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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末的最后一班地铁-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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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陆答:“孟总出去午餐还没回来。”
  她问:“请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小陆说:“应该快了吧,他说回家取点东西就回来。”
  “回家?”她狐疑,“回集末?那么远?”
  小陆奇怪:“孟总住东城的汀兰苑,不远啊。”
  的确,她从未问过阿远有没有别的住处,一个月中他有大半个月不住在集末的家里,何况那房子他是新买的,她从不知道他以前住在哪里。
  “昨天呢?”雨水顺着额前的头发滴落下来,眼前忽然变得模糊,她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话,遥远而陌生,“昨天他在哪儿?是本市还是外地?”
  小陆终于觉察出不对,语气生硬起来:“请问你哪位?”
  小陆自然猜不到她是哪位,她唯一一次跑来他公司,他不惜一声令下把大家清场赶回了家,整个公司大概只有魏群知道她的存在。所以她是哪位?凭什么查她们老板的行踪?她竟答不出来。
  “喂?”小陆的语气不耐。
  她没来得及回答,洗手间的门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入,高挑身材,合身的黑色短裙,妆容一丝不苟,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悦耳的撞击声。
  很久以前电视里常演一个航空公司的广告,里面的主人公去别人家做客,在洗手间偷看主人柜子里放了什么,结果一不小心,稀里哗啦,柜子里的瓶瓶罐罐全部砸碎在地上,画外音说:“想不想立刻消失?”
  从没料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躲在洗手间里查男友的行踪,衣衫不整浑身湿透,而情敌在这时候正好走进来,优雅地从高处俯视你,笑容了然又从容不迫。
  叶欣怡女士的眼中飞掠过一丝惊讶,即刻微笑起来:“我们一定是有缘,连洗手间里都能遇到。”
  她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站在水池边,镜子里的脸挤出一点苍白的笑容。
  叶女士不以为意,竟然和她拉起家常:“每次来H市我还常去那家咖啡店,总奇怪怎么没再看见你。后来怎么没把洗衣服的账单寄给我?”
  如果她现在走,是不是象落荒而逃?为什么需要逃跑的是自己?她却不甘心。她听到自己固执的声音说:“不用了,一件衣服而已,没什么。”
  叶女士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一层:“第三次了吧?刚才远远看见一个背影就觉得像你,没想到还真是。来找魏先生?”
  “魏先生?”她本能地怔住。
  “是啊。”她笑得随意,“上次在机场你和魏先生在一起。听说你们在交往?”
  听说?听谁说的?她忽然觉得好笑,也对,一个男人如果被老婆撞见和不相干的女人一起出现在机场,该怎么解释?在机场她确实和魏群站在一起,他抢着替她拎包,忽然神态亲密地与她讲话,正好是叶女士望向他们的那一刻。那时候她觉得奇怪,怎么就没想到,这种事魏群和阿远向来有心电感应般配合默契。
  叶女士把她的沉默当成默认,边对镜整理头发边继续说:“魏先生人不错,性格随和,办事也妥当,以后前途肯定也是不错的。昨天晚餐时候,怀远还同我讲,马上就要升他的职。”
  “昨天晚餐?”她只觉得一颗心不断往下沉。
  镜子里的叶女士微微一笑:“是啊。昨晚魏先生还送我去机场,结果航班取消又不得不回来。机场到东城一个多小时的路程,真是麻烦他了。”
  原来如此,事实竟然是如此,阿远昨晚有事耽搁,是因为如此。她怎么就那么笨,从来没察觉过,连同她第一次偶遇叶女士也是,阿远出差的日子恰好是叶女士莅临本市的时间。
  洗手间的白灼灯光亮如白昼,头顶的通风口嗡嗡作响。这一定是史上最冷的九月,她的脸在镜子里白得吓人,仿佛被冰雪凝固了血液。
  只有叶女士的笑容依旧鲜活。她似乎全然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对,微笑着整理鬓边的散发,然后低下头去,打开水龙头。
  哗啦一声,透明的凉水流过她的指尖。她的手指同样是半透明的,修长婉转,指甲修剪得无懈可击。小雪不得不注意到,晶莹水光的反射中,她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没有任何装饰的花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普通到和她浑身上下任何一部分都格格不入。
  也许叶女士终于觉察到异样,微微抬起头,朝小雪投来探寻的目光。
  难得自己的声音竟然能镇定自若:“你的戒指很好看。”
  叶女士停下来,抬起手,端详自己的无名指,嘴角漾起和煦的笑意,目光如同恋爱中的女人在月光下凝视自己的情人,连声音也柔和了几分:“是吗?你是第一个这样讲的人。”
  “吱呀”一声,门口又有人走进来。小雪低头说了声“再见”,匆匆退出来。她不记得自己怎样下的楼,只记得电梯间里有一群年轻人,高声笑闹地谈论什么问题。她站在最角落的地方,背靠冰冷的墙壁,直到走到大厦底层。手机响起来,她接起来。
  “刚才给我打电话?”阿远问。
  她轻轻“嗯”了一声。
  “什么事?”
  她茫然地答:“听说你还没走,所以过来看看。”
  “哦?”他的声音带几分惊讶,“有急事,所以改成了下午的航班。我刚到办公室,你现在上来?”
  她想问什么急事,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不用了,我正要回去。”
  他问:“在楼下?我下来找你。”
  她顿了一顿,忽然觉得像用光了所有力气,颓然说:“不用了。”
  他警觉地问:“出什么事了?”
  “我刚才……”她停了停才说:“……遇见了叶欣怡。”
  他即刻说:“你站着别动,我这就下来。”
  如果刚才还有一丝疑虑,他瞬间紧张的语调也说明了一切。
  推开大门,她茫然走进雨里。好大一场大雨,劈头盖脸,如无岸的大海,如众神的眼泪。忽然想到那年她在大雨里从阿远家跑出来,也是这般情景,雨下得昏天黑地,仿佛天塌下来一样。
  走进地铁站的时候,阿远的电话又追过来:“在哪儿?楼下没见到你。”
  她只觉得心力交瘁:“算了,让我先静一静,下次再说。”
  他追问:“是不是叶欣怡和你说了什么?”
  她只觉得凄然,声音冷漠得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你觉得她能说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顿了顿说:“你在地铁站里?”
  她确实在地铁站里。迅速挂断电话,眼前的列车正轰然出站,开往集末的方向。她犹豫了一刻,选择相反方向的站台。
  不知是不是大雨的缘故,地铁晚点,站台上人满为患,一片嘈杂。手机在口袋里响了又响,她像全然没有察觉似的,直到看见对面进站口有熟悉的身影从楼梯上疾步而来。
  电话不断地响,她终于在一片喧哗中接起来。阿远的语调急促:“厉晓雪,为什么不接电话?你不能老这样,十年前一样,现在也一样,脑袋一根筋,自以为是,说风就是雨。不管你听到什么闲言碎语,为什么掉头就跑,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也许怕听到谎言,也许怕真相太赤、裸裸,让人不敢直视。她望着他在对面站台上四处张望的影子,半晌才说:“好,那我只问一句,你有没有事瞒着我?”
  一声轰鸣,久等不至的列车冲破滞浊的空气进站。喧哗声掩盖住电话里他的声音,眼前人潮滚滚,挡住她的视线,直到她挤到窗边,才重新看见他的人影。他的声音低沉又无奈:“……无论我做什么,都是在为我们的将来努力。也许有些事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能不能对我有点信心?你也有不想讲的事,包括你的过去,说我不在乎肯定是骗人,可你不想讲,我从未问过……”
  那么说来我没问你,你也别问我。她顿时觉得好笑,语音冰冷:“我的过去没做过任何见不得人的事。阿远,你有?”
  他忽然沉默。她看见他的背影,刚刚还在人流中四处张望,忽然停下来,微微低着头,一动不动站在对面的月台上,背后是色彩绚丽的大幅广告,时间仿佛静止下来,电话里一片沉默,月台上也一片沉默,世界全部静默在无声的喧哗中。
  恍惚间背景里的喇叭在响:列车出站,请拉好扶手。
  他像忽然意识到什么,迅速回过头望向对面的月台。她这才看清他的样子,眉头微蹙,双目锐利,仿佛还是当年那个目光坚定的少年,只是个子更高些,穿着不一样。她看见他转过身的瞬间,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攥着电话,举在耳边,那景象如此清晰。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剧烈地痛,嘴边有一片咸涩泛来。
  他暗哑的声音在电话里传来:“小雪,你必须相信我,至少给我一个辩解的机会……”
  “阿远。” 她喃喃打断他。
  他在这时候找到她,四目相对,隔着空旷的地铁隧道和透明的玻璃窗,她微微发抖的声音说:“……你今天戴着戒指。”
  列车呼啦一声冲入甬道,眼前一片黑暗。

  第31章 请你抱紧我 (2)

  生离死别是不是通常都在你最无防备的时候不期而至。
  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小雪觉得自己像一台机器人,早起去上班,在票据数字里埋头一天,下班,坐地铁回家,吃饭,睡觉,再早起,每天逼自己按编好的程序行动,便不需要思考,也不会出错。
  手机关了整整三天。头一天还开过机,开机十分钟之内就有人打进来,她嫌烦,干脆关了机不开。许多事暂时想不到答案,宁可逃避不想。
  她回去即刻把自己所有的东西从阿远那里搬出来,搬回了自己和明殊的住处。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拖鞋,几样洗漱用品。其实他们的将来她似乎没太多想过,连搬个家也不过几分钟时间,所谓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也只是偶尔的,在回家的路上看见门口大树底下的人影,她会有一瞬间的错觉,以为那是个熟悉的影子,随即又反应过来,嘲笑自己,自己挂断了电话不接,难道还能有什么期待,再说怎么可能,阿远远在欧洲,说不定此刻还有美女股东相伴在侧。
  第四天手机开机,第一个打进来的人却是橘子。
  “喂,怎么回事?打了你几天电话都没人接,陈思阳说找不到你,还问我你是不是换了号码。”
  她随口瞎扯:“手机坏了。什么事?”
  橘子说:“没什么,就是确认下同学聚会你会不会来。”
  她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有点心不在焉。
  八点多钟的光景,窗外夜色沉沉。明殊去了外地演出,家里静得可怕,只有电视机在外间絮絮而语。对面的大厦投来忽明忽暗的灯光,那个熟悉的窗口在头顶不远处,黑呼呼仿佛张大了嘴的怪兽。
  不知道那里是否一直黑着灯。这几天她从未向上仰望,竟有些不敢。
  “嗯是YES还是NO?”橘子在电话里问得不耐。
  她没有即刻回答,而是顿了顿,忽然说:“橘子,我请你喝酒。”
  “现在?”橘子迟疑了片刻,最后说:“我今天值大夜班,你要喝酒找陈思阳吧,他今天休息。”
  她顿时意兴阑珊:“算了算了,明天一早还要去看我妈妈。”
  “唉!”她刚要挂断,橘子又叫住她,“喝酒不行,陪你喝果汁可以,不过11点之前得回医院。”
  酒吧这种地方小雪从不光顾,还是橘子说了个地方,南山路上的清吧,装潢典雅低调,台上有弹吉他的人唱Simon & Garfunkel,她觉得十分不过瘾。橘子还没来,她对吧台后面的帅哥调酒师说:“威士忌不加冰。”想起口袋里的卡上还有阿远打进来的钱,顿了顿又瞪着眼朝帅哥补充:“给我来一瓶,要最贵的那种。”
  她的酒量不好,橘子到时她已经有三分醉意,把酒单塞到橘子眼前:“要喝什么果汁?神仙水还是皇母娘娘的蟠桃汁?随便点,我请客。”
  橘子吸吸鼻子,冲着她皱眉:“怎么回事?这是想胃穿孔的节奏?”
  她听了只笑笑。台上的音乐一换,变成直白热烈的蓝调,一个穿得脏兮兮的女人唱:Give me a reason to stay here; and I’ll turn right back around。
  酒吧里的灯光变幻,晃花了她的眼。橘子狐疑地问:“厉晓雪,你不会是失恋吧?”
  她仿佛全神贯注在那个唱歌的女人身上,半天才笑:“你们医生总那么没劲,什么事都非得要断出个ABCD来。”
  橘子撇嘴:“不要侮辱我的专业水准。你敢说不是?”
  她说不出是或不是,只是忽然想起她爸爸,那个时候他常常教育自己,家里条件好,也要靠自己努力,天下没免费的午餐。爸爸觉得自己一生顺遂,唯一的愿望是在江边的别墅区买套房子,妻儿安居乐业,身后把资产留给女儿。不过他忘了,正如他自己所说,天下没免费的午餐,任何事都必须付出代价。她忍不住朝橘子笑:“那请问李大夫,一贫如洗身无分文,和彻底毁三观,靠女人上位,嫁哪一个男人比较不悲催?”
  橘子满脸疑惑,想了几秒钟才说:“说谁呢?……你有那么难吗?现成的有家世清白,貌端体健的,当然选那个好。”
  “……Said I don’t want to leave you lonely; but you’ve got to make me change my mind…… “
  台上的邋遢歌手正唱得十分热烈,台前的恍惚灯光中,一桌几个扯掉了领带的男人正交头接耳地朝她们这边张望。
  她笑了笑,朝他们举起手里的Jonnie Walker Blue,却被橘子瞪着眼一把抢下酒杯。她只好朝帅哥调酒师招手,指着那边的桌上:“那边喝的什么?黑俄罗斯?”
  帅哥调酒师朝她笑笑又给她一杯。黑色的伏特加,果然霸道,虽然入口香醇,灌进胃里却一团辛辣,如火如荼。
  “……Said I told you that I love you; and there ain’t no more to say……”
  台上的歌手拖长了音忘情地唱到最后一句,一阵鼓点乱敲,她彻底在幻化的灯光下晕了头。
  一片晕眩恍惚中,她又看到舞台下的那一桌,以及那一桌后面阴影笼罩下的角落,眯着眼稍加辨认,忽然胸中一团火起,霍地站起来。
  说实话乍一站起眼前一阵阵犯晕,身子还没站稳。橘子在身后拉住她:“喂!你干嘛?”她甩掉橘子,抄起桌上的Jonnie Walker 就走了过去。
  There is a fire; starting in my heart
  Reaching a fever pitch; and it’s bringing me out of dark……
  音调一变,台上的邋遢女歌手换了首歌,唱得比刚才还大声,震得她耳膜跟着嗡嗡地叫。越走越近,坐在台下桌边的那几个猥琐男人一脸热切的神情,而橘子三步两步跟上来,在她耳边警告:“别乱来啊,你喝醉了。”
  她自觉得没醉,虽然脚下虚浮,脑袋里像有一把火熊熊燃烧,但心底却一片清明,如同结了冰的湖面,生硬而透明。
  路过台下的那桌,她没有停留,而是直接走到角落里阴影笼罩下的那个小卡座,“咚”的一声重重将Jonnie Walker砸在桌上,对桌边戴眼镜的小个子男人怒笑:“魏先生,胆子越来越大了,怎么出来玩不叫上我?”
  坐在卡座里的男人不是魏群又会是谁,只是他震惊的表情委实大快人心,坐在他对面的清纯女生更是花容失色,抬头尖声问:“你是谁?!”
  她居高临下地笑:“我是谁?你怎么没打听打听,据说我和魏先生正在交往。”
  魏群尴尬地站起来,对面的女生一脸要哭的样子,橘子在背后咬牙切齿:“就是他?三观全毁,靠女人上位的那个?”
  她却觉得好笑得要死,拎起魏群的酒杯直接倒满了酒,狠狠撞了撞那女生的杯子:“我敬你,别着急,这世上毁三观的绝对不只魏先生一个。”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彭”的一声轻响,酒杯碎了半边,酒全洒在桌上,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抹桌面,抹了几下,自然是湿漉漉的一片,抬起手来,手掌上滴滴答答挂着水珠。
  黑灯瞎火的,她抬手看了一眼,又觉得那不是水珠,颜色不对,想了想才明白,不是水,该是酒才对,下意识又伸手去抹桌面,却被橘子一把抓住了手腕,拽着她就往外走,边走边说:“别动,到亮的地方我帮你处理一下。”
  橘子的声音冷峻严肃,完全是医生的口吻,她才觉察出不对,对着酒吧里幽暗的灯光一看,才看见手掌上流着的红色液体,是血。
  外面明月当空。站在路灯下,橘子用纸巾小心擦拭流到她胳膊上的血迹。不知是不是酒精的作用,她满手的鲜血淋漓,伤口上还有玻璃渣子,竟然不觉得疼。
  只是忽然有一团硬硬的东西堵住喉咙,十分想哭。
  以前她还从来没喝醉过,原来她耍起酒疯来竟然是这个样子,心脏象被堵住了大半,特别特别想哭。
  魏群从里面追出来,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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