不会来。
  永远都不会来。


第25章 五感铭内
  睁开眼。
  是陌生的房梁。
  于凉凉侧头,不远处是道白衣,视线慢慢挪上去,才对上他的面容。
  知觉逐渐恢复,身体像被医治过,她撑着手坐起来,环顾了圈:“这是哪儿?”
  “客栈。”
  黎疏的声音依旧清冷寥落。
  难道昨天晚上不是梦吗?
  “……我要回去。”于凉凉掀开被子坐在床沿,着急起来,“我不能离开潘家。他会认为我是逃跑,或者私奔,一定会报复的,家里的绸缎庄还靠着他。”
  “他已经死了。”黎疏道。
  于凉凉愣了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望向他。
  “你杀了他?”
  黎疏默认。
  一时之间,于凉凉双手搭着床沿,竟不知道该想什么,该说什么。
  在她眼里,潘帅狠毒、暴戾、有权有势且工于心计,只手遮天,强大到可怕……曾经她认为自己会在他的魔掌里,终生逃脱不得,直至被虐待而死。
  却从没想过黎疏竟轻而易举杀死了他。
  他死了。
  于凉凉垂眸。
  也许她低估了黎疏,他是顶尖杀手,阅历甚多,从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更也许这次他表面上是要接受潘帅的委托,实际上他的任务对象便是潘帅……
  所以,他当时才没有离开。
  沉静了许久,于凉凉才抬头:“能不能烦你送我回家?”
  她怕自己回去路上会晕倒。
  黎疏送她回去。
  身体经过休息后好了些,能自己走路,还好,于凉凉跟在他身后,直至到达于府门口,让小厮进去通报兄长。
  可以了。
  到这里结束,就已经很好了。
  她不需要更多的相处与陪伴,于凉凉转过身,抬起头,准备与他告别。
  山长水远此生不见的告别。
  这时,兄长于广远皱着眉头出来,望见黎疏时,忽而回想起什么。
  前几日他去过潘府,当然是为了绸缎庄欠银的事,绸缎庄亏空甚巨,债条都欠在潘帅手里,于广远前去求他,念在姻亲的份上,宽限几日。
  路过花丛时,却听潘府说,府邸里来了名贵客,潘帅对他礼遇有加,得见时潘帅正在设宴,对面坐的便是黎疏。
  这或许是什么大人物也说不定。
  于广远立刻舒展眉头,躬身前来,对黎疏含笑客气道:“便是您把舍妹送回家,贵客临门招待不周,来,请进。”
  他殷勤地招待黎疏进去。
  于凉凉:“……”
  算了,她跟上去,亲自把她送回来,寒暄下也是应该,临近中午,应该可以请他用顿膳。
  于凉凉回去换衣物。
  府邸内对于潘家的事也是传得沸沸扬扬,于凉凉听丫头小厮们讨论,才知原来不是过了一夜,而是两夜。
  潘帅前夜突然被一剑穿心,杀死在房中,而跟他最为要好、总鞍前马后的王公子,却在当夜,趁势吞了潘家的财宝私逃。
  妹妹潘媛不甘示弱,藏起潘家账簿和商印,而他的几个叔父则想逼她交出来,带人围了她的闺房。
  潘帅为人多疑且猜忌,从不轻信别人,不肯坦诚,所以当他死后,人脉关系尽断,而旁边豺狼虎豹,却利欲熏心。
  几个叔父、舅公都闹着要分家,还有些抢来的小妾也偷走珠宝,跟护院私奔了,整个潘家大乱,跑的跑,闹的闹,竟是不可开交。
  于凉凉问了下那个小媳妇,丫头说不知道,大概也是跑了,反正门口的盲眼婆婆不见了,这才有点放下心来。
  不被打骂的日子竟还有点不习惯,次日,于凉凉独自在凉亭内发呆。
  于思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自从那碗把她送上花轿的银耳莲子汤后,她们姑侄之间的关系便并不怎么好,于思也嫁了人,不过夫婿也是个懒散之徒,一直住在于家。
  此后也未怎么见过面。
  于凉凉阖下眼,倒没怎么怪她,如若是她自己,当时也是不肯嫁给潘帅的。只是虽理解,难免隔阂。
  于思轻声叫她:“姑姑。”
  见于凉凉并无反感,于思便抚裙坐在于凉凉身边:“我娘亲让我问你,你怎么独自回来?你也是潘帅的妾室,家产合该有你一份?”
  于凉凉笑:哪里有?
  即便有,也抢不过别人。
  潘帅的舅公、叔父,包括潘媛,岂是好惹的?就算争,也争不到多少。
  于思像是也知道点,见她不答,又凑近了点,问出自己的内心话:“姑姑,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呀?”
  只有于思会问她这句话。
  之前她逃婚回来,现在她成了寡妇,于家现在还收留她,是因为名声,可内里她已经不算是于府的人,格格不入,兄长也未必肯养她一辈子。
  “我打算去山上寺庙。”于凉凉说。
  “当尼姑?”于思吃惊。
  “不是,带发修行。”于凉凉早就有这个念头,在潘帅的府邸里时就想过,如若能够出去,她想寻一处安静的地方独自生存,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
  “哦。”于思点头,过会儿又捏着帕子斟酌小心翼翼地开口,“姑姑,我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要生气。就是刚刚我听爹娘说,他想把你送给那个刚刚带你回府的人。”
  昨日中午,于广远宴请黎疏,言语间满是热络。
  潘帅一死,绸缎庄难以为继,必得变卖,连带于家也不保,这几日他火上眉梢,虽不清楚黎疏究竟是什么身份,但潘帅亲自宴请,想来地位也是不差。
  饭桌之上,于广远便隐晦提及绸缎庄亏损之事,没想到黎疏沉默片刻后,竟直接给了他一枚特制令牌。
  当时于广远眼都睁大了,还是第一次见这东西,简直是诚惶诚恐地躬身接过,都差点以为眼花。
  上面刻有虎纹,是朝中皇宫贵族才有的令牌,拿着这个令牌不仅可以在朝中受得礼遇,还能在任何银庄,都换十锭黄金。
  十锭黄金,可买十个于府!
  于广远愣了半天,才问:“这是……给我的?”
  黎疏点头:“嗯。”
  他不以为意,却不知道在于广远眼里,虽不知黎疏身份,却宛如天神下凡,贵不可挡。
  他立刻思索起来,为何对方会出手帮助自己?
  思来想去,唯一端倪,便是黎疏亲自送于凉凉回来。
  潘帅死后,于凉凉怎会跟他在一起?孤男寡女,必有私情。
  为了答谢黎疏的大方出手,更为了巩固未来关系,于广远便想把于凉凉嫁给他,也算是给自己找个靠山。
  黎疏没拒绝。
  于凉凉却不愿意了。
  她十分不愿意,不仅是因为对方是黎疏,更因为为何她总是被索取与赠予?如若这次送她来的不是黎疏,而是别人,兄长是不是也同样会把她送给对方?
  兄长和嫂子轮流苦口婆心地来劝,让她顾全家里,弥补过失,更何况黎疏年轻英俊,哪里不比潘帅好一百倍?
  以前他们埋怨她逃婚。
  现在却在极力劝说她跟他走。
  他们劝了一下午,见她还不答应,兄长便生起气来,骂道:带发修行,山上的尼姑庵又哪里肯收,现在兵荒马乱,如若不是每年布施的人家,尼姑庵也不收人?!
  她也不能像其他妇人自立为生,于家要颜面,家还没败,名声犹存,怎能让小姐靠绣工去赚钱,丢于家、丢先父先母的脸?
  于家哪能赡养她一辈子,她到底是要再嫁的!
  是啊。
  在他们眼里,她始终是要嫁出去……除却嫁人,她没有其它路走。
  于凉凉是在这时,才第一次觉得自己人生有些可悲。
  以往,她都安慰自己,是自己有错在先,可现在才知,她的人生只有过一次选择,就是遇见黎疏选择逃婚的那天,从那以后,便是无尽的死胡同——一次又一次。
  思量整夜后,于凉凉答应了。
  她不想再来一碗银耳莲子汤。
  只要留下来,便会被兄长送出去,不是这个人,便是那个人。
  而待在黎疏身边至少很安稳,他不会关心别人,却也不会强迫别人,他不在意任何人,只要她不再心怀期待的话……
  也许是目前为止,她能得到最平静的生活。
  ……只是她欠于家的,终于全部还掉了,还掉了。
  于凉凉想跟黎疏单独聊一聊,见她松口,兄嫂连忙安排他们单独会面。
  香薰缭绕的房内。
  黎疏坐在她对面。
  于凉凉不知道为什么黎疏答应兄长要带她走?
  也许他是想报答她推翻那杯毒酒。
  也许他是对她心有愧疚。
  ……都不再重要了。
  她坐在桌边,垂眸低声:“谢谢你帮了于家,兄长受你恩惠,只会说我的好,但我仍想告诉你,我已不能有孕。如若你能接受,我可以跟你走。”
  他们都知道这句话是什麽意思。
  黎疏望着她,许久才回应:“嗯。”
  ……于凉凉知道,黎疏不会介意的,他一向不介意,不介意跟着他的人是谁,不介意她是否再嫁,不在意她是否能生育,不介意任何事。
  〃那好。我随时可以跟你走。”她说。
  第一次跟随他,是她自己的选择,所以她可以主动、期待、惶恐、失落、绝望,但这次,她不能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可真是个渣作者


第26章 六神无心
  跟黎疏回去是条漫长旅程。
  身为杀手,他不会雇佣马车、挑夫或者轿撵,很少走城中大路,习惯羊肠小径,或偏僻山路。
  幸好于凉凉有过一次经验。
  黎疏的步调不算快,她勉强可以跟上。从于府出来,于凉凉便静默地随在身后。
  早晨出发,行过城中主路,再到人迹罕至的田野,再之后便需要登山,走了半个多时辰。
  山下是轰隆隆瀑布,形成泠泠山涧,往外延去。宽阔的山涧中有凸出水面石块,可供人走。
  黎疏率先跨上,至半途想起她,便回身望。于凉凉提起裙角,艰难地走上来,并没有试图寻求他的帮助。
  走过山涧,是小段上坡路。
  她的脚步声始终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不曾间断。
  即便他感觉到,她像是有些累了,脚步笨重,有些微的喘息声。
  当年,她好像也是这样跟着他。然而,当时的他对她并无兴趣,只顾径自往前,全然没有注意。
  她不住地在他身后喊“等等我”“等等我啊”,可他从没有等过她。
  此刻,黎疏想,当年的她到底是如何跟他上山的?
  黎疏停了下来。
  稍事休息。
  于凉凉始终没有吭声,像是一切任由他决定。在黎疏决定歇息后,便找了块石头坐下,伸手揉着腿,抬头望远山。
  从出发开始,他们便没有说过话。
  黎疏本就天性淡凉,只要于凉凉不开口,他也不会主动说。
  山林很寂静,有草木声以及鸟叫。
  喝了点水,休息一炷香时间后,他们便继续上路。
  原本依黎疏的脚程,在今日便可行至半山腰,但他放慢了步调,只来得及在日落之前,寻到一处小山洞。
  黎疏让于凉凉在洞内休息,他去外收捡树枝以及捕猎,回来后点燃篝火,把野兔去皮洗净,放置火上焚烤。
  山上的太阳落得很快,转眼外面便黑漆漆。
  火光令湿润的山洞温暖起来,映出两个人的影子,白天身上的热气全都消失不见,只余某种纯粹的宁静。
  第一次上山的时候,于凉凉和黎疏也待过这样的小山洞里,那时她充满的是期待和好奇。
  上山,捕猎,用火直接烤兔子……从未想象过生活,她热切又心动,不住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你多大了?”
  “你家中有几口人?”
  ……
  野兔烤得酥软,黎疏先递给她。
  洞外夜色深浓,星辉密布,洞内火光熠熠,枯枝哔剥作响。
  吃过东西后,于凉凉便有些困倦,走了整天。
  黎疏拾捡进来的除了枯枝,还有茅草,她把茅草铺着地上,又想给黎疏铺,黎疏说:“不用。”
  在野外,他习惯打坐而眠。
  于凉凉也没多话,自己躺在茅草上,逐渐睡着。
  夜已经深了。
  洞口没有封堵,寒气丝丝侵染,月光皎洁,照射进来。
  许久之后,黎疏睁开眼睛。
  火不住地燃着剩下的枯枝,安静又温弱,她像是有点冷,蜷缩得离篝火很近,眉头蹙起,像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
  黎疏极少这样观察过她。
  第一次,是在前几夜。
  杀死潘帅后,他提着灯笼进入柴房,原意是想带她走的。可她浑身是伤、虚弱地坐在那里,望见他时,眼眸中只是落寞和难过。
  她不知道,她一看见他就在流泪,而后又转过头……好像很难过,很难过。
  后来,她晕了过去,黎疏把她抱起,带离潘家,她伤势严重,黎疏找客栈,请大夫为她治伤。
  她昏睡了两天,醒来后便说“我要回去”。
  黎疏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回去,但既然如此还是答应。送她至府邸门口,她在他面前久久不语,像是要告别
  直至她的兄长出来,把他邀请入府,黎疏才知道她当时为什么急着要回去?
  原来潘家拿捏住了于家的绸缎庄,潘帅一死,整个于家将无以为继,于凉凉害怕潘帅对于家造成的影响。
  黎疏伸手拨动篝火。
  所以,他才出手帮助她的兄长。
  不停拨动枯枝,直至它们逐渐燃熄,夜尽天明。
  于凉凉从睡梦中醒过来,撑起身好一会儿,才像是回神,说:“我去梳洗一下。”
  她脸色苍白,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过了很久才回来,已梳洗完毕,取了包裹着的荷叶,荷叶内里有清澈的山水。
  递给他。
  黎疏瞥见她袖口里腕上两道血红的划痕,他知道这边的荷叶并不好摘,再抬起头望了下她的眼,伸手接过。
  阖眼。
  他昨天像是一整天都没喝水,所以望见了荷叶,便想替他打点,毕竟他现在也算是于家的恩人,于凉凉想,坐在茅草上整理行李。
  虽然休息过,昨天走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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