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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无忌惮-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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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内里的意思,沈灼听出来了,诸跃然也听出来了。

    沈灼仿佛被人当头一棒,头脑晕乎乎。

    晚上……叶湖山庄……来人会是谁?她知道。

    诸跃然说:“沈灼,你不该去。”

    沈灼说:“我要去。”

    诸跃然凌然道:“我跟你一起!”

    沈灼说:“姓齐的没让你去。”

    诸跃然根本不听:“我凭什么听他的?我就要去!沈灼,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沈灼没再辩驳。

    是的,诸跃然说对了。她不该去,但她要去,她要去见见那人。

    理智再清晰,也终究比不过九年来养成的习惯和她此刻揉憋在心口的怨气。

    不,仅凭那口怨气就足以支撑她做出任何事,不计后果的!

    所以她也不能不让诸跃然去,最起码,在她把自己往绝路上逼迫的时候,能有人拉她一把,也不至于到时候死无全尸……

    叶湖山庄,七点钟。

    她猜的没错,他果然来了。

    他走来时,就像电影里的男主角出场的画面,镜头推慢,她注视着他,想看透那些包裹在他眼睛里的情绪,那双明媚的双眼,还有他清寡的薄唇,从来没骗过她,以至于她以为一眼就能看透,但现在,她开始不相信。

    并不是不相信他了,而是不相信自己。

    说来也许是她错了,是她任性自大,以为他可以从一而终的爱她?

    铺陈着金红色线编制的桌布下面,沈灼的双手纠缠在一起,服务生将卫渠领进包间门,他穿了件黑色翻领大衣,围巾掖在领口,露出褐色格子的边。他步伐很大,两步走来,在她和诸跃然对面稳稳坐下来。

    隔着一张桌子,他们离得不远。

    他开口说话,声音却像从远方飘来的,“来多久了?”

    “没多久。”沈灼这样以为,但当她开口时,她才知道,并不是距离的问题,因为连她的声音也显得飘忽不定,遥远不清。

    是她耳朵出了问题。

    诸跃然个话唠,今天决定做回哑巴。

    她来,不是来掺和事儿的,是来为给沈灼铺垫后路的。

    她抱着手里的杯子,眼观鼻,鼻观心,像是没有看到卫渠一样。

    卫渠也没注意她,他一直看着沈灼,眼神淡淡。

    他对沈灼说:“你知道是我。”

    沈灼慷慨道:“我知道是你,也没几个人……知道我那幅烂画。”

    其实她是想说:也没有几个人能看得上我那幅烂画。

    改口的原因是,她突然不能确定了——他到底,还能不能看得上她那幅画。

    看不上?那他为什么要?也许是为了祭奠被他抹杀的九年的感情?

    在一家极具风味的高档酒楼里坐着,不点些菜实在不妥。

    沈灼自作主张,叫人拿来菜单,翻菜单的时候,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为了不让人察觉,她翻得很快,一边翻一边说:“这里有什么好吃的?有没有推荐啊?鱼呢?哪个鱼好?”

    声音瑟瑟,荒腔走板的,像不是从她口里跑出来的。

    诸跃然看不下去,夺过来对服务生说:“来份清蒸鲈鱼,素炒黄花菜……”

    她吧啦吧啦点完,沈灼脑子也没跟上,瞧啊,她带诸跃然来,还是带对了。

    上菜的空闲,先上了一壶桂花茶。

    卫渠忍了不少时间,他给诸跃然倒了杯茶才说:“跃然,我想跟沈灼说几句话。”

    诸跃然没喝他倒的茶,她扬唇冷笑说:“说啊!你说,我就坐在这里,不插嘴,其实我也不想听,但我走不成,你说对吧?毕竟现在沈灼也不是一个人,她是别人家老婆,这里出入都是名流,有个人看见了,说不定还以为我是那金/瓶梅里的王婆,给人狼狈为奸牵线搭桥,虽说沈灼是正经人,那也不合适呀!我这也不是多管闲事,而是良心上过不去。就这样,你继续说吧。”

    她说完,卫渠面上不变,眼底凉了几分。

    屋里的黄色壁灯很暖,都没办法把那团阴影温暖了。

    他坐在那里,一双好看的手搁在桌子上,骨节分明的手指交叉在一起。他反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沈灼心想,这种局面,不是她想要的啊。

    她看了又看对面这个男人。不久前他是男孩儿,她熟知的少年,在她无意识间,成为了男人,成熟,带着棱角。

    他也学会了沉默和容忍,但她不想要这些,她心里那个小人正在疯狂尖叫:开口啊!我来,就是想听你能对我说些什么!哪怕说你其实还爱我,哪怕说你其实想见我!哪怕你说这些都已经于事无补!

    他紧抿着唇,一语不发。

    包间里气氛怪异得连来上菜的服务员都觉胆战心惊,轻手轻脚的,仿佛怕打破这种剑拔弩张,因而成了被殃及的对象。

    终于在服务员走时,卫渠开口打破宁静,他说:“你好,来一瓶五粮液吧。”

    话音刚落,诸跃然立刻接道:“沈灼不能喝!”

    卫渠看着她,惨然一笑:“我知道。”

    他知道,所以这个笑,是无奈,又带着悲痛。

    因何悲痛,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酒很快就上来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根本也不问别人,放下酒瓶,仰头灌下去。有些话,似乎要喝了酒之后才能说出来。

    他连喝了两杯后,慢慢说:“沈灼,把那幅画卖给我吧……”

    沈灼看着他,鼻头酸涩,那个“好”字,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他听到答案,又喝下一杯酒。

    桌上看似平常却极其昂贵的菜没人动一下,那瓶酒却已经被卫渠喝下了大半。

    诸跃然这时才真的是看不下去了,她站起来,夺了卫渠的酒杯,瞪着他:“对不起了卫渠!我刚刚说过我不会插嘴,但我实在忍不了!你这个样子是做给谁看的?你别忘了当初是谁对不起谁的!你买沈灼的画做什么?留纪念啊?你这种人,我看着就觉得恶心!你以前不这样啊,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卫渠!”

    四年大学,卫渠和秦准住同一个宿舍,诸跃然跟秦准在一起多久,就认识卫渠多久,她也曾真心把他当朋友,可,当年情谊有多深,此刻就有多愤怒!

    卫渠默然听完她的呵斥,站起身子来,高了诸跃然一个头,他眼底灼灼,哑声说:“对不起,我先去趟洗手间……”

    他转身跌跌撞撞离开,诸跃然颓然坐回去,想想又是懊恼。

    “我真是嘴欠!”她拉起来沈灼,“我们走吧!”

    沈灼没喝酒,但也有些晃荡,平底鞋脚下,走在光洁的大理石板上,比早上去画廊时踩在积雪上更觉柔软。

    很多年之后,诸跃然说她,沈灼,你那时候那个样子我都不忍心看,像什么你知道么?像被人丢在下水道里的猫,狼狈不堪,眼神惹人垂怜,却又伸着带刺的爪,发出尖力的叫声。

    困兽犹斗,说得就是她这样的。

    但她不管,狼狈不堪也好,困兽犹斗也罢,都是她给自己选的路。

    这个凄婉的寒冬夜,多像九年前的那个夜晚,幽深的树林,冰冷的泥潭和绝望的孤寂……

    就这样被带出包间,她立在前台等候,诸跃然在结账,这时,有个男服务生匆匆跑来问:“请问刚刚从你们包间出去的那个穿黑色衣服的先生是您的朋友么?他醉倒在后面了!”

    诸跃然骂了一句:“特么这不让人省心!酒量不好还喝那么快!”

    她把包交给沈灼,嘱咐她:“我去看看,你在门口等着!”

    沈灼抱着她的东西在原地呆了一会儿,才迈开步子先出了门。

    在门口,晚风徐徐吹,她鼻头红红,兜里的电话响了很长时间,一点儿要挂断的意思都没有。她靠在门口的柱子上,掏出来,接听。

    “喂……”

    “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回来?”

    她想起来了,她还没有告诉谭思古她晚上不回家吃饭。

    她慢慢道:“……在外面。”

    “在哪儿?”

    “……叶湖山庄。”

    “怎么跑去那儿了?”

    “……吃饭……”

    “嗯,那我过去接你?”

    沈灼回头看了眼身后,诸跃然风风火火地冲出来,说:“卫渠在里面躺着,我找人先把他抬到车上!怎么样?送他去哪儿啊?”

    沈灼茫然,电话那头一直没挂,等她想起来时,那边人沉沉说:“老老实实在那儿等着我。”

    沈灼应了一声“好”,电话那边已全是忙音。

    诸跃然看着她,“谁的电话……”

    “谭思古。”沈灼语调平静,“他说让我等他过来。”

    诸跃然表情变化非常夸张,此刻她真的恨不得要抽自己几个巴掌,“沈灼你疯了吧!你让他来……里面可是有卫渠在的!”

    “……他听到了。”

    诸跃然扶着额头哀叹一口气,想要再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们在山庄大厅等了谭思古不到半个小时,他就到了。

    从城区到郊区,路程并不近,更是饭点堵车的时候,也不知道他怎么飞过来的。

    他进来时,带来了一阵寒气,近身者,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比如诸跃然。她急着解释,又不知道直接开口好不好,话到嘴边时,谭思古看也没看她,只问:“人呢?”

    诸跃然噎了一下,“……里、里面。”

    沈灼在谭思古身边,看到他锋利的侧脸和微红的右耳。

    她心想他此刻应该很生气:这个女人,是他妻子,里面醉倒的男人,是她曾经深爱的人,她来见他,一声没吭的,现在又是一幅要死不活的样子。她要是他,肯定要气得炸起来了——

    谭思古怎么可能不生气啊?

    当他在电话另一边听到诸跃然忽远忽近的声音时,当他听到卫渠的名字时,心里那团火,腾就上来了。

    他觉得莫名,这种感觉,多少年都没有过了。

    不过最后还是因为残存的理智作用,和沈灼的那声不咸不淡的“好”,才压制下来。

    走进屋,看到卫渠,谭思古没亲自动手,自有山庄的人把卫渠背出来,直接塞进了他的车里。

    诸跃然想阻拦来着,“谭先生……那个……你跟沈灼先走吧,我来送他回去!”

    谭思古下意识从兜里抽出了支烟,叼在嘴里,点火的时候看了眼沈灼,最后只叼着它,说道:“辛苦你了,早点回家吧。”

    诸跃然一时愣在原地,回过来劲儿,她急忙说:“不辛苦不辛苦!那什么,我也喝了点儿酒……”

    诸跃然可不敢走。就沈灼那样的,她要走了,指定这事儿就说不清了。

    听这话,谭思古挑眼看过来,默不作声。

    诸跃然一直绷着,怕被识破。

    后来,谭思古点点头:“那就一起上车吧。”

    上了车,诸跃然便道:“我们也是倒霉!谭先生,你看画廊这不是刚谈了一笔大生意么!我就想带沈灼来吃顿好的呢,结果饭没吃成,遇上了个醉汉!总归是以前的朋友,丢了他不是,带着他也不妥,多亏谭先生来了!”

    诸跃然这人,嘴巴厉害,说谎的时候一个磕巴都不打。

    但这话一出来,却有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好在谭思古并没想多追究,他看了眼沈灼,说:“诸经理家住北环吧?”

    诸跃然忙道:“是啊是啊。”

    “那就先送你回去吧。”

    “……”诸跃然无话可说了。

    她还能说什么啊?她算是明白了——这位的交际艺术可比她高好几个level呢!比起旁人的意见,他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判断!

    诸跃然实相地闭上嘴,等车子开到她家,下车前,她说:“谭先生你等会儿,我叫秦准下来,今晚让……让那人住我家就行!”

    谭思古淡然道:“行,你先上去吧。”

    诸跃然一点儿不敢耽搁,没一会儿就把秦准叫下来了。

    秦准一看*oss竟然在,后面坐着的是boss的情敌、他多年的好友!

    天呐,他差点儿昏过去了!

    接下来又是问好又是抬人,秦准把醉倒的卫渠弄出车子,卫渠哼哼了两声,秦准急忙把他嘴捂上,对谭思古道:“谭总,您先走吧,这儿有我了!”

    谭思古点点头。

    发动车子不过就是一分钟的功夫。

    乱局消失在眼前,车厢里,徒留下寂静。

    太静了,反而激起了心里的不平静。

 第21章 。错位

    沈灼轻轻咳了一声,在发凉的膝盖上摩挲着,试图开口说些什么——

    说吧,说你其实只是因为气不过,说你其实只是想问问卫渠到底为什么离开你,说你其实只是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她恨恨地敲了自己脑袋一下:你说这些干什么!

    刚刚那幕回荡过来的时候,她忍住了,没哭。

    也突然明白,于事无补这些话,最应该告诉的人是她自己……好在他在,只要别留她一个人……

    气氛很尴尬。

    沈灼搓了又搓,也没办法把膝盖暖热,早上贴的暖贴这会儿早就失效,似乎正验证了那两个字——活该!

    她骂了自己:沈灼,你真是活该!

    真正觉得她活该的人还有一个,那就是现在正在开车的人,他拿起又放下的那支烟,烟身都被揉皱了,也没去点。

    沈灼轻声说:“你想抽……就抽吧。”

    轮胎在漆黑的柏油路上行驶中,沾着雪水,刷刷地响,响声在路边停下来。

    谭思古扳下手刹,回头道:“在这儿等我。”

    她见他下车,一时慌乱,也接了安全带,“谭思古,你……”刚一推开车门下地,就觉膝盖里穿进了无数根针,她身子矮下去,扶着车门跪在了雪水里。

    “啊——”沈灼倒吸一口凉气。

    那边谭思古已快步绕过车头走过来,捏住她的肩膀。

    “不是让你等着么!你出来做什么!”

    他声音有些高,又有些烦躁。

    沈灼克制又隐忍,她扯着他的衣服,哽咽道:“你别走远……”

    别走远,别离开我的视线。

    谭思古望着她,心里揣着一团棉花。

    他其实不太信命的,但他想,他确实栽了。

    如果那些前尘往事都不算是个缘、是个命,他又怎么会沦落至此?

    谭思古记得小的时候,身边的同龄人都有父母的陪伴,他身边,只有一个老爷子,连叔叔伯伯都少。父亲生前的一位好友以前常在看望老爷子的时候对他说:“思古,你与别的孩子不一样,所以你要更加努力才能不让老爷子失望。”

    他也意识到自己跟别人不太一样,这种不一样不仅仅只有他没有父母,而是他的生活轨道,也与常人不同。

    从以前上学到后来随军入伍,再到最后退伍出国读书,直到现在接任公司事务,他的每一步都紧紧握在自己手里,从来不肯交给别人来断绝。

    有时候太过志得意满,就会摔得很惨。

    他也从没料到能有再次遇见沈灼的机会。

    那时她站在展厅高高的架台上,小心翼翼地挂着一幅肖像画。

    马尾辫,白俏的脸,上扬的唇。

    下面扶梯的人忧心道:“阿灼,你慢点儿,小心啊小心!”

    她在上面俯瞰一切,笑容张扬。

    “不碍事!挂好了!”

    她从上面一跃而下,下面的人稳稳抱住她。

    她趴在那人身上,笑声朗朗,问那接住她的人:“怎么样?好看么?”

    那人柔声说:“好看……”

    不知不觉,他就那样驻足看了她很久,不怪他,她的爽朗笑声也引来了他身边的美院副院长的注意,年已半百留着小胡子的副院长笑呵呵说:“那个小姑娘,是我今年带的毕业生!”

    他忍不住问:“她叫什么?”

    副院长说:“叫沈灼。灼灼其华的灼。”

    后来,时隔一年,在医院。

    他无意听到这性情不羁的女孩儿问谭耀城:“谭老爷子,您没有家人么?”

    老爷子说:“我有个孙子。三十二了,还没对象呢。”

    她道:“哟,那您缺个孙媳妇,不如我来补上吧?”

    老爷子敲了下桌子说:“就这样一锤定音了,到时候可别跑咯!”

    再后来,他在画廊,她从外面匆匆赶来,满头大汗,殷切奉承道:“谭先生,您喜欢这幅画?不如买了吧,不贵,十万块。对您来说不算贵吧?”

    他没嫌贵,只是留给了她一个珍贵的念想。

    而那一刻,如果他知道了那画上的人是谁,定然不会有后来的付出吧?如果不付出,是不是就没有了今时今日的作茧自缚?

    一切都是顺其自然,却又在冥冥中受尽牵扯。

    他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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