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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粉夜蝶-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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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的。”成守坚点头领命而去。很快调兵遣将,安排一批心腹,远赴云南。
这个白蝶菲……不管她来历如何,倘若不除掉,难免成心腹大患!
黄薇澜只在心中暗道。
医院。孙娇茜独自躺在病房中。床头柜上,一个绸缎包袱。
绸缎包袱中,是一双茜红色的洋皮鞋,是……他送她的。
她和他初次相遇时,是那般的惊心动魄、生死悬于一线之间。匆匆而来,匆匆离去。她甚至舍不得再穿他亲手为她换上的新皮鞋,脱下鞋抱在怀中,赤着一双脚,坐电车回家。一直抱在怀里的新鞋,被她当晚就郑而重之裹在绸缎包袱里,藏于木柜深处。
可再次相遇时,他已然忘得彻底!
孙娇茜托父母从家中带来这双洋皮鞋,两位老人分明不解——毕竟现在的女儿伤在腿上,在医院打着石膏,又怎么可能穿这般高跟皮鞋?
孙娇茜不做解释。孙父孙母不好违拗住院的女儿,只好将一双“根本不能穿”的皮鞋带来。
水红色的绸缎包袱就此摆放在病床的床头,仿佛是被供起的一件宝物。没人的时候,孙娇茜几次将包袱皮打开,怔怔地望着仍然崭新的一双鞋,良久,才将宝贝一般的鞋重新包裹。
一连数日,他不曾出现。连好友阿萱——白蝶菲,也不曾上门探望。
此时的孙娇茜,全然不知道白蝶菲被掳失踪的消息。
许家已然封锁了消息。陈兆轩全力排查以及南下寻人;顾维崧也曾四处打探,却是无果。所以四五天过去了,竟然无人来孙娇茜的病房告之她变故。
孤零零躺在病床上的孙娇茜。面朝墙壁,良久,叹口气。
轻轻地敲门声。
孙娇茜回头,见门一直半启,门外一个高大的灰色身影。
“请……请进!”她急忙道,声音都有些发颤。
门轻轻地推开,仪表非凡的顾维崧,迈步而进,很快走到姑娘病床前。
孙娇茜一眼看到顾维崧手中纸袋——纸袋上还有熟悉的洋文,当即露出欢喜的笑容,欢喜道:“顾大少爷,您……您不仅来看望,还又带来这么……这么贵的白俄小蛋糕。”
顾维崧抬头看着她的脸,见她的欢喜之情,溢于言表,丝毫没有半点作伪。
原来她一直到现在,都对白蝶菲被掳失踪一事,毫不知情。
四处打探未果的顾维崧,特地来探望白蝶菲的朋友,想探问一下她最近可曾得到过些许讯息……可如今,面对伤者,倒不好张口了。
顾维崧见床头柜上一个绸缎包袱占着地方,当下将手中纸袋轻轻放在病床上,点头道:“是那家白俄小蛋糕,我记得你喜欢吃,所以……这次带来。”
孙娇茜看着纸袋,低头道:“顾大少爷的记性,一向都很好吗?”
她的声音,颇有几分古怪。顾维崧倒也没多想,当下答道:“记性很好什么的,不敢当。不过我想我不是个健忘的人,至少没什么人这么说过。”
孙娇茜咬紧嘴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亲口说他不是个健忘的人,却将她忘得干干净净!
孙娇茜眼圈都明显红了。
第59章 烧船
顾维崧见异状,立刻道:“孙小姐,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去帮你喊医生……”
“不用——”孙娇茜立刻回答,只觉得近在咫尺一个大纸袋几乎刺痛自己的眼睛,她随手将纸袋拿起,搁在了床头柜上。
砰一声响,未曾打结的水红色绸缎包袱落在地上,滚在顾维崧脚下,包袱皮敞开,露出里面一双茜红色的洋皮鞋。
孙娇茜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顾维崧弯下腰,压根没将姑娘脸色异状看在眼中,只弯腰捡起地上一双鞋,见鞋面上有明显的蹭灰,当下从自己兜里掏出灰色手帕,将鞋上的灰轻轻拭去。
“很漂亮的一双鞋!”顾维崧赞道,又冲姑娘微笑道,“等你养好了伤,很快就又能穿上这么漂亮的一双鞋!”
孙娇茜再也忍不住,哇一声,哭出声来。
顾维崧一呆,见这姑娘哭得如此莫名其妙,于是仔细回想一下自己说的话——简直搞不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难道是因为人家腿伤期间,他竟然说什么“穿漂亮的鞋”之类的言语,伤害了对方?
貌似也有些不通。
顾维崧平生最见不得姑娘家在他面前哭泣,见她哭得眼泪滚滚而下,都有些手足无措了。当下手足无措道:“是我刚才说的话,得罪了孙小姐了吗。你……你别担心,医生说了,最多三个月,你就能下地。算起来,哪怕是这样一双高跟鞋,顶多四五个月,就又能穿着走路了。当然,这样一双高跟鞋可能确实不太适合。孙小姐不嫌弃的话,改日,我送一双平底洋皮鞋,不比这双差,一下地就可以穿了。”
孙娇茜却哭得更厉害了。
顾维崧干脆闭了嘴。捧着手中一双茜红色高跟皮鞋,一时间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
病房门外,多名病人家属,甚至医生护士,在探头探脑。
孙娇茜拿过自己一条茜红色手帕盖了脸,在手帕后哽咽道:“我哭是因为我自己不好。顾大少爷,有事……有事请先忙!”
她竟然对他下了逐客令。
话已至此,顾维崧也确实不好多呆下去了。内心深处,也着实觉得这个姑娘莫名其妙。
颇有些纳闷的顾维崧,却并没有马上走。先将自己的手帕铺在地上,将洁净的洋皮鞋放在手帕上。然后拾起绸缎包袱皮,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顾维崧直起腰,面对兀自哭泣哽咽的姑娘,小心翼翼问出一句:“孙小姐,我能不能……问一下,白蝶菲家乡何处,是否还有家人在上海?”
哭声小了很多。孙娇茜兀自以手帕掩着脸,哽咽着回答:“这个问题……不如……不如你自己去问她!”
顾维崧站着不动。
孙娇茜哭着道:“我都好几天没见过她了。想必她现在身处富贵,事务繁忙,哪有空再来医院看望我这个贫贱之交……”
“孙小姐你误会了。其实她……”顾维崧说到这里又顿住,看一眼病人腿上石膏,想白蝶菲失踪这件事,还是不要在人家病房里道出来为妙。
等白蝶菲安然归来,再让她知道真相,即可。
“孙小姐要安心养伤,我就不多打扰了。”顾维崧不再多说什么,很快退出病房,轻轻地掩上门,就此离开。
病房外,顾维崧只在心中暗道:“真是个奇怪的姑娘。”
在病房里突然就哭,哭得简直莫名其妙!
至于亲口说“送一双平底洋皮鞋”……只是富家少爷随口一说,也许说到做到真的送一双,但不是现在。现在的顾维崧,着实因为白蝶菲在自己眼皮底下被掳失踪之事而心焦烦恼,哪里还会将病房里一个姑娘“莫名其妙的哭泣”放在心上。
内心焦虑的顾维崧,脚步匆匆,很快离开医院。也很快将一个“莫名其妙哭泣”的姑娘丢在了脑后。
孙娇茜一个人在病房,又独自“闷声哭泣”了半天,才渐渐止住了哭声。
他丝毫忆不起过往,她又何必“自作多情”去提醒他?
孙娇茜决定将她和他“初次相遇”这件事,隐藏心底,再不说与任何人知。
她终于擦干眼泪,低头见床底灰色手帕上的一双茜红色洋皮鞋,于是俯身向前,弯腰捡起,直接将明显有脏灰的手帕塞进鞋中。抬头,看向病房一角——专门盛放垃圾的竹编筐。
坐在病床上的伤腿姑娘,干脆将塞有手帕的鞋举过头顶,准备当垃圾一样扔到那个竹编筐里。
丢弃,结束。就当曾经过往,从来不曾发生过!
可她却双手高举着“一双很漂亮的鞋”,鞋内还塞有他的手帕,保持这个姿势在头顶,保持了半天。
面对盛有果核油渍报纸等肮脏物的竹编筐,举得两条胳膊都明显发酸了,她才终于慢慢地放下手,将一双洋皮鞋,和一块灰色手帕,小心翼翼包在了水红色的绸缎包袱皮中。
“倘若将这么好的……的物什故意丢掉了,如爹娘所说的,会遭天谴的!”
她将包袱放在枕边,自语道。
这个理由其实颇为牵强。
面色晕红的孙娇茜,躺回病床,干脆拿被子蒙了脸!
在寨中几日,经过配合疗养,无论是病情还是伤情,白蝶菲都好了很多,比之刚到寨中时半死不活的憔悴样,相貌分明漂亮了许多。
寨主在约翰面前不住地夸耀“好眼光,艳福不浅”,有时候白蝶菲也在旁边,总是低头不言。偶尔言语之间,流露出希望“早日回上海”。
于是寨主很快安排了船老大夫妇回船,如惯例,收得成箱的银元后,奉上几大箱鸦片膏。
“寨主重托,岂敢辜负。更何况金姑娘宅心仁厚,不计较之前我们夫妇的得罪失礼处,还替我们向寨主求情……这回船的路上,再不小心侍奉金姑娘和这位洋先生,就是老天爷也看不过眼的!”
牛大娘比丈夫能说会道得多,这一次转危为安,除了谢寨主大恩外,就是不住地称赞“金姑娘”。
“其实在上海时落江危难,多亏二位相救。算起来,二位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就不必这般客气了。对了,”白蝶菲正色道:“我姓白,叫白蝶菲。回了上海,牛大娘可不能再喊错了。”
“唉哟,那可是我的口误了。应该叫‘白姑娘’。”牛大娘立刻纠正了错误,眼看船要起锚,当下亲自拉着“白姑娘”上了船。
约翰也紧跟其后上船——如他之前所说的,要亲自护送白蝶菲回上海。
众人却只当他新婚燕尔,舍不得和新婚妻子分开。
寨主率领寨中众人,破天荒头一次出寨主送客,见船离岸而去,冲甲板上诸人挥手,道:“金……白姑娘和恩人约翰,就有劳二位在船上照顾了!”
“寨主真是客气了!”约翰远远地喊。
寨主又高声道:“这一次,有幸在寨中喝到二位喜酒。下一次,最后一年后来,二位回来作客,一定要带个大胖孩儿一同归来!”
白蝶菲转身进了舱门;
约翰伸手用力地挠头发。
寨主站在岸上,爽朗大笑。
船行两日多,已出云南省。
天色已黑。船行放慢速度,在江面上不疾不缓前行。
“不是我要说你,小夫妻新婚燕尔,都恨不得像胶糖一样的粘在一处。哪像你和那位洋先生,成婚才几天,就一上了船,就分房睡了。我们这些外人也看不过眼。”
独居的整洁舱房内,白蝶菲抬头看牛大娘一眼,对方很快止了声。
“我和约翰只是普通朋友,是寨主误会了。寨主误会之下,索性自作主张办了场所谓的婚宴。当时身处寨中,又事发突然,总不能当众驳寨主的脸面。所以在岸上时也没说清真相。而且如约翰所说,至少在他们西方传教士眼里,没有在上帝面前发过誓的,根本不能算作合法的婚姻!”
白蝶菲说完这段话,站起,冲分明惊愕的牛大娘客气道:“我到甲板上透透气,恕不奉陪了。”
“白……白姑娘请自便!”牛大娘看着白蝶菲径直走出舱门,赶紧在她身后喊道。
毕竟生长在渔民之家,所以并无晕船异状。
白蝶菲信步走在颠簸的甲板上,看到约翰凭栏远望的背影。
脚步声,引得约翰回头。约翰看到白蝶菲,立刻冲她招了招手。
白蝶菲于是走到他身边,看到月光下约翰很高兴的样子,伸长胳膊,指着前方的山群,笑道:“看,像不像许多的魔鬼怪兽。”
白蝶菲哑然失笑。
看到约翰那副开心的样子,以为他真的遇到什么开心的事,却原来只是在欣赏夜色下的山峰。
江面宽广,两边,是起伏连绵的山峰。白天的时候,固然是青翠色;到了晚上,就变作了深黛色。
山峰在夜色中黑影憧憧,仔细看,果然像许多妖魔鬼怪在张牙舞爪。
“白天的时候,这些山都青绿得可爱。可到了晚上,却变得像魔鬼一般很凶的样子。真的很有趣啊。”约翰继续笑道。
“约翰,你比我都大好几岁,可很多时候,却像个大孩子一样。也很有趣啊。”白蝶菲也笑道。
“其实,我之所以觉得这些黑暗中的景色也很有趣。是因为这艘船上,能有萱在。”
约翰经她嘱咐,当着别人面的时候,叫她“白蝶菲”;可私里,却还是坚持喊她“萱”。
白蝶菲收回笑容,默然不语。
约翰又开口,这次,不是汉语,却是一段英语。
英语中夹杂着晦涩的词汇,且富节奏感。白蝶菲听得分明——是出自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一段隐晦告白的诗。
白蝶菲听懂了,却故意装傻,用汉语对约翰笑道:“我没听懂刚才你说什么。天色也不早了,我……早些回去了。”
她正欲转身,却呆住了,望向远处暗黑山峰,隐隐见一处高地,众多人影涌出,似乎还推着什么车。
“小心——”白蝶菲冲发呆的约翰喊,二话不说,将对方重重推倒在甲板上,自己也跟着趴下。
有沉重之物从两人头顶上飞过,砰一声大响落在甲板上,摔得粉碎——却是个玻璃罐。
山峰高地,突然出现的人群,用类似于投石机的小车,投来沉重的玻璃罐。
白蝶菲抬头,听得汩汩声响,用力嗅着,嗅出破碎的罐中,流淌而出的是菜油!
她立刻爬起站立,向后退几步,避免沾染菜油。
倒在地上的约翰,也跟着爬起。
船老大夫妇及水手们已经闻讯涌出船舱,船老大冲远处喊:“哪里的兄弟,请报上名字。我们和这条水路的众兄弟们,都熟识。众位想必认错人了!”
船老大在这条水路上,行驶多年,从来都是畅通无阻,自然是事先和“一路上道上的兄弟们打好了招呼”。如今突然遭侵犯,真的好没来由。
“你姓马,你老婆姓牛,二位被朋友们起个外号是‘牛头马面’,对不对?”远处有人这样高声道。
船老大和牛大娘对视一眼。
对方竟然没有认错人,而且还知道他们夫妻这个已经多年不曾有人敢喊的外号了。
“几位朋友,想必是什么误会。”船老大还在客气。
对方嘿一声,道:“什么误会,找的就是二位!”
话音刚落,砰砰两声脆响,第二个第三个玻璃缸也被飞投而来,在甲板上砸了个粉碎。
更多菜油流淌而出。
约翰及时推了身边白蝶菲一把,才避免其沾染菜油。可约翰自己却因为踩在菜油里一脚滑,当下摔倒,半个身子都沾染了菜油。
白蝶菲脸色一变,就见远处高地上,多人张开弓箭——却是箭头燃烧的“火箭”,对准到处淌着菜油的船只。
“我操他奶奶的祖宗。这帮孙子,要在老娘面前玩火!”牛大娘先船老大一步曝粗口,直接从手下手里接过一支明显破旧的毛瑟枪,对准了高处。
砰一声响,牛大娘先行开枪。然而曾为义和拳的父亲传给自己的毛瑟枪终究太旧,子弹压根没打中目标。
嗖嗖几声响,多枚“火箭”飞至甲板,遇菜油立刻点燃。转眼间,半条船,都陷入熊熊火海。
白蝶菲和约翰都在船栏处,船老大夫妇诸人站在船舱处,隔着大片甲板。而这大片甲板,已然烈火焰焰。
已经有水手找出水龙,汲水灭火,却哪里来得及?
约翰身上因为沾染了大片菜油,很快着了火。在火焰中高声喊“上帝——”
声音已然凄厉。
紧贴船栏的白蝶菲,不假思索,喊:“快,快跳到水里!”
话音未落,半个身子着火的约翰已经翻过船栏跃入水中。
甲板上的火焰已然烧至白蝶菲脚尖。白蝶菲当下也紧跟着跃入水中。
两人先后跳入水中,船上的和岸上的,都看得分明。
水手抱着水龙汲水灭火,火势果然明显减弱。
牛大娘发号施令:“快,下水,救人!”
然而话音未落,岸上砰砰枪声。
多人举枪射击船只,几名本来要翻栏跳水的水手,被子弹逼得全退到舱门附近。
同时更多火箭飞落甲板,火焰更烈。
抱着水龙汲水的水手,肩部中弹,当下倒地。
航行此水路多年不曾遇险的牛大娘,终于喝令丈夫将“压箱底的七八杆毛瑟枪”统统取来,“一决生死”!
船上一片混乱。
跳水的白蝶菲,凭着出色的水性,在水下找到已经明显烧伤的约翰,将其推出水面。
两人都从水面上探出头。
约翰冲她笑道:“你们……你们中国人,总说……说英雄救美女。可如今……如今是美女救个没用的传教士!”
子弹声震得两人耳朵里嗡嗡直响,所以约翰说了些什么,白蝶菲都没怎么听清。她抬头,看着船上的火光与混乱,不由得眉头紧皱。
嗖——一枚子弹飞来,落在白蝶菲身后。
远处高地,一人举枪,对准的正是穿着月白色旗袍浮在水面上的白蝶菲。
白蝶菲一把抓住约翰,将他拉下水底。
五六杆明显破旧的毛瑟枪找出,再装子弹反击。
一时间枪声大响。
然而毛瑟枪,终究是远不及对方的霰弹枪。
先是两名扛着毛瑟枪的水手倒地,手中的毛瑟枪立刻被另两名水手抢过还击。然而扛着毛瑟枪的船老大竟也中枪倒地,子弹深入胸腔一侧。
牛大娘当下紫红了双眼,再也顾不上许多,扔下手中毛瑟枪,将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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