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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挽红楼-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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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以终生相许,我当真睡着了也会笑醒。”
这样玩世不恭、似真似假的话语,徐缓盈于耳际,黛玉始料不及,心头又羞又恼,不觉双颊酡红,映着漫天的雪花,恰如飞霞晕圈,桃花始开,却是说不出话来。
雪雁亦甚是惊愕,唇角笑容僵住,很快回过神来,将圆盒取出,径直走到李稹面前,拧着眉道:“我们姑娘玉洁冰清,岂是你能够妄想的?罢了,我将这药膏还给你,省得你胡言乱语。”
李稹不接药膏,也不看她,只带笑瞧着黛玉,负手道:“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黛玉妙目微睁,已经落到李稹身上,眸光清澈湛然,似能看透人心,仰头道:“虽然与阁下相识只有短短两天,我也常以登徒子来称呼阁下,但是,我心里很明白,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阁下虽然嘴巴轻薄了些,人品应当是不错的,也许还是个少有的正人君子。”
说到这里,唇角露出一点影子般的笑纹,仿佛风一吹便能淡去,语意亦清凉而茫然,似乎不能置信一般:“难道,我竟看错了么?”
“姑娘不答反问的本事,实在厉害,”李稹怔了一下,不觉大笑起来,击掌道,“这几句话,回得甚是巧妙,竟叫我不能继续说笑了。”
黛玉抿唇不语,回眸看一看捧盒而立、神色紧张的雪雁,按住她的手,轻轻道:“好了,你别担心,他是在开玩笑呢。”
雪雁一脸怔怔,犹是不敢松懈,望着李稹道:“你当真没有别的心思?”
“不错,”李稹抬手一摆,倏然正色道,“正人君子这四个字,我虽然不知能否称得起,但至少,绝不会是卑鄙小人,又岂会以药膏来要挟你们姑娘?以感恩为前提的婚嫁,实在很难幸福,即便你们姑娘答允了,我也会反悔的。”
闻言雪雁若有所思,微微舒眉道:“那么,你刚才说那种话,纯粹是为了打趣我们姑娘?”
李稹“嗯”了一声,郑重颔首,因道:“自然只有这个目的。”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脸上重新浮起不怀好意似的笑容,旋即道:“药膏虽然是无条件赠送,但是,你们姑娘是难得一见的佳人,若是今后有机会,能求得你们姑娘的芳心,当是一大乐事。”
黛玉心头娇羞难言,登时撂下脸来,跺脚嗔道:“好端端的,又拿我当笑话,你就不能消停一下吗?”
李稹带笑听了,担心她气坏身子,只得道:“罢了,罢了,姑娘息怒,我见好就收。”
听了这话,黛玉不由略松了一口气,却因面前之人素来不羁,心中到底还是存了一丝警惕。
一时李稹沉吟须臾,定定凝睇着她,仍旧满目皆是笑意,声音却已经柔缓下来,轻言细语道:“我送姑娘药膏,不过是念着姑娘心气高傲,却能善待身边侍女,品格实在高洁,绝没有别的心思,只是,我心中另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姑娘应允。”
黛玉回望着他,因道:“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有什么话,不妨直说,若是能够做到,我必定不会推辞。”
“如此,我便有什么说什么了,”李稹带笑颔首,徐徐道,“我素来不苟言笑,所见之人,又多是恭恭敬敬,纵然关系再好,也是恪守规矩,从未与我真诚相对,更别提站在同一高度谈天说地,过得实在抑郁。
“自见姑娘以来,姑娘的能言善语、清新灵黠,都让我印象深刻,这两天,我笑的次数,比今年一年还要多。”
“所以,我想邀姑娘在此地再留一个时辰,让我能够解闷散心,不知姑娘能否应允?”说到最后,已近乎恳切了。
这番话说得甚是平静,但言语中的落寞寂寥,黛玉却是一听便能明了。
不禁暗叹,自己在贾家时,寄人篱下,衣食皆得仰人鼻息,这都罢了,最难过的,却是举目看去,竟无一个知己懂己之人,更没有谁能给自己带来欢笑,与眼前男子的境遇,实在很有几分相似。
心思这般一转,黛玉启唇轻叹,声却淡淡,听不出任何感情:“阁下相邀,我本不当推辞,只是如今已近黄昏,若是再不回去,只怕必受责备。”
李稹料不到她会开口拒绝,眸光闪动之间,流露出深深的失望,须臾以商量的口吻道:“不必一个时辰,只耽搁一会儿,也不能够吗?”
“不能,”黛玉抬手轻摇,和静地道,“这儿是宫闱,我本身不由主,还请阁下见谅。”
听她说得如此断然,李稹轻轻一叹,略微低头道:“既是这样,我不勉强姑娘了,姑娘回去罢。”
黛玉点了点头,行礼如仪,眸中倏然闪过一丝狡黠,眨眼道:“阁下对我,也算不错了,我好心提醒阁下一句,下次做事要先想清楚,你将药膏交出来了,再说有不请之请,我怎么会应允呢?”
李稹眸中有片刻的懵懂,随即用力拂袖,声音中亦有着一丝恼怒:“依姑娘言下之意,姑娘不是不能相留,而是不愿,对不对?”
黛玉容色沉静,如波澜不惊的一湖静水,抿唇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要走,阁下能够相阻吗?”言罢,拉过一脸茫然的雪雁,竟是娉娉婷婷地转过身子,径直踏步而去。
看着她的背影,李稹脸色一变,胸口起伏不定,呼吸更是紊乱到了十分,竟气得说不出话来。
正怒不可遏之际,突见黛玉盈然回眸,慢启朱唇,柔婉道:“易地而处,身临其境,被人气得说不出话来的感受,阁下必定已经很明白了。”一面说,一面转过身来,重新踏步进亭。
变化骤起,李稹不由一怔,一时忘记生气,只斜睨着黛玉,开口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要走吗?”
黛玉语带笑音,俏声道:“是要走,不过不是现在,而是一个时辰之后。”
见李稹瞠目结舌,仍旧不解,星眸流波,看向他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嗔怪,粲然道:“怎么,只许你一个人开玩笑,我不能够吗?只许你气我,我不能反客为主吗?”
李稹眸中的怔忡一闪而过,仿佛被拨开了重重云雾一般,终于清明起来一般,哭笑不得地道:“如此说来,姑娘竟是在消遣我了?”
“不错,”黛玉唇角舒展出明艳笑纹,娓娓道,“虽然相识只有两天的功夫,阁下却屡屡说出格的话,将我气得头昏脑胀,几乎昏厥,如今,我以其人之道,还施其身之身,公平得很。”
她这样展露笑意,靥上甜美如花,语意婉丽柔和,娇软欲醉,李稹不由一阵失神,心头的怒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笑意,半晌才道:“原来如此,姑娘可真会哄人,刚才我还以为,姑娘当真要走呢。”
黛玉以手指绞着衣角的蝴蝶样子,脸有悠然自得之色,道:“古人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被阁下消遣惯了,若是再不学会举一反三,这口气可真的就上不来了。”
看一看李稹,见他脸色微红,异样甚是明显,因稍敛笑意,婉声道:“行了,我已经将话说开,人也留下来了,阁下就不要再生气了。”
李稹抬手一摆,温然道:“刚才的确很气愤,不过,看着姑娘的笑容,再坏的心情,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说话之间,脸上已是一副和言悦色的神情,旋即慨叹道:“我果然没看错姑娘,我就说么,姑娘这么钟灵毓秀,卓尔不凡,岂会是一达到目的,便转身离开的俗人?”言罢,目不转睛地瞧着黛玉,眸色温润如墨玉,璀璨如星辰,却是但笑不语。
这番话徐徐道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目光更是清澈而专注,几近痴迷,黛玉赶紧低下头,面上却泛出一丝滚烫,想来已是红若流霞,娇如红梅,只好默不作声。
她这样默默,李稹亦微笑不语,唯听得风声自梅林的枝叶间穿梭而过,漱漱倾入耳中。
这样过了许久,黛玉自觉得甚是尴尬,徐徐转过头,却见凉亭右角搁着四五个花盆,内中有白梅俏然绽放,枝叶纤细如女子秀眉,花瓣素白含英,犹自带着琼玉一般的碎冰,娇嫩不堪一握,比起在梅林所见的梅花,似乎更胜一筹。
冷风过处,白梅随之摇曳,有轻薄如绡的花瓣飘零枝头,蜿蜒落下,黛玉不由心生怜爱,款步相移,探手将落瓣接住,小心翼翼地盛在帕子里。
刚收拾了几瓣,听得李稹的笑声自身后徐徐传来,旋即听得他朗然道:“看姑娘这副神态,实在是极爱花之人,既是这样,将整枝梅花摘下即可,何必辛辛苦苦地拾取花瓣?”
黛玉将手帕举到鼻端,轻嗅其香,眉目间有种婉约极致的美,轻轻摇头道:“阁下此言差矣,正是因为爱它,我才不愿动它。”
李稹轻轻“哦”了一声,轻扬剑眉,问道:“姑娘何出此言?”
黛玉微垂臻首,叹息道:“若是将花摘下,转瞬即枯萎凋零,岂不是毁了它?如此不是爱它怜它,反是害它,相反,若是让它留在枝头,却是成全了它,让它能绽放一季,岂不是更好?”
闻言李稹露出一副深思的神情,沉吟许久,方点头道:“因为爱它惜它,所以愿意成全它,姑娘不但才色双绝,心胸见识,也超过许多人,实在叫我辈感愧。”
一面说,一面抬头看着黛玉,饶有兴致地道:“姑娘真是当之无愧的惜花人,不知除了梅花之外,姑娘还喜欢什么花?”
黛玉长长的羽睫一扑扇,双眼灵动如珠,含着笑意道:“若是说花,大都是喜欢的,最爱的有四样,春天的桃花,夏天的荷花,秋天的菊花,冬天的,自然是眼前这占尽风华的梅花。”
李稹微微轩眉,语带疑惑之意:“荷花出淤泥而不染,菊花品行高洁,梅花不畏寒冬,皆是值得喜爱之花,只是这桃花……”
话说到这里,已经低微下来,湛湛看着黛玉的娇颜,双目一瞬也不瞬,顿了一下,复又如常微笑,接口道:“为何喜爱桃花,姑娘必有高见,愿闻其详。”
黛玉声音柔缓,轻轻叹道:“你欲言又止,不过是想说,桃花轻薄俗气,不值得喜欢,这样的观点,我心里明白,却不能赞同。”
唇角笑意若有若无,似剪水而过的一缕清风,款款道:“诗经上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严蕊有诗云: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只这几句诗词,便道尽了桃花的好处。”
第6章:解佩
听得黛玉娇言细语,以诗词来赞颂桃花的品格,李稹怔了须臾,清澈的眼眸中有流星一般的惊叹划过,转而扬起剑眉,点了点头,声音中满是感慨:“世人或责桃花随波逐流,或怪它轻薄无品,却忘记这种花曾被人赞誉宜家宜室,更是桃源胜品。”
湛然看着黛玉,眼中满是锁不住的惊喜和赞许,抚掌道:“姑娘妙思,如此高论,实在让人耳目一新,我自叹弗如。”
自与这个男子相识以来,这人一直冷言冷语,如今他这样赞不绝口,倒让黛玉一阵怔忡,半日方明白他竟在称赞自己,不觉抿唇失笑,抬眸看向天际,挑眉道:“我得瞧一瞧,今儿个的太阳,是不是要从东边落下。”
听了她的话,李稹负手不语,唇角却有温和的笑意隐现,神色甚是温默。
一旁的雪雁听了这番对话,不由深深拧眉,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下,踌躇了一会儿,终于动唇启音,讶然道:“姑娘何出此言?既是太阳,自当从西边落下才是。”
李稹“嗤”地一笑,神色却温文柔和,口中说道:“这个道理,你们姑娘岂会不明白?她这样说,不过是在挤兑我罢了。”
雪雁仍旧不解,回过身来,凝眉看着黛玉,茫然道:“我怎么越听越糊涂,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黛玉收回眺望的目光,秀眉斜飞,黠笑道:“他说得不错,我的确是在戏谑他。”
抬起洁白如玉的纤手,指了指李稹,旋即含着清浅笑意,徐徐道:“这两天,他但凡开口说话,都是在损我笑我,如今却说出一番称赞的话来,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么?”
雪雁这才明白过来,目光在黛玉、李稹身上流转而过,只觉得,这两个人安静相对的时候,眉目之间,竟有一丝难得的默契。
心中这样想,雪雁抿唇浅笑,不觉脱口道:“公子与姑娘,都是心思敏捷之辈,言语中有什么深意,彼此都能懂得,这样对话,实在轻松很多,也有趣很多。”
黛玉不觉一怔,举目看李稹一眼,并不言语,唇角的笑意却渐渐淡下来,似天际一缕浅浅浮云,风一吹便能散去。
眼前这个男子,与之前所遇见的,的确与众不同,但是,无论怎么样,她都绝不会忘记,自己要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李稹那边,听了雪雁的感慨之言,却是连连点头,一副截然相反的神色,颔首道:“你这话说得不错,人生在世,能遇上知音解语之人,的确是赏心乐事。”言罢,慢慢抬起头来,将目光投向远处。
沁香亭视线甚是开阔,由此处眺望,能望见皇宫已经悬起千万盏宫灯,珠罩耀目,流苏摇曳,交相辉映,光华璀璨直入云霄,宛如瑶池琼筵一般。
碧檐朱阑金铺地,桂殿兰宫锦绣处,遥遥有丝竹声传入耳际,若有若无,却颇为曼妙绮靡,极尽奢华,说不尽繁华盛世,道不完歌舞升平,浓华如醉。
李稹唇角的笑意渐渐舒展开来,将手随意搭在凉亭的玉栏上,只觉得在这一刻,那些富贵繁华、红尘俗世,都已经抽身离开,远远隔绝,而他眼底心里,只有眼前这一方小小的凉亭,和立于身侧,明艳爱娇、聪慧解语的佳人。
这样可遇不可求的静谧安宁,让他欣喜之余,不觉有了一丝期盼,真希望时间就此停驻,再不向前。
正这般悠然出神之际,听得耳际传来佳人幽幽细细的叹息,旋即听得她轻软地道:“似是而非,红红白白,爱桃花者,赞它灼灼其华,宜家宜室,不爱者,责之轻薄无华,随水零落,其实花入人眼,见识各不同,强求不来,至于桃花本身,或许未必需要世人指指点点,一心只盼着能远离争端,静静绽放呢。”
她这番话,说得甚是静婉,然而一言一语间,无不凝着痴惘的惆怅,流露出深重的叹息。
李稹听在耳里,已经从自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默默沉吟许久,心头已经有了一丝了然,轻轻道:“其实,桃花如此,人生何尝不是这样?”
说到这里,回过身来,看向黛玉的目光中流露出怜惜之色,再开口时,声音中便有了深深的叹息和懂得:“言为心声,往深处想,姑娘既说这些话,有这么深的感慨,必定是因姑娘身处是非之地,受过很多委屈。”
“而以姑娘这样清高自许、目下无尘的性情,多半也如姑娘自己对桃花的评价那样,期念着能够安静度日,飘离于世俗纷争之外。”
他这番话说得甚是温文,一改戏谑不羁之态,黛玉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竟没有发觉他的异样,只点了点头,慢慢将目光投向远处,言语中满是对世事的怨怼和不甘,却又凝着无奈的感伤,感喟道:“身在尘世,屡遭算计,风刀霜剑日相逼,当真是人如浮萍,不由自主,就算心有期念,又能如何?终究只是镜花水月,落个日日叹息的下场罢了。”
这样说着,一双秋水明眸,骤然浮上了一层稀薄的雾气,带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忧郁,似乎人与心,都到了远方一般。
李稹细细听了,凝望着她含娇却惆怅的容颜,只觉得心头生出莫名的悯意和痛惜,静了一会儿,举目看向亭外,声音中亦有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脉脉温柔:“听姑娘之言,当真受了很多委屈,不过,姑娘实在不应自苦,不然,倒会让那些伤害你的人得意高兴,何况,不是有句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么,可见,只有出众的人物,旁人才会起心算计,相反,若是寻常人物,只怕还无人问津呢。”
日已西移,时近黄昏,他俊秀的脸颊,静静笼罩在疏微的光圈中,漾射出一种干净明洁的光泽,甚是温暖,这番话徐徐道来,却是诚恳到了十分,并无半点玩笑的意味。
黛玉自伤身世,一时不能自抑,听了这番话,眸色如波,清浅掠过他的脸庞,落向遥远的天际,长叹道:“这些道理,我何尝不明白,只是只要一想起来,便觉得甚是难受,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知易行难’了。”
言罢,抬眼看着亭外被风吹散、冰雪打落的梅花,心中越发哀凉,不禁想起李清照的词来:晚来风急,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
原来,不止是菊花能激起人的伤感,梅花也可以,憔悴损的,也不单是李易安,亦有如今的她。
何况,李易安虽然一生曲折,但再苦再难,始终都有赵明诚可以依靠,可以思念,而自己,却当真是孑然一身,无人可思,无人可依。
虽然已经立定决心,要坚强起来,但是,因为历经坎坷,受过太过苦楚,那段记忆,只要轻轻一回想,牵扯起来的,都是痛苦和伤害。
如此思一回,想一回,不知不觉中,已有缠绵悱恻的哀伤幽婉,在眉间眼底一一浮现,止也止不住。
情致哀婉的娇颜、黯然伤神的言语,直逼入人心,李稹眸中明光流溢,大有伤神之态,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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